第65章 清谈会开场，寒门先被摆上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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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鹿书院的清谈会，向来是最风雅的热闹。</p>
风雅到茶要用山泉，香要用沉水，席上坐次都能排出半篇门第谱。</p>
热闹到每次清谈过后，总有几篇文章传出书院，在府城茶馆里被说书人添油加醋。</p>
从前的题，多半是诗文高下、古今得失、君子出处。</p>
说白了，吵得再凶，也不过是读书人端着茶盏互相扎几针。</p>
这一次不同。</p>
题纸一贴出来，整个白鹿别院都静了一瞬。</p>
寒门是否配入仕。</p>
七个字。</p>
像一把刀，直接放在了寒门学子的脖颈旁。</p>
更狠的是，它没有骂人。</p>
它只是把人摆上案，等满院衣冠来评斤论两。</p>
若有人愤怒，便显得不够从容。</p>
若有人沉默，便像默认自己不配。</p>
这就是世家最熟悉的手段。</p>
把偏见写成题目，把羞辱摆成风雅。</p>
周青石站在题纸前，看了很久。</p>
他身后几个寒门学子也不说话。</p>
有人脸色发白。</p>
有人咬着牙。</p>
有人下意识把袖中的谢氏小抄攥紧。</p>
陆小乙挤过去看了一眼，气得眉毛都竖起来。</p>
“这题谁出的？”</p>
“什么叫配不配？”</p>
“吃饭还问配不配用筷子吗？”</p>
旁边一个上舍子弟冷笑。</p>
“粗鄙。”</p>
陆小乙立刻回头。</p>
“我粗鄙怎么了？”</p>
“我粗鄙至少不把别人当题目。”</p>
那人脸色一僵。</p>
谢停云走来，拍了拍陆小乙的肩。</p>
“别急。”</p>
陆小乙气呼呼道：“公子，他们这题太欺负人。”</p>
谢停云看着题纸。</p>
“是欺负人。”</p>
“但也说明他们急了。”</p>
“狗急了才会跳墙。”</p>
陆小乙眨眼。</p>
“那人急了呢？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开会。”</p>
周青石等人原本沉重的心情，被这句话硬生生拽歪了一下。</p>
有人没忍住笑。</p>
谢停云却没有笑太久。</p>
他知道，这场清谈会不好过。</p>
世家子弟要的不是讨论。</p>
他们要把寒门重新按回“被怜悯”的位置。</p>
可以赏你读书。</p>
可以赞你刻苦。</p>
甚至可以夸你偶有才情。</p>
但要说入仕，便开始问配不配。</p>
像官位不是朝廷取才之器，而是他们祖坟里长出来的果子。</p>
正院已经布好席。</p>
中间铺着青毡，左右各设长案。</p>
案上摆着茶、果、笔墨。</p>
每一样都干净得体。</p>
唯独今日要谈的东西，一点也不干净。</p>
寒门学子被安排在靠后的席位。</p>
离门近。</p>
风一吹，袖口都凉。</p>
上舍子弟坐在前列，衣香鬓影，轻声谈笑，像只是来赏一场花。</p>
前方坐着几位先生。</p>
严景行坐在主位，脸色端方，像什么都不知道。</p>
程濯坐在旁侧，神色冷淡。</p>
赵守直也来了。</p>
他看见谢停云时，眼皮明显跳了一下。</p>
堂后还坐着几位府城名士。</p>
衣冠齐整，须髯飘飘，脸上带着那种“我来听听年轻人胡闹”的宽容。</p>
许明川站在左席前，身后聚着一群上舍子弟。</p>
方鸣鹤在他身旁，低声与人说着什么。</p>
顾怀璧来得稍晚。</p>
他没有坐到许明川那边，而是在中间偏右的位置坐下。</p>
这一个座位，让许明川脸色微沉。</p>
青砚小声问：“公子，我们坐这里，会不会太显眼？”</p>
顾怀璧淡淡道：“显眼的是谢停云。”</p>
青砚看向另一边。</p>
谢停云刚进场，许多目光已经跟着他移动。</p>
有敌意。</p>
有期待。</p>
有看戏。</p>
也有寒门学子藏不住的紧张。</p>
姜照雪坐在后排窗侧。</p>
她今日依旧男装，姿态闲散，目光却很清醒。</p>
谢停云经过时，她低声道：“今日别只顾骂人。”</p>
谢停云停步。</p>
“姜兄放心。”</p>
姜照雪看他。</p>
谢停云补了一句：“我会先听他们骂。”</p>
姜照雪笑意一闪。</p>
“也行。”</p>
陆小乙在后面小声道：“这叫礼尚往来。”</p>
清谈会开始。</p>
严景行轻轻敲案。</p>
“今日清谈，只论道理，不伤同窗之谊。”</p>
这话一出，陆小乙差点翻白眼。</p>
越说不伤，越容易伤。</p>
就像茶馆打架前，总有人先说都是朋友。</p>
严景行继续道：“近日院中因寒门书斋、拆题之法、经义实用诸事，多有议论。”</p>
“白鹿乃讲学之地，议论不妨。”</p>
“今日便以寒门是否配入仕为题，各抒己见。”</p>
“言者无罪。”</p>
谢停云听到这里，眼皮微抬。</p>
言者无罪。</p>
这四个字听着公平。</p>
可若没有规矩，便是让刀子随便飞。</p>
第一个起身的是方鸣鹤。</p>
他拱手行礼，声音温和。</p>
“学生以为，寒门并非不可读书。”</p>
“朝廷设科举，本也不拒寒士。”</p>
“只是入仕关乎民命，非有文章便可任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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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寒门子弟多出乡野，见闻浅陋，礼法未熟，仓促入仕，恐误政事。”</p>
这话说得很圆。</p>
圆得像一颗裹糖的药丸。</p>
寒门学子听了，脸色却更难看。</p>
因为里面的药味太苦。</p>
又有人起身。</p>
“方兄所言甚是。”</p>
“读书可凭勤苦，做官却需家学熏陶。”</p>
“世家子弟自幼见礼仪、听政论、知进退。”</p>
“寒门若骤然入仕，难免失措。”</p>
“这不是轻贱寒门，而是为天下计。”</p>
陆小乙听得眼睛都瞪圆了。</p>
“公子。”</p>
“他们骂人为什么还要说为天下计？”</p>
谢停云低声道：“显得贵。”</p>
陆小乙恍然。</p>
“那我以后骂人也说为灯盏修缮基金计。”</p>
旁边周青石差点笑出来，又硬生生忍住。</p>
可他眼底仍有怒。</p>
这些话太熟悉了。</p>
乡下豪族收租时也这样说。</p>
不是欺你，是规矩。</p>
不是压你，是为你好。</p>
最后，许明川缓缓起身。</p>
堂内顿时安静。</p>
他看向谢停云，声音清朗。</p>
“谢兄近来屡言寒门之苦，许某并非不能体谅。”</p>
“但朝廷取士，不可只凭一时激愤。”</p>
“寒门寒在贫，不只贫在银钱，也贫在教养、见识、器度。”</p>
“若让未受陶冶之人骤居官位，岂非以天下为试笔之纸？”</p>
这句话落下，几位府城名士微微点头。</p>
许明川眼中终于有了笑意。</p>
他转向谢停云。</p>
“谢兄既自称为天地开路。”</p>
“今日便请谢兄说一说。”</p>
“这样的寒门，究竟凭什么入仕？”</p>
所有目光再次落到谢停云身上。</p>
寒门学子屏住呼吸。</p>
姜照雪微微坐直。</p>
顾怀璧也看向他。</p>
谢停云慢慢起身。</p>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</p>
只是先看了看许明川，又看了看满堂衣冠齐整的世家子弟。</p>
片刻后，他笑了笑。</p>
“许兄这个问题，问得很好。”</p>
陆小乙一听这句，心里顿时踏实了。</p>
因为他太熟了。</p>
公子每次说别人问得好，下一句基本就要问候别人脑子。</p>
果然，谢停云抬眼。</p>
“不过，在回答寒门凭什么入仕之前。”</p>
“学生想先请教诸位一句。”</p>
“世家，又凭什么天然入仕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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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鹿书院的清谈会，向来是最风雅的热闹。</p>
风雅到茶要用山泉，香要用沉水，席上坐次都能排出半篇门第谱。</p>
热闹到每次清谈过后，总有几篇文章传出书院，在府城茶馆里被说书人添油加醋。</p>
从前的题，多半是诗文高下、古今得失、君子出处。</p>
说白了，吵得再凶，也不过是读书人端着茶盏互相扎几针。</p>
这一次不同。</p>
题纸一贴出来，整个白鹿别院都静了一瞬。</p>
寒门是否配入仕。</p>
七个字。</p>
像一把刀，直接放在了寒门学子的脖颈旁。</p>
更狠的是，它没有骂人。</p>
它只是把人摆上案，等满院衣冠来评斤论两。</p>
若有人愤怒，便显得不够从容。</p>
若有人沉默，便像默认自己不配。</p>
这就是世家最熟悉的手段。</p>
把偏见写成题目，把羞辱摆成风雅。</p>
周青石站在题纸前，看了很久。</p>
他身后几个寒门学子也不说话。</p>
有人脸色发白。</p>
有人咬着牙。</p>
有人下意识把袖中的谢氏小抄攥紧。</p>
陆小乙挤过去看了一眼，气得眉毛都竖起来。</p>
“这题谁出的？”</p>
“什么叫配不配？”</p>
“吃饭还问配不配用筷子吗？”</p>
旁边一个上舍子弟冷笑。</p>
“粗鄙。”</p>
陆小乙立刻回头。</p>
“我粗鄙怎么了？”</p>
“我粗鄙至少不把别人当题目。”</p>
那人脸色一僵。</p>
谢停云走来，拍了拍陆小乙的肩。</p>
“别急。”</p>
陆小乙气呼呼道：“公子，他们这题太欺负人。”</p>
谢停云看着题纸。</p>
“是欺负人。”</p>
“但也说明他们急了。”</p>
“狗急了才会跳墙。”</p>
陆小乙眨眼。</p>
“那人急了呢？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开会。”</p>
周青石等人原本沉重的心情，被这句话硬生生拽歪了一下。</p>
有人没忍住笑。</p>
谢停云却没有笑太久。</p>
他知道，这场清谈会不好过。</p>
世家子弟要的不是讨论。</p>
他们要把寒门重新按回“被怜悯”的位置。</p>
可以赏你读书。</p>
可以赞你刻苦。</p>
甚至可以夸你偶有才情。</p>
但要说入仕，便开始问配不配。</p>
像官位不是朝廷取才之器，而是他们祖坟里长出来的果子。</p>
正院已经布好席。</p>
中间铺着青毡，左右各设长案。</p>
案上摆着茶、果、笔墨。</p>
每一样都干净得体。</p>
唯独今日要谈的东西，一点也不干净。</p>
寒门学子被安排在靠后的席位。</p>
离门近。</p>
风一吹，袖口都凉。</p>
上舍子弟坐在前列，衣香鬓影，轻声谈笑，像只是来赏一场花。</p>
前方坐着几位先生。</p>
严景行坐在主位，脸色端方，像什么都不知道。</p>
程濯坐在旁侧，神色冷淡。</p>
赵守直也来了。</p>
他看见谢停云时，眼皮明显跳了一下。</p>
堂后还坐着几位府城名士。</p>
衣冠齐整，须髯飘飘，脸上带着那种“我来听听年轻人胡闹”的宽容。</p>
许明川站在左席前，身后聚着一群上舍子弟。</p>
方鸣鹤在他身旁，低声与人说着什么。</p>
顾怀璧来得稍晚。</p>
他没有坐到许明川那边，而是在中间偏右的位置坐下。</p>
这一个座位，让许明川脸色微沉。</p>
青砚小声问：“公子，我们坐这里，会不会太显眼？”</p>
顾怀璧淡淡道：“显眼的是谢停云。”</p>
青砚看向另一边。</p>
谢停云刚进场，许多目光已经跟着他移动。</p>
有敌意。</p>
有期待。</p>
有看戏。</p>
也有寒门学子藏不住的紧张。</p>
姜照雪坐在后排窗侧。</p>
她今日依旧男装，姿态闲散，目光却很清醒。</p>
谢停云经过时，她低声道：“今日别只顾骂人。”</p>
谢停云停步。</p>
“姜兄放心。”</p>
姜照雪看他。</p>
谢停云补了一句：“我会先听他们骂。”</p>
姜照雪笑意一闪。</p>
“也行。”</p>
陆小乙在后面小声道：“这叫礼尚往来。”</p>
清谈会开始。</p>
严景行轻轻敲案。</p>
“今日清谈，只论道理，不伤同窗之谊。”</p>
这话一出，陆小乙差点翻白眼。</p>
越说不伤，越容易伤。</p>
就像茶馆打架前，总有人先说都是朋友。</p>
严景行继续道：“近日院中因寒门书斋、拆题之法、经义实用诸事，多有议论。”</p>
“白鹿乃讲学之地，议论不妨。”</p>
“今日便以寒门是否配入仕为题，各抒己见。”</p>
“言者无罪。”</p>
谢停云听到这里，眼皮微抬。</p>
言者无罪。</p>
这四个字听着公平。</p>
可若没有规矩，便是让刀子随便飞。</p>
第一个起身的是方鸣鹤。</p>
他拱手行礼，声音温和。</p>
“学生以为，寒门并非不可读书。”</p>
“朝廷设科举，本也不拒寒士。”</p>
“只是入仕关乎民命，非有文章便可任事。”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“寒门子弟多出乡野，见闻浅陋，礼法未熟，仓促入仕，恐误政事。”</p>
这话说得很圆。</p>
圆得像一颗裹糖的药丸。</p>
寒门学子听了，脸色却更难看。</p>
因为里面的药味太苦。</p>
又有人起身。</p>
“方兄所言甚是。”</p>
“读书可凭勤苦，做官却需家学熏陶。”</p>
“世家子弟自幼见礼仪、听政论、知进退。”</p>
“寒门若骤然入仕，难免失措。”</p>
“这不是轻贱寒门，而是为天下计。”</p>
陆小乙听得眼睛都瞪圆了。</p>
“公子。”</p>
“他们骂人为什么还要说为天下计？”</p>
谢停云低声道：“显得贵。”</p>
陆小乙恍然。</p>
“那我以后骂人也说为灯盏修缮基金计。”</p>
旁边周青石差点笑出来，又硬生生忍住。</p>
可他眼底仍有怒。</p>
这些话太熟悉了。</p>
乡下豪族收租时也这样说。</p>
不是欺你，是规矩。</p>
不是压你，是为你好。</p>
最后，许明川缓缓起身。</p>
堂内顿时安静。</p>
他看向谢停云，声音清朗。</p>
“谢兄近来屡言寒门之苦，许某并非不能体谅。”</p>
“但朝廷取士，不可只凭一时激愤。”</p>
“寒门寒在贫，不只贫在银钱，也贫在教养、见识、器度。”</p>
“若让未受陶冶之人骤居官位，岂非以天下为试笔之纸？”</p>
这句话落下，几位府城名士微微点头。</p>
许明川眼中终于有了笑意。</p>
他转向谢停云。</p>
“谢兄既自称为天地开路。”</p>
“今日便请谢兄说一说。”</p>
“这样的寒门，究竟凭什么入仕？”</p>
所有目光再次落到谢停云身上。</p>
寒门学子屏住呼吸。</p>
姜照雪微微坐直。</p>
顾怀璧也看向他。</p>
谢停云慢慢起身。</p>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</p>
只是先看了看许明川，又看了看满堂衣冠齐整的世家子弟。</p>
片刻后，他笑了笑。</p>
“许兄这个问题，问得很好。”</p>
陆小乙一听这句，心里顿时踏实了。</p>
因为他太熟了。</p>
公子每次说别人问得好，下一句基本就要问候别人脑子。</p>
果然，谢停云抬眼。</p>
“不过，在回答寒门凭什么入仕之前。”</p>
“学生想先请教诸位一句。”</p>
“世家，又凭什么天然入仕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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