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一篇寒门论，点燃白鹿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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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上三个字落成时，满堂都静了。</p>
寒门论。</p>
这题太直。</p>
直得像一杆枪。</p>
许明川看着那三个字，眼角微微一跳。</p>
他今日准备了许多话。</p>
谈礼法。</p>
谈家学。</p>
谈治事。</p>
谈寒门骤进之弊。</p>
每一句都不算错。</p>
甚至每一句都能引得那些府城名士点头。</p>
可谢停云偏不陪他在旧话里绕。</p>
他要写文章。</p>
清谈会上，当场成文。</p>
这本身就是一种极狂的挑衅。</p>
可偏偏所有人都想看。</p>
读书人最恨别人当众写文章。</p>
也最爱看别人当众写文章。</p>
写得好，是名场面。</p>
写得烂，是大型社死现场。</p>
陆小乙蹲在后排，紧张得两只手都攥住了膝盖。</p>
“周兄，你说公子这篇能不能赢？”</p>
周青石没说话。</p>
他盯着谢停云的背影，眼眶隐隐发热。</p>
对他来说，赢不赢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事。</p>
最要紧的是，终于有人敢在满堂世家面前，把寒门两个字写得这么正。</p>
不是求怜。</p>
不是哭穷。</p>
不是跪着解释自己也很努力。</p>
而是把笔立起来，问一句天下凭什么。</p>
谢停云落笔很稳。</p>
第一句便像石子砸进深井。</p>
“天下之官，非世家私器，乃万民公器也。”</p>
众人呼吸微滞。</p>
公器。</p>
这两个字太重。</p>
重到一落纸，便把方才那些“教养”“器度”“家学”的轻飘话，全压得没了声。</p>
谢停云继续写。</p>
“官不以门第为贵，而以任事为贵。”</p>
“士不以衣冠为贤，而以济民为贤。”</p>
“若门高者皆可治国，则腐木雕梁，亦可为栋。”</p>
“若家贫者皆不可为官，则寒泉出石，便不配成江。”</p>
顾怀璧指尖轻轻一顿。</p>
好句。</p>
而且不是那种只好看的句。</p>
它每一句都在往题心里扎。</p>
府城名士中，有人已经坐直。</p>
谢停云没有停。</p>
笔锋一转，墨色更沉。</p>
“或曰，寒门少教养。”</p>
“予曰，礼者，敬人也，非饰身也。”</p>
“衣冠整而心轻百姓，非礼也。”</p>
“言辞雅而视民如草，非礼也。”</p>
“入门知揖让，出门不知饥寒，非礼也。”</p>
“若以靴净为贵，以手茧为贱，则天下耕者皆无礼，而坐食者皆圣贤乎？”</p>
这几句一出，寒门席位里有人猛地低下头。</p>
不是羞愧。</p>
是怕眼泪落下来。</p>
周青石看着自己掌心那层薄茧。</p>
那是从小帮家里挑水、磨谷、搬柴磨出来的。</p>
入书院后，他总会下意识把手藏进袖中。</p>
因为有人笑过。</p>
笑他手不像读书人。</p>
可今日谢停云把这双手写进文章里。</p>
写得堂堂正正。</p>
写得那些嘲笑忽然显得很脏。</p>
谢停云继续写。</p>
“或曰，寒门少见识。”</p>
“予曰，见识者，见天地人情，识治乱根本也。”</p>
“见豪门宴饮而不见田父断炊，是见一室而不见天下。”</p>
“识诗酒唱和而不识契书利害，是识浮华而不识民生。”</p>
“知山泉烹茶之清，而不知井水涸竭之苦。”</p>
“知锦袍染尘之辱，而不知破衣避寒之难。”</p>
“此等见识，纵广于席上，窄于人间。”</p>
姜照雪眼神猛地一亮。</p>
广于席上，窄于人间。</p>
这八个字太狠。</p>
狠得连她都想替满堂世家疼一下。</p>
许明川面色已经沉如水。</p>
他本想反驳，可谢停云写的是文章。</p>
文章未成时打断，便失了风度。</p>
风度这种东西，世家最爱拿来压人，如今反倒变成了自己的绳索。</p>
方鸣鹤额角渗出细汗。</p>
他忽然有点后悔。</p>
今日不该把题摆得这么大。</p>
题越大，谢停云反杀的余地越大。</p>
谢停云落笔更快。</p>
“或曰，寒门骤贵易贪。”</p>
“予曰，贪不系贫富，廉不由门庭。”</p>
“贫者贪一钱，可罪。”</p>
“贵者吞万顷，亦当罪。”</p>
“若因一寒士或贪，便禁天下寒士之路。”</p>
“则因一世家或蠹，是否也当封天下世家之门？”</p>
堂内轰然一震。</p>
这句太直了。</p>
直得几位先生都变了脸色。</p>
赵守直几乎要拍案。</p>
可程濯忽然抬眼看了他一下。</p>
那一眼很淡。</p>
赵守直硬生生忍住。</p>
严景行的脸色也不太好看。</p>
因为这篇文章已经越过清谈，碰到了白鹿内部最不愿明说的东西。</p>
若寒门因可能犯错便不得入仕。</p>
那世家犯过的错，又凭什么从来不牵连世家？</p>
谢停云继续写。</p>
“国家取士，如江海纳流。”</p>
“清浊不问源头，而问入海之后能否澄澈。”</p>
“朝廷设科，不为装点太平。”</p>
“圣贤立教，不为供人垄断。”</p>
“若文章只许高门传习，则文字成锁。”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“若官路只许世族往来，则朝堂成井。”</p>
“井中之蛙，最怕江河来声。”</p>
陆小乙听到这里，忍不住压低声音。</p>
“公子骂他们是蛙。”</p>
周青石小声道：“别乱说。”</p>
陆小乙点头。</p>
“是他们自己跳进去的。”</p>
几个寒门学子差点破功。</p>
谢停云笔下却没有半分玩笑。</p>
他的文章越写越沉。</p>
沉到后来，连那些原本等着挑刺的世家子弟，都不由自主闭了嘴。</p>
“寒门入仕，非求恩也。”</p>
“国有田亩，需知稼穑者理之。”</p>
“国有赋税，需知锱铢者核之。”</p>
“国有冤狱，需知卑贱之苦者察之。”</p>
“国有边患，需知饥寒之痛者筹之。”</p>
“夫为官者，坐高堂而心近泥土，方不负民。”</p>
“若厌泥土者治民，则民终为泥。”</p>
“若轻寒门者取士，则士先寒心。”</p>
周青石再也忍不住，眼泪一滴落在膝上。</p>
他慌忙抬袖去擦。</p>
可越擦越多。</p>
他身边几个寒门学子，也红了眼。</p>
他们不是被煽动。</p>
他们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把他们的苦，写成了道理。</p>
不是“我可怜”。</p>
而是“我有用”。</p>
不是“请让我进门”。</p>
而是“这扇门本就不该只给你们开”。</p>
谢停云最后一段落下时，院中风忽然大了些。</p>
纸角微微翻动。</p>
墨迹尚湿，字却像已经刻进了青毡之上。</p>
“故曰，寒门不可因寒而拒。”</p>
“世家不可因世而尊。”</p>
“取士之道，当问其才、察其德、试其事。”</p>
“能者上，庸者下。”</p>
“廉者任，贪者黜。”</p>
“通民生者近民。”</p>
“知疾苦者治事。”</p>
“若天下之门，唯门第可开。”</p>
“则非寒门不配入仕。”</p>
“乃大胤不配称取士之公也。”</p>
最后一字落下。</p>
满堂死寂。</p>
死寂到连陆小乙都不敢说话。</p>
许明川脸色苍白。</p>
方鸣鹤嘴唇发干。</p>
府城名士中，有人下意识伸手去摸胡须，却摸了个空。</p>
因为他整个人已经怔住了。</p>
顾怀璧盯着那篇文章，许久没有眨眼。</p>
他从小读过太多好文章。</p>
辞藻华丽的。</p>
格律严整的。</p>
气象恢宏的。</p>
可这篇《寒门论》不同。</p>
它不像花。</p>
不像玉。</p>
不像清供在案头的文玩。</p>
它像铁。</p>
像犁。</p>
像一把从泥里挖出来的刀。</p>
不够圆润。</p>
不够温和。</p>
却有一种让人无法移开的力道。</p>
姜照雪轻轻吐出一口气。</p>
她忽然觉得，自己此行白鹿，或许真撞见了一个会把大胤文风掀翻的人。</p>
严景行沉默许久，终于开口。</p>
“谢停云。”</p>
“此文锋芒太盛。”</p>
谢停云拱手。</p>
“学生也想温和。”</p>
“只是题目不温和。”</p>
严景行喉咙一堵。</p>
程濯忽然道：“文章可传阅。”</p>
严景行看向他。</p>
程濯神色平静。</p>
“清谈论道，文章既成，自当让诸生共观。”</p>
这话没有半分偏袒。</p>
却偏偏让人无法拒绝。</p>
严景行沉默片刻，只能点头。</p>
纸被书童捧起，从前席传到后席。</p>
最先看的，是几位府城名士。</p>
其中一人看完，长叹一声。</p>
“此文虽锐，却不狂。”</p>
“虽怒，却有理。”</p>
这一句出来，许明川脸色更白。</p>
因为名士已经定了调。</p>
不狂。</p>
有理。</p>
这比夸文采更狠。</p>
文章很快传到寒门席位。</p>
周青石双手接过时，指尖都在发抖。</p>
他看了一遍。</p>
又看一遍。</p>
最后忽然起身，朝谢停云深深一揖。</p>
“谢兄。”</p>
他的声音沙哑。</p>
“今日之后，周青石才知。”</p>
“寒门二字，不是羞处。”</p>
“是来处。”</p>
院中风声一顿。</p>
紧接着，第二个寒门学子站了起来。</p>
第三个。</p>
第四个。</p>
越来越多人起身。</p>
衣衫旧的。</p>
袖口补过的。</p>
鞋底磨薄的。</p>
那些曾经坐在靠门处、被风吹着、被人轻轻一句“粗鄙”便压得抬不起头的人，第一次在白鹿正院里站直了腰。</p>
陆小乙眼睛也红了。</p>
但他嘴硬。</p>
“公子。”</p>
“他们站起来了。”</p>
谢停云看着那些人，轻声道：“嗯。”</p>
陆小乙吸了吸鼻子。</p>
“这回轮到他们坐不住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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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上三个字落成时，满堂都静了。</p>
寒门论。</p>
这题太直。</p>
直得像一杆枪。</p>
许明川看着那三个字，眼角微微一跳。</p>
他今日准备了许多话。</p>
谈礼法。</p>
谈家学。</p>
谈治事。</p>
谈寒门骤进之弊。</p>
每一句都不算错。</p>
甚至每一句都能引得那些府城名士点头。</p>
可谢停云偏不陪他在旧话里绕。</p>
他要写文章。</p>
清谈会上，当场成文。</p>
这本身就是一种极狂的挑衅。</p>
可偏偏所有人都想看。</p>
读书人最恨别人当众写文章。</p>
也最爱看别人当众写文章。</p>
写得好，是名场面。</p>
写得烂，是大型社死现场。</p>
陆小乙蹲在后排，紧张得两只手都攥住了膝盖。</p>
“周兄，你说公子这篇能不能赢？”</p>
周青石没说话。</p>
他盯着谢停云的背影，眼眶隐隐发热。</p>
对他来说，赢不赢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事。</p>
最要紧的是，终于有人敢在满堂世家面前，把寒门两个字写得这么正。</p>
不是求怜。</p>
不是哭穷。</p>
不是跪着解释自己也很努力。</p>
而是把笔立起来，问一句天下凭什么。</p>
谢停云落笔很稳。</p>
第一句便像石子砸进深井。</p>
“天下之官，非世家私器，乃万民公器也。”</p>
众人呼吸微滞。</p>
公器。</p>
这两个字太重。</p>
重到一落纸，便把方才那些“教养”“器度”“家学”的轻飘话，全压得没了声。</p>
谢停云继续写。</p>
“官不以门第为贵，而以任事为贵。”</p>
“士不以衣冠为贤，而以济民为贤。”</p>
“若门高者皆可治国，则腐木雕梁，亦可为栋。”</p>
“若家贫者皆不可为官，则寒泉出石，便不配成江。”</p>
顾怀璧指尖轻轻一顿。</p>
好句。</p>
而且不是那种只好看的句。</p>
它每一句都在往题心里扎。</p>
府城名士中，有人已经坐直。</p>
谢停云没有停。</p>
笔锋一转，墨色更沉。</p>
“或曰，寒门少教养。”</p>
“予曰，礼者，敬人也，非饰身也。”</p>
“衣冠整而心轻百姓，非礼也。”</p>
“言辞雅而视民如草，非礼也。”</p>
“入门知揖让，出门不知饥寒，非礼也。”</p>
“若以靴净为贵，以手茧为贱，则天下耕者皆无礼，而坐食者皆圣贤乎？”</p>
这几句一出，寒门席位里有人猛地低下头。</p>
不是羞愧。</p>
是怕眼泪落下来。</p>
周青石看着自己掌心那层薄茧。</p>
那是从小帮家里挑水、磨谷、搬柴磨出来的。</p>
入书院后，他总会下意识把手藏进袖中。</p>
因为有人笑过。</p>
笑他手不像读书人。</p>
可今日谢停云把这双手写进文章里。</p>
写得堂堂正正。</p>
写得那些嘲笑忽然显得很脏。</p>
谢停云继续写。</p>
“或曰，寒门少见识。”</p>
“予曰，见识者，见天地人情，识治乱根本也。”</p>
“见豪门宴饮而不见田父断炊，是见一室而不见天下。”</p>
“识诗酒唱和而不识契书利害，是识浮华而不识民生。”</p>
“知山泉烹茶之清，而不知井水涸竭之苦。”</p>
“知锦袍染尘之辱，而不知破衣避寒之难。”</p>
“此等见识，纵广于席上，窄于人间。”</p>
姜照雪眼神猛地一亮。</p>
广于席上，窄于人间。</p>
这八个字太狠。</p>
狠得连她都想替满堂世家疼一下。</p>
许明川面色已经沉如水。</p>
他本想反驳，可谢停云写的是文章。</p>
文章未成时打断，便失了风度。</p>
风度这种东西，世家最爱拿来压人，如今反倒变成了自己的绳索。</p>
方鸣鹤额角渗出细汗。</p>
他忽然有点后悔。</p>
今日不该把题摆得这么大。</p>
题越大，谢停云反杀的余地越大。</p>
谢停云落笔更快。</p>
“或曰，寒门骤贵易贪。”</p>
“予曰，贪不系贫富，廉不由门庭。”</p>
“贫者贪一钱，可罪。”</p>
“贵者吞万顷，亦当罪。”</p>
“若因一寒士或贪，便禁天下寒士之路。”</p>
“则因一世家或蠹，是否也当封天下世家之门？”</p>
堂内轰然一震。</p>
这句太直了。</p>
直得几位先生都变了脸色。</p>
赵守直几乎要拍案。</p>
可程濯忽然抬眼看了他一下。</p>
那一眼很淡。</p>
赵守直硬生生忍住。</p>
严景行的脸色也不太好看。</p>
因为这篇文章已经越过清谈，碰到了白鹿内部最不愿明说的东西。</p>
若寒门因可能犯错便不得入仕。</p>
那世家犯过的错，又凭什么从来不牵连世家？</p>
谢停云继续写。</p>
“国家取士，如江海纳流。”</p>
“清浊不问源头，而问入海之后能否澄澈。”</p>
“朝廷设科，不为装点太平。”</p>
“圣贤立教，不为供人垄断。”</p>
“若文章只许高门传习，则文字成锁。”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“若官路只许世族往来，则朝堂成井。”</p>
“井中之蛙，最怕江河来声。”</p>
陆小乙听到这里，忍不住压低声音。</p>
“公子骂他们是蛙。”</p>
周青石小声道：“别乱说。”</p>
陆小乙点头。</p>
“是他们自己跳进去的。”</p>
几个寒门学子差点破功。</p>
谢停云笔下却没有半分玩笑。</p>
他的文章越写越沉。</p>
沉到后来，连那些原本等着挑刺的世家子弟，都不由自主闭了嘴。</p>
“寒门入仕，非求恩也。”</p>
“国有田亩，需知稼穑者理之。”</p>
“国有赋税，需知锱铢者核之。”</p>
“国有冤狱，需知卑贱之苦者察之。”</p>
“国有边患，需知饥寒之痛者筹之。”</p>
“夫为官者，坐高堂而心近泥土，方不负民。”</p>
“若厌泥土者治民，则民终为泥。”</p>
“若轻寒门者取士，则士先寒心。”</p>
周青石再也忍不住，眼泪一滴落在膝上。</p>
他慌忙抬袖去擦。</p>
可越擦越多。</p>
他身边几个寒门学子，也红了眼。</p>
他们不是被煽动。</p>
他们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把他们的苦，写成了道理。</p>
不是“我可怜”。</p>
而是“我有用”。</p>
不是“请让我进门”。</p>
而是“这扇门本就不该只给你们开”。</p>
谢停云最后一段落下时，院中风忽然大了些。</p>
纸角微微翻动。</p>
墨迹尚湿，字却像已经刻进了青毡之上。</p>
“故曰，寒门不可因寒而拒。”</p>
“世家不可因世而尊。”</p>
“取士之道，当问其才、察其德、试其事。”</p>
“能者上，庸者下。”</p>
“廉者任，贪者黜。”</p>
“通民生者近民。”</p>
“知疾苦者治事。”</p>
“若天下之门，唯门第可开。”</p>
“则非寒门不配入仕。”</p>
“乃大胤不配称取士之公也。”</p>
最后一字落下。</p>
满堂死寂。</p>
死寂到连陆小乙都不敢说话。</p>
许明川脸色苍白。</p>
方鸣鹤嘴唇发干。</p>
府城名士中，有人下意识伸手去摸胡须，却摸了个空。</p>
因为他整个人已经怔住了。</p>
顾怀璧盯着那篇文章，许久没有眨眼。</p>
他从小读过太多好文章。</p>
辞藻华丽的。</p>
格律严整的。</p>
气象恢宏的。</p>
可这篇《寒门论》不同。</p>
它不像花。</p>
不像玉。</p>
不像清供在案头的文玩。</p>
它像铁。</p>
像犁。</p>
像一把从泥里挖出来的刀。</p>
不够圆润。</p>
不够温和。</p>
却有一种让人无法移开的力道。</p>
姜照雪轻轻吐出一口气。</p>
她忽然觉得，自己此行白鹿，或许真撞见了一个会把大胤文风掀翻的人。</p>
严景行沉默许久，终于开口。</p>
“谢停云。”</p>
“此文锋芒太盛。”</p>
谢停云拱手。</p>
“学生也想温和。”</p>
“只是题目不温和。”</p>
严景行喉咙一堵。</p>
程濯忽然道：“文章可传阅。”</p>
严景行看向他。</p>
程濯神色平静。</p>
“清谈论道，文章既成，自当让诸生共观。”</p>
这话没有半分偏袒。</p>
却偏偏让人无法拒绝。</p>
严景行沉默片刻，只能点头。</p>
纸被书童捧起，从前席传到后席。</p>
最先看的，是几位府城名士。</p>
其中一人看完，长叹一声。</p>
“此文虽锐，却不狂。”</p>
“虽怒，却有理。”</p>
这一句出来，许明川脸色更白。</p>
因为名士已经定了调。</p>
不狂。</p>
有理。</p>
这比夸文采更狠。</p>
文章很快传到寒门席位。</p>
周青石双手接过时，指尖都在发抖。</p>
他看了一遍。</p>
又看一遍。</p>
最后忽然起身，朝谢停云深深一揖。</p>
“谢兄。”</p>
他的声音沙哑。</p>
“今日之后，周青石才知。”</p>
“寒门二字，不是羞处。”</p>
“是来处。”</p>
院中风声一顿。</p>
紧接着，第二个寒门学子站了起来。</p>
第三个。</p>
第四个。</p>
越来越多人起身。</p>
衣衫旧的。</p>
袖口补过的。</p>
鞋底磨薄的。</p>
那些曾经坐在靠门处、被风吹着、被人轻轻一句“粗鄙”便压得抬不起头的人，第一次在白鹿正院里站直了腰。</p>
陆小乙眼睛也红了。</p>
但他嘴硬。</p>
“公子。”</p>
“他们站起来了。”</p>
谢停云看着那些人，轻声道：“嗯。”</p>
陆小乙吸了吸鼻子。</p>
“这回轮到他们坐不住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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