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寒门第一次站出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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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青石那一揖之后，正院里的风向彻底变了。</p>
先前寒门学子坐在靠后的位置。</p>
像一群被安排在门边的旁听人。</p>
他们能听。</p>
能忍。</p>
能被议论。</p>
却不该出声。</p>
可现在，他们一个接一个站起。</p>
衣冠不整齐。</p>
声音也不算稳。</p>
但每个人的眼里都像点着一簇火。</p>
那火不大。</p>
却足够把多年积下的自卑烧出一个洞。</p>
许明川最先反应过来。</p>
他沉声道：“诸位同窗，清谈尚未结束，何必如此激动？”</p>
周青石抬起头。</p>
“许兄。”</p>
“我没有激动。”</p>
“我只是想说一句话。”</p>
许明川皱眉。</p>
周青石深吸一口气。</p>
“我家在青石村。”</p>
“父亲种三亩薄田，母亲给人浆洗衣裳。”</p>
“我来白鹿前，村里有人说，读书有何用，最后还不是给人低头。”</p>
“我从前不敢答。”</p>
“因为我也不知道，我读书到底配不配有用。”</p>
他说到这里，声音抖了一下。</p>
“可今日我想明白了。”</p>
“若我能读懂契书，至少村中老人卖田时，不会被人多坑三成利。”</p>
“若我能考中入仕，至少回乡审案时，不会把乡民口音当粗鄙。”</p>
“若这也叫见识浅陋。”</p>
“那我愿意浅陋地知道百姓怎么活。”</p>
这话不华丽。</p>
甚至有些笨。</p>
可满堂无人笑。</p>
因为它太真。</p>
真得比所有修饰都扎人。</p>
第二个站起来的是个瘦高学子。</p>
他叫卢平。</p>
平日里话很少，读书时总把书压得很低。</p>
像怕别人看见他用的是旧本。</p>
此刻他却抬起头。</p>
“我兄长曾在县衙做皂隶。”</p>
“他不识字，替人传过一份假状纸，害一户人家多吃了半年牢饭。”</p>
“后来他跪在人家门口赔罪，被人打断一条腿。”</p>
“我来读书，不是想穿好衣裳。”</p>
“我是想以后有人拿着状纸进衙门时，衙门里至少有一个人肯替他看清楚。”</p>
他的声音不大。</p>
却让赵守直握紧了袖口。</p>
第三个寒门学子站起。</p>
第四个也站起。</p>
有人说家中田被豪族低价并去。</p>
有人说父亲服役死在河堤上，县里账册却写成逃役。</p>
有人说自己幼时被书肆拒在门外，因为买不起纸，只能趴在窗下背半页残书。</p>
他们的话都不漂亮。</p>
甚至很多句子不合清谈礼法。</p>
可每一句落地，都是一块石头。</p>
一块一块，砸在“寒门粗鄙”四个字上。</p>
陆小乙听得眼泪直打转。</p>
他赶紧抬头望天。</p>
谢停云看见了。</p>
“哭什么？”</p>
陆小乙嘴硬道：“风大。”</p>
谢停云抬头看了一眼。</p>
“屋里。”</p>
陆小乙沉默片刻。</p>
“那就是屋里的风大。”</p>
姜照雪没忍住笑了一下。</p>
笑过之后，她看向那些寒门学子，眼底却多了几分郑重。</p>
这就是谢停云最可怕的地方。</p>
他不是一个人在赢。</p>
他是在让所有被压着的人意识到，自己也可以说话。</p>
一个人锋利，只能叫异端。</p>
一群人醒来，才叫风向。</p>
许明川终于坐不住了。</p>
“诸位说这些苦处，许某并非不懂。”</p>
“但苦处不是入仕的凭证。”</p>
“朝廷取士，终究要看才学。”</p>
这话刚落，后排一个寒门学子忽然举起手中纸页。</p>
“许兄要看才学？”</p>
“那便看。”</p>
众人一愣。</p>
那寒门学子展开纸。</p>
上面是一篇经义小文。</p>
他脸色涨红，却还是咬牙道：“这是我用谢兄拆题法写的策问。”</p>
“写得不好。”</p>
“但我敢请诸位评。”</p>
话音刚落，又有人拿出自己的文章。</p>
“我也有。”</p>
“我昨日写了契税弊端。”</p>
“我写的是学田侵占。”</p>
“我写的是县学束修过重。”</p>
“我写的是书院旧籍不许寒门借阅。”</p>
一张张纸被举起。</p>
像一面面并不整齐的小旗。</p>
世家子弟的脸色终于变了。</p>
他们不怕寒门哭。</p>
哭声最容易安抚。</p>
给几句怜悯，施几分姿态，便能让人退回原位。</p>
他们怕寒门拿出文章。</p>
怕寒门拿出题目。</p>
怕寒门把自己的苦变成可辩、可考、可传的文字。</p>
因为一旦苦能被写清楚，就不再只是苦。</p>
那叫问题。</p>
问题，是要人回答的。</p>
程濯忽然起身。</p>
“既然诸生皆有所作。”</p>
“今日清谈，不妨加一项。”</p>
严景行皱眉。</p>
“程先生何意？”</p>
程濯淡淡道：“寒门是否配入仕，争到最后，总要落到才学。”</p>
“便请愿呈文者，将文章交由诸位先生与名士共阅。”</p>
“只看文章，不问门第。”</p>
这句话落地，寒门席位瞬间一静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只看文章。</p>
不问门第。</p>
这八个字，他们等得太久。</p>
许明川脸色微变。</p>
他当然知道，这些寒门学子还远远谈不上成熟。</p>
文章里必定有错。</p>
有粗处。</p>
有不合格式的地方。</p>
可问题是，只要其中有几篇能看，今日世家一方就输了。</p>
因为他们刚刚说寒门见识浅、教养薄、不堪任事。</p>
而寒门只需要证明自己不是不能学，不是不能写，不是不能想。</p>
这就够了。</p>
谢停云看了程濯一眼。</p>
程濯没有看他。</p>
只是端起茶，仿佛自己只是随口一提。</p>
姜照雪低声道：“你们白鹿也不全是瞎子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瞎子多了，偶尔有个睁眼的，确实显眼。”</p>
姜照雪笑道：“这话你敢当着程先生说？”</p>
谢停云认真想了想。</p>
“可以委婉一点。”</p>
陆小乙凑过来。</p>
“怎么委婉？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程先生目力甚佳。”</p>
陆小乙肃然起敬。</p>
“学到了。”</p>
文章很快被收上去。</p>
几十份纸摆满长案。</p>
寒门学子们站在原地，像等一场命运判决。</p>
府城名士与几位先生逐篇阅看。</p>
一开始，他们神情还带着几分审慎。</p>
看着看着，便有人变了脸色。</p>
“这篇写契税弊端，虽文辞粗粝，但切中要害。”</p>
“这一篇学田侵占，例证太实。”</p>
“此子是谁？”</p>
“卢平。”</p>
“文章格式不稳，但见识不浅。”</p>
赵守直脸色越来越难看。</p>
因为他发现，这些文章都有一个共同点。</p>
不华丽。</p>
不圆熟。</p>
不够雅。</p>
可都知道自己要说什么。</p>
这恰恰是谢停云那套拆题法教出来的东西。</p>
题眼。</p>
立意。</p>
分层。</p>
落点。</p>
它像一把最朴素的刀，给寒门学子劈开了文章的骨架。</p>
他们未必能写出传世华章。</p>
但他们已经学会了把看见的事，变成可讨论的理。</p>
这才是最要命的。</p>
许明川手指轻轻扣着案面。</p>
一次。</p>
两次。</p>
三次。</p>
每一下都比上一下重。</p>
他忽然发现，今日真正的失败，不是谢停云写出《寒门论》。</p>
而是寒门学子开始写自己的文章。</p>
一个谢停云可以被骂成异端。</p>
十个、二十个、三十个呢？</p>
难道都骂成异端？</p>
最后，一位府城名士拿起周青石那篇文章，看了很久。</p>
他问：“周青石何在？”</p>
周青石一怔，连忙上前。</p>
“学生在。”</p>
名士看着他。</p>
“这篇《论村契之弊》，是你写的？”</p>
“是。”</p>
“你文辞尚嫩。”</p>
“学生知道。”</p>
“章法也有缺。”</p>
“学生会改。”</p>
名士点了点头。</p>
“但你写得清楚。”</p>
“更难得的是，你知道自己为何而写。”</p>
“若再磨三年，可成器。”</p>
这句话一出，周青石整个人僵在原地。</p>
可成器。</p>
他从入书院起，听过最多的话是寒酸、笨拙、不知礼。</p>
第一次有人当着满堂之面说他可成器。</p>
他喉头滚动，重重一揖。</p>
“学生谢先生指点。”</p>
他说的不是那位名士。</p>
而是谢停云。</p>
这一揖之后，所有寒门学子像终于找到了方向。</p>
他们齐齐转身，朝谢停云行礼。</p>
“谢兄教我等开眼。”</p>
“谢兄教我等立笔。”</p>
“今日之恩，不敢忘。”</p>
声音起初零散。</p>
后来渐渐汇在一起。</p>
不算整齐。</p>
却极有力量。</p>
谢停云看着他们。</p>
心里忽然响起书灵的声音。</p>
“检测到群体文心觉醒。”</p>
“文德值增长。”</p>
“寒门书斋影响力提升。”</p>
谢停云眼皮一跳。</p>
这外挂终于懂事了。</p>
陆小乙却不知道书库的事。</p>
他只看见满院寒门朝自家公子行礼。</p>
于是他胸膛一挺，热血上头，脱口而出。</p>
“我家公子天下第一！”</p>
整个正院瞬间安静。</p>
谢停云闭了闭眼。</p>
顾怀璧茶盏一晃。</p>
姜照雪低头笑到肩膀微颤。</p>
寒门学子们先是一愣，随即有人跟着笑了起来。</p>
这笑声越传越开。</p>
连几位名士都忍不住莞尔。</p>
肃穆的气氛，被陆小乙这一嗓子硬生生喊出了人间烟火气。</p>
谢停云转头看他。</p>
“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。”</p>
陆小乙委屈道：“公子，我这是替大家说心里话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大家没这么膨胀。”</p>
周青石擦了擦眼角，笑着道：“其实也差不多。”</p>
许明川看着这一幕，脸色青白交错。</p>
他知道，今日清谈已经败了。</p>
败得不是一场辩论。</p>
而是一种气势。</p>
寒门不再只是被议论的人。</p>
他们开始说话。</p>
开始写文章。</p>
开始互相扶持。</p>
这比谢停云一个人打脸，更让人心惊。</p>
顾怀璧从座中起身，深深看了谢停云一眼。</p>
“谢停云。”</p>
谢停云回头。</p>
顾怀璧神色复杂。</p>
“今日之后，白鹿书院不一样了。”</p>
谢停云笑了笑。</p>
“顾兄这话说得像院墙塌了。”</p>
顾怀璧沉默片刻。</p>
“或许，确实塌了一段。”</p>
他说完，转身离开。</p>
青砚连忙跟上。</p>
走到门口时，青砚小声问：“公子，您不再说两句？”</p>
顾怀璧冷冷道：“说什么？”</p>
青砚老实道：“比如谢公子确有文才。”</p>
顾怀璧脚步一顿。</p>
“他有文才，还用我说？”</p>
青砚想了想。</p>
“那您怎么脸色这么难看？”</p>
顾怀璧看向天边。</p>
夕阳正落，白鹿院墙上洒了一层金。</p>
他沉默许久，才低声道：“因为我忽然想起。”</p>
“我从前也坐在前排。”</p>
青砚没听懂。</p>
顾怀璧却已经迈步离去。</p>
那一夜，江南第一才子顾怀璧，第一次因为别人一句话，彻夜未眠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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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青石那一揖之后，正院里的风向彻底变了。</p>
先前寒门学子坐在靠后的位置。</p>
像一群被安排在门边的旁听人。</p>
他们能听。</p>
能忍。</p>
能被议论。</p>
却不该出声。</p>
可现在，他们一个接一个站起。</p>
衣冠不整齐。</p>
声音也不算稳。</p>
但每个人的眼里都像点着一簇火。</p>
那火不大。</p>
却足够把多年积下的自卑烧出一个洞。</p>
许明川最先反应过来。</p>
他沉声道：“诸位同窗，清谈尚未结束，何必如此激动？”</p>
周青石抬起头。</p>
“许兄。”</p>
“我没有激动。”</p>
“我只是想说一句话。”</p>
许明川皱眉。</p>
周青石深吸一口气。</p>
“我家在青石村。”</p>
“父亲种三亩薄田，母亲给人浆洗衣裳。”</p>
“我来白鹿前，村里有人说，读书有何用，最后还不是给人低头。”</p>
“我从前不敢答。”</p>
“因为我也不知道，我读书到底配不配有用。”</p>
他说到这里，声音抖了一下。</p>
“可今日我想明白了。”</p>
“若我能读懂契书，至少村中老人卖田时，不会被人多坑三成利。”</p>
“若我能考中入仕，至少回乡审案时，不会把乡民口音当粗鄙。”</p>
“若这也叫见识浅陋。”</p>
“那我愿意浅陋地知道百姓怎么活。”</p>
这话不华丽。</p>
甚至有些笨。</p>
可满堂无人笑。</p>
因为它太真。</p>
真得比所有修饰都扎人。</p>
第二个站起来的是个瘦高学子。</p>
他叫卢平。</p>
平日里话很少，读书时总把书压得很低。</p>
像怕别人看见他用的是旧本。</p>
此刻他却抬起头。</p>
“我兄长曾在县衙做皂隶。”</p>
“他不识字，替人传过一份假状纸，害一户人家多吃了半年牢饭。”</p>
“后来他跪在人家门口赔罪，被人打断一条腿。”</p>
“我来读书，不是想穿好衣裳。”</p>
“我是想以后有人拿着状纸进衙门时，衙门里至少有一个人肯替他看清楚。”</p>
他的声音不大。</p>
却让赵守直握紧了袖口。</p>
第三个寒门学子站起。</p>
第四个也站起。</p>
有人说家中田被豪族低价并去。</p>
有人说父亲服役死在河堤上，县里账册却写成逃役。</p>
有人说自己幼时被书肆拒在门外，因为买不起纸，只能趴在窗下背半页残书。</p>
他们的话都不漂亮。</p>
甚至很多句子不合清谈礼法。</p>
可每一句落地，都是一块石头。</p>
一块一块，砸在“寒门粗鄙”四个字上。</p>
陆小乙听得眼泪直打转。</p>
他赶紧抬头望天。</p>
谢停云看见了。</p>
“哭什么？”</p>
陆小乙嘴硬道：“风大。”</p>
谢停云抬头看了一眼。</p>
“屋里。”</p>
陆小乙沉默片刻。</p>
“那就是屋里的风大。”</p>
姜照雪没忍住笑了一下。</p>
笑过之后，她看向那些寒门学子，眼底却多了几分郑重。</p>
这就是谢停云最可怕的地方。</p>
他不是一个人在赢。</p>
他是在让所有被压着的人意识到，自己也可以说话。</p>
一个人锋利，只能叫异端。</p>
一群人醒来，才叫风向。</p>
许明川终于坐不住了。</p>
“诸位说这些苦处，许某并非不懂。”</p>
“但苦处不是入仕的凭证。”</p>
“朝廷取士，终究要看才学。”</p>
这话刚落，后排一个寒门学子忽然举起手中纸页。</p>
“许兄要看才学？”</p>
“那便看。”</p>
众人一愣。</p>
那寒门学子展开纸。</p>
上面是一篇经义小文。</p>
他脸色涨红，却还是咬牙道：“这是我用谢兄拆题法写的策问。”</p>
“写得不好。”</p>
“但我敢请诸位评。”</p>
话音刚落，又有人拿出自己的文章。</p>
“我也有。”</p>
“我昨日写了契税弊端。”</p>
“我写的是学田侵占。”</p>
“我写的是县学束修过重。”</p>
“我写的是书院旧籍不许寒门借阅。”</p>
一张张纸被举起。</p>
像一面面并不整齐的小旗。</p>
世家子弟的脸色终于变了。</p>
他们不怕寒门哭。</p>
哭声最容易安抚。</p>
给几句怜悯，施几分姿态，便能让人退回原位。</p>
他们怕寒门拿出文章。</p>
怕寒门拿出题目。</p>
怕寒门把自己的苦变成可辩、可考、可传的文字。</p>
因为一旦苦能被写清楚，就不再只是苦。</p>
那叫问题。</p>
问题，是要人回答的。</p>
程濯忽然起身。</p>
“既然诸生皆有所作。”</p>
“今日清谈，不妨加一项。”</p>
严景行皱眉。</p>
“程先生何意？”</p>
程濯淡淡道：“寒门是否配入仕，争到最后，总要落到才学。”</p>
“便请愿呈文者，将文章交由诸位先生与名士共阅。”</p>
“只看文章，不问门第。”</p>
这句话落地，寒门席位瞬间一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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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看文章。</p>
不问门第。</p>
这八个字，他们等得太久。</p>
许明川脸色微变。</p>
他当然知道，这些寒门学子还远远谈不上成熟。</p>
文章里必定有错。</p>
有粗处。</p>
有不合格式的地方。</p>
可问题是，只要其中有几篇能看，今日世家一方就输了。</p>
因为他们刚刚说寒门见识浅、教养薄、不堪任事。</p>
而寒门只需要证明自己不是不能学，不是不能写，不是不能想。</p>
这就够了。</p>
谢停云看了程濯一眼。</p>
程濯没有看他。</p>
只是端起茶，仿佛自己只是随口一提。</p>
姜照雪低声道：“你们白鹿也不全是瞎子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瞎子多了，偶尔有个睁眼的，确实显眼。”</p>
姜照雪笑道：“这话你敢当着程先生说？”</p>
谢停云认真想了想。</p>
“可以委婉一点。”</p>
陆小乙凑过来。</p>
“怎么委婉？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程先生目力甚佳。”</p>
陆小乙肃然起敬。</p>
“学到了。”</p>
文章很快被收上去。</p>
几十份纸摆满长案。</p>
寒门学子们站在原地，像等一场命运判决。</p>
府城名士与几位先生逐篇阅看。</p>
一开始，他们神情还带着几分审慎。</p>
看着看着，便有人变了脸色。</p>
“这篇写契税弊端，虽文辞粗粝，但切中要害。”</p>
“这一篇学田侵占，例证太实。”</p>
“此子是谁？”</p>
“卢平。”</p>
“文章格式不稳，但见识不浅。”</p>
赵守直脸色越来越难看。</p>
因为他发现，这些文章都有一个共同点。</p>
不华丽。</p>
不圆熟。</p>
不够雅。</p>
可都知道自己要说什么。</p>
这恰恰是谢停云那套拆题法教出来的东西。</p>
题眼。</p>
立意。</p>
分层。</p>
落点。</p>
它像一把最朴素的刀，给寒门学子劈开了文章的骨架。</p>
他们未必能写出传世华章。</p>
但他们已经学会了把看见的事，变成可讨论的理。</p>
这才是最要命的。</p>
许明川手指轻轻扣着案面。</p>
一次。</p>
两次。</p>
三次。</p>
每一下都比上一下重。</p>
他忽然发现，今日真正的失败，不是谢停云写出《寒门论》。</p>
而是寒门学子开始写自己的文章。</p>
一个谢停云可以被骂成异端。</p>
十个、二十个、三十个呢？</p>
难道都骂成异端？</p>
最后，一位府城名士拿起周青石那篇文章，看了很久。</p>
他问：“周青石何在？”</p>
周青石一怔，连忙上前。</p>
“学生在。”</p>
名士看着他。</p>
“这篇《论村契之弊》，是你写的？”</p>
“是。”</p>
“你文辞尚嫩。”</p>
“学生知道。”</p>
“章法也有缺。”</p>
“学生会改。”</p>
名士点了点头。</p>
“但你写得清楚。”</p>
“更难得的是，你知道自己为何而写。”</p>
“若再磨三年，可成器。”</p>
这句话一出，周青石整个人僵在原地。</p>
可成器。</p>
他从入书院起，听过最多的话是寒酸、笨拙、不知礼。</p>
第一次有人当着满堂之面说他可成器。</p>
他喉头滚动，重重一揖。</p>
“学生谢先生指点。”</p>
他说的不是那位名士。</p>
而是谢停云。</p>
这一揖之后，所有寒门学子像终于找到了方向。</p>
他们齐齐转身，朝谢停云行礼。</p>
“谢兄教我等开眼。”</p>
“谢兄教我等立笔。”</p>
“今日之恩，不敢忘。”</p>
声音起初零散。</p>
后来渐渐汇在一起。</p>
不算整齐。</p>
却极有力量。</p>
谢停云看着他们。</p>
心里忽然响起书灵的声音。</p>
“检测到群体文心觉醒。”</p>
“文德值增长。”</p>
“寒门书斋影响力提升。”</p>
谢停云眼皮一跳。</p>
这外挂终于懂事了。</p>
陆小乙却不知道书库的事。</p>
他只看见满院寒门朝自家公子行礼。</p>
于是他胸膛一挺，热血上头，脱口而出。</p>
“我家公子天下第一！”</p>
整个正院瞬间安静。</p>
谢停云闭了闭眼。</p>
顾怀璧茶盏一晃。</p>
姜照雪低头笑到肩膀微颤。</p>
寒门学子们先是一愣，随即有人跟着笑了起来。</p>
这笑声越传越开。</p>
连几位名士都忍不住莞尔。</p>
肃穆的气氛，被陆小乙这一嗓子硬生生喊出了人间烟火气。</p>
谢停云转头看他。</p>
“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。”</p>
陆小乙委屈道：“公子，我这是替大家说心里话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大家没这么膨胀。”</p>
周青石擦了擦眼角，笑着道：“其实也差不多。”</p>
许明川看着这一幕，脸色青白交错。</p>
他知道，今日清谈已经败了。</p>
败得不是一场辩论。</p>
而是一种气势。</p>
寒门不再只是被议论的人。</p>
他们开始说话。</p>
开始写文章。</p>
开始互相扶持。</p>
这比谢停云一个人打脸，更让人心惊。</p>
顾怀璧从座中起身，深深看了谢停云一眼。</p>
“谢停云。”</p>
谢停云回头。</p>
顾怀璧神色复杂。</p>
“今日之后，白鹿书院不一样了。”</p>
谢停云笑了笑。</p>
“顾兄这话说得像院墙塌了。”</p>
顾怀璧沉默片刻。</p>
“或许，确实塌了一段。”</p>
他说完，转身离开。</p>
青砚连忙跟上。</p>
走到门口时，青砚小声问：“公子，您不再说两句？”</p>
顾怀璧冷冷道：“说什么？”</p>
青砚老实道：“比如谢公子确有文才。”</p>
顾怀璧脚步一顿。</p>
“他有文才，还用我说？”</p>
青砚想了想。</p>
“那您怎么脸色这么难看？”</p>
顾怀璧看向天边。</p>
夕阳正落，白鹿院墙上洒了一层金。</p>
他沉默许久，才低声道：“因为我忽然想起。”</p>
“我从前也坐在前排。”</p>
青砚没听懂。</p>
顾怀璧却已经迈步离去。</p>
那一夜，江南第一才子顾怀璧，第一次因为别人一句话，彻夜未眠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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