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顾怀璧被怼到失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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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怀璧失眠了。</p>
这事说出去，没人信。</p>
江南第一才子，顾家嫡子，白鹿书院最体面的那类人。</p>
从小到大，他失过手，没失过眠。</p>
即便当初在诗会上被谢停云连续三题压得脸色发青，他回去之后也只是冷着脸练了半夜字。</p>
那不叫失眠。</p>
那叫自尊心被人按在砚台里洗了洗。</p>
可这一次不同。</p>
他回到住处后，没有看书。</p>
没有练字。</p>
没有骂青砚。</p>
这让青砚很不适应。</p>
他端着茶站在门口，犹豫半天。</p>
“公子，要不您骂我两句？”</p>
顾怀璧抬眼。</p>
“你有病？”</p>
青砚松了一口气。</p>
“这就对了。”</p>
顾怀璧：“……”</p>
他忽然觉得，自家书童和陆小乙接触久了，整个人都开始往奇怪方向发展。</p>
茶凉了两次。</p>
灯芯剪了三回。</p>
窗外夜色沉沉，白鹿别院渐渐安静。</p>
顾怀璧却始终睡不着。</p>
他脑中反复回响的，不是《寒门论》里最锋利的那句“天下之官，非世家私器”。</p>
也不是“广于席上，窄于人间”。</p>
而是谢停云在清谈会前随口问他的那句。</p>
“你见过秋收时一亩薄田能出多少谷吗？”</p>
他没见过。</p>
顾家有田。</p>
很多田。</p>
账册每年都会送到府里。</p>
上面写着亩数、租额、折银、耗羡。</p>
字迹整齐，朱印端正。</p>
他从小看这些账册，先生夸他心算极快。</p>
十三岁那年，他甚至能一眼看出庄头虚报了三成损耗。</p>
父亲赞他有治家之才。</p>
可他从没站在田埂上，看过佃户弯腰割稻。</p>
没见过稻叶割破手背是什么样。</p>
没见过一场秋雨会让多少人睡不着。</p>
没见过一斗米从田里到锅里，中间要磨掉多少人的肩膀。</p>
所以他到底算不算有见识？</p>
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刺。</p>
不粗。</p>
不致命。</p>
但拔不出来。</p>
顾怀璧翻身坐起。</p>
青砚在外间迷迷糊糊惊醒。</p>
“公子？”</p>
“备灯。”</p>
“灯还亮着。”</p>
“备纸。”</p>
“纸也在。”</p>
“那你睡什么？”</p>
青砚沉默片刻。</p>
“公子，人晚上一般都睡。”</p>
顾怀璧冷冷看他。</p>
青砚立刻爬起来磨墨。</p>
顾怀璧坐到案前，提笔写下四个字。</p>
寒门入仕。</p>
写完之后，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。</p>
然后又写下两个字。</p>
世家。</p>
两边并列。</p>
像两座门。</p>
一座破旧。</p>
一座高大。</p>
可谢停云今日问的是，高大的那座门，凭什么就能直接通向朝堂？</p>
顾怀璧眉头越皱越紧。</p>
他从前不喜欢寒门学子。</p>
不是因为恨。</p>
恨是要费心的。</p>
他只是习惯性不看。</p>
在他过去的世界里，寒门像书院角落的旧桌。</p>
在那里。</p>
有用。</p>
却不必被认真看见。</p>
直到谢停云出现。</p>
先是诗。</p>
再是策问。</p>
再是谢氏小抄。</p>
再是十问先生。</p>
再到今日《寒门论》。</p>
这个人像把旧桌拖到正堂中央，还顺手问了一句。</p>
“你们凭什么坐主位？”</p>
这问题太不体面。</p>
可更不体面的是，他竟答不上来。</p>
青砚看着自家公子一会儿写，一会儿划，一会儿皱眉，终于忍不住小声道：“公子，您是不是被谢公子气到了？”</p>
顾怀璧没有抬头。</p>
“不是。”</p>
青砚想了想。</p>
“那是被他说服了？”</p>
顾怀璧手中笔尖一顿。</p>
纸上顿时洇开一团墨。</p>
他抬头，目光冷得像冬水。</p>
青砚立刻后退半步。</p>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</p>
顾怀璧低头看着那团墨，许久后竟没有发怒。</p>
“也不是。”</p>
他声音很低。</p>
“他说服不了我。”</p>
“只是他问了一个我必须回答的问题。”</p>
青砚挠头。</p>
“那不还是说服了吗？”</p>
顾怀璧深吸一口气。</p>
“出去。”</p>
青砚抱着砚台就跑。</p>
跑到门口，又探头进来。</p>
“公子，那我明日要不要去寒门书斋借《寒门论》抄本？”</p>
顾怀璧冷声道：“不许。”</p>
青砚哦了一声。</p>
“那我偷偷去。”</p>
顾怀璧抬手就要砸笔。</p>
青砚飞快缩头。</p>
门外传来他小声嘀咕。</p>
“公子每次说不许，意思就是别让他知道。”</p>
顾怀璧忍了半天，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。</p>
笑完之后，他自己也怔住。</p>
他重新看向案上的纸。</p>
这一夜，他写了很多句。</p>
又划掉很多句。</p>
他想证明世家并非无用。</p>
这不难。</p>
世家有藏书。</p>
有家学。</p>
有师承。</p>
有训练。</p>
有规矩。</p>
朝廷很多能臣确实出自世家。</p>
可写着写着，他发现这些理由只能证明世家有优势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不能证明世家天然有资格。</p>
优势不是凭证。</p>
更不是垄断的理由。</p>
顾怀璧终于停笔。</p>
窗外天色微微发白。</p>
他一夜未眠。</p>
案上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话。</p>
“门第可养才，亦可困才。”</p>
这句话很短。</p>
短到不像顾怀璧的文章。</p>
可他看了很久。</p>
久到青砚端着早茶进来时，差点以为自家公子入定了。</p>
“公子，您一夜没睡？”</p>
顾怀璧淡淡道：“读书人的事，不叫没睡。”</p>
青砚顺口接道：“叫彻夜参详？”</p>
顾怀璧看他一眼。</p>
青砚又补了一句：“参详谢公子？”</p>
顾怀璧额角一跳。</p>
“你再提他，我把你送去陆小乙那里。”</p>
青砚眼睛一亮。</p>
“真的？”</p>
顾怀璧沉默了。</p>
他发现这威胁已经失效了。</p>
早课钟声响起时，顾怀璧换了衣裳。</p>
青砚以为他要去正堂，却见他径直往寒门书斋方向走。</p>
“公子，您不是不借《寒门论》吗？”</p>
顾怀璧冷冷道：“谁说我要借？”</p>
“那您去做什么？”</p>
“路过。”</p>
青砚抬头看了看。</p>
“公子，正堂在东边。”</p>
顾怀璧脚步不停。</p>
“我今日想绕远。”</p>
青砚低头憋笑，憋得肩膀发抖。</p>
寒门书斋外已经围了许多人。</p>
昨日清谈会后，《寒门论》被抄了十几份。</p>
今早天不亮，就有学子来借。</p>
陆小乙坐在门口，面前摆着一块木牌。</p>
牌上写着。</p>
借阅一次，抄完归还。</p>
损坏赔银。</p>
背诵全文，可优先排队。</p>
顾怀璧看见那木牌，眉心一跳。</p>
“这是谁写的？”</p>
陆小乙一抬头，立刻笑开。</p>
“顾公子！”</p>
“你也来背全文？”</p>
顾怀璧面无表情。</p>
“我路过。”</p>
陆小乙点头。</p>
“懂。”</p>
“大家都这么说。”</p>
周围学子顿时笑了起来。</p>
顾怀璧耳根微热。</p>
他正要转身，谢停云从屋里走出来。</p>
一夜过去，谢停云精神竟还不错。</p>
这让顾怀璧更不爽。</p>
凭什么他失眠一整夜，罪魁祸首还能睡得像没事人？</p>
谢停云看见他，笑道：“顾兄这么早？”</p>
顾怀璧淡淡道：“白鹿路窄，偶然经过。”</p>
谢停云看了一眼他身后那条明显绕远的小路。</p>
“顾兄这个偶然，走得挺费鞋。”</p>
陆小乙在旁边差点笑趴。</p>
顾怀璧深吸一口气。</p>
“谢停云。”</p>
“昨日你那篇文章，锋芒太过。”</p>
谢停云点头。</p>
“顾兄说得对。”</p>
顾怀璧皱眉。</p>
他最烦谢停云这样。</p>
每次点头都像在准备下一刀。</p>
果然，谢停云继续道：“可有些门太厚。”</p>
“不锋利些，劈不开。”</p>
顾怀璧沉默。</p>
谢停云看着他眼底的青色，忽然笑意更深。</p>
“顾兄昨夜没睡？”</p>
顾怀璧冷声道：“与谢兄无关。”</p>
谢停云点头。</p>
“那就是与《寒门论》有关。”</p>
顾怀璧脸色一僵。</p>
谢停云轻声道：“顾兄，其实你不必急着替世家辩。”</p>
“我昨日骂的，不是出身世家的人。”</p>
“是把世家出身当成天理的人。”</p>
“若世家子弟真有才，便与寒门同场比。”</p>
“赢了，自然服众。”</p>
“若只因姓氏坐前排，那就不叫才。”</p>
“叫插队。”</p>
顾怀璧听到最后两个字，眉头一皱。</p>
“插队？”</p>
谢停云解释道：“就是大家都排着，你仗着家里有人，直接站到最前面。”</p>
陆小乙立刻道：“这个我懂。”</p>
“西市买炊饼就有人插队。”</p>
“我一般骂他祖宗。”</p>
顾怀璧：“……”</p>
原本极严肃的话题，被陆小乙一搅，忽然多了点荒唐。</p>
可顾怀璧却偏偏记住了。</p>
插队。</p>
粗俗。</p>
却准确。</p>
他看着谢停云，忽然问：“若有一日，你成了前排的人呢？”</p>
谢停云一怔。</p>
顾怀璧盯着他。</p>
“若你日后文名更盛，官位更高，也有人因你之名天然坐到前排。”</p>
“你会如何？”</p>
这一次，轮到谢停云沉默。</p>
陆小乙也安静下来。</p>
这是顾怀璧第一次问出真正有分量的问题。</p>
不是争胜。</p>
不是嘴硬。</p>
而是在问一条路会不会走着走着，又变成另一堵墙。</p>
谢停云想了很久。</p>
然后他说：“那就把前排拆了。”</p>
顾怀璧眼神微震。</p>
谢停云继续道：“不让任何人天然坐前排。”</p>
“包括我。”</p>
顾怀璧看着他。</p>
清晨的风从寒门书斋前吹过。</p>
门上那几张抄本轻轻晃动。</p>
顾怀璧忽然明白，自己昨夜为何睡不着了。</p>
因为谢停云问的不是寒门。</p>
也不是世家。</p>
他问的是每一个已经坐在前排的人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你敢不敢承认，座位不该永远属于你。</p>
顾怀璧沉默良久，忽然转身。</p>
青砚忙问：“公子，不借抄本了？”</p>
顾怀璧冷声道：“不借。”</p>
青砚刚要失望，便听顾怀璧补了一句。</p>
“你抄一份。”</p>
青砚顿时笑开。</p>
“是。”</p>
陆小乙冲着他的背影喊：“顾公子，抄本要排队！”</p>
顾怀璧脚步一顿。</p>
谢停云笑眯眯道：“顾兄，规矩。”</p>
顾怀璧闭了闭眼。</p>
“青砚。”</p>
青砚立刻道：“在。”</p>
“排队。”</p>
青砚乐颠颠跑到队尾。</p>
周围学子先是愣住，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。</p>
顾怀璧站在晨光里，脸色依旧冷。</p>
可这一次，他没有走到前排。</p>
他真的站在了队尾旁边。</p>
同一日午后，《寒门论》传出白鹿书院。</p>
最先传到茶馆。</p>
然后传到书肆。</p>
最后，传进了柳府。</p>
柳承嗣看完抄本后，脸色阴得像要滴水。</p>
他病了几日，原本想等白鹿书院替他把谢停云压回去。</p>
没想到等来的不是谢停云低头。</p>
而是满城都在传《寒门论》。</p>
柳承嗣盯着那句“若因一世家或蠹，是否也当封天下世家之门”，手指几乎把纸攥烂。</p>
“好一个谢停云。”</p>
他冷笑。</p>
“寒门论？”</p>
“我倒要看看，满城百姓是爱听你的大道理。”</p>
“还是爱听笑话。”</p>
夜里，柳府灯火未灭。</p>
柳承嗣铺纸提笔，写下一首讽刺寒门的酸诗。</p>
他以为自己写得辛辣。</p>
却不知道。</p>
有些东西一旦酸过头，就不是诗。</p>
是泡坏了的腌菜。</p>
</p>
顾怀璧失眠了。</p>
这事说出去，没人信。</p>
江南第一才子，顾家嫡子，白鹿书院最体面的那类人。</p>
从小到大，他失过手，没失过眠。</p>
即便当初在诗会上被谢停云连续三题压得脸色发青，他回去之后也只是冷着脸练了半夜字。</p>
那不叫失眠。</p>
那叫自尊心被人按在砚台里洗了洗。</p>
可这一次不同。</p>
他回到住处后，没有看书。</p>
没有练字。</p>
没有骂青砚。</p>
这让青砚很不适应。</p>
他端着茶站在门口，犹豫半天。</p>
“公子，要不您骂我两句？”</p>
顾怀璧抬眼。</p>
“你有病？”</p>
青砚松了一口气。</p>
“这就对了。”</p>
顾怀璧：“……”</p>
他忽然觉得，自家书童和陆小乙接触久了，整个人都开始往奇怪方向发展。</p>
茶凉了两次。</p>
灯芯剪了三回。</p>
窗外夜色沉沉，白鹿别院渐渐安静。</p>
顾怀璧却始终睡不着。</p>
他脑中反复回响的，不是《寒门论》里最锋利的那句“天下之官，非世家私器”。</p>
也不是“广于席上，窄于人间”。</p>
而是谢停云在清谈会前随口问他的那句。</p>
“你见过秋收时一亩薄田能出多少谷吗？”</p>
他没见过。</p>
顾家有田。</p>
很多田。</p>
账册每年都会送到府里。</p>
上面写着亩数、租额、折银、耗羡。</p>
字迹整齐，朱印端正。</p>
他从小看这些账册，先生夸他心算极快。</p>
十三岁那年，他甚至能一眼看出庄头虚报了三成损耗。</p>
父亲赞他有治家之才。</p>
可他从没站在田埂上，看过佃户弯腰割稻。</p>
没见过稻叶割破手背是什么样。</p>
没见过一场秋雨会让多少人睡不着。</p>
没见过一斗米从田里到锅里，中间要磨掉多少人的肩膀。</p>
所以他到底算不算有见识？</p>
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刺。</p>
不粗。</p>
不致命。</p>
但拔不出来。</p>
顾怀璧翻身坐起。</p>
青砚在外间迷迷糊糊惊醒。</p>
“公子？”</p>
“备灯。”</p>
“灯还亮着。”</p>
“备纸。”</p>
“纸也在。”</p>
“那你睡什么？”</p>
青砚沉默片刻。</p>
“公子，人晚上一般都睡。”</p>
顾怀璧冷冷看他。</p>
青砚立刻爬起来磨墨。</p>
顾怀璧坐到案前，提笔写下四个字。</p>
寒门入仕。</p>
写完之后，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。</p>
然后又写下两个字。</p>
世家。</p>
两边并列。</p>
像两座门。</p>
一座破旧。</p>
一座高大。</p>
可谢停云今日问的是，高大的那座门，凭什么就能直接通向朝堂？</p>
顾怀璧眉头越皱越紧。</p>
他从前不喜欢寒门学子。</p>
不是因为恨。</p>
恨是要费心的。</p>
他只是习惯性不看。</p>
在他过去的世界里，寒门像书院角落的旧桌。</p>
在那里。</p>
有用。</p>
却不必被认真看见。</p>
直到谢停云出现。</p>
先是诗。</p>
再是策问。</p>
再是谢氏小抄。</p>
再是十问先生。</p>
再到今日《寒门论》。</p>
这个人像把旧桌拖到正堂中央，还顺手问了一句。</p>
“你们凭什么坐主位？”</p>
这问题太不体面。</p>
可更不体面的是，他竟答不上来。</p>
青砚看着自家公子一会儿写，一会儿划，一会儿皱眉，终于忍不住小声道：“公子，您是不是被谢公子气到了？”</p>
顾怀璧没有抬头。</p>
“不是。”</p>
青砚想了想。</p>
“那是被他说服了？”</p>
顾怀璧手中笔尖一顿。</p>
纸上顿时洇开一团墨。</p>
他抬头，目光冷得像冬水。</p>
青砚立刻后退半步。</p>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</p>
顾怀璧低头看着那团墨，许久后竟没有发怒。</p>
“也不是。”</p>
他声音很低。</p>
“他说服不了我。”</p>
“只是他问了一个我必须回答的问题。”</p>
青砚挠头。</p>
“那不还是说服了吗？”</p>
顾怀璧深吸一口气。</p>
“出去。”</p>
青砚抱着砚台就跑。</p>
跑到门口，又探头进来。</p>
“公子，那我明日要不要去寒门书斋借《寒门论》抄本？”</p>
顾怀璧冷声道：“不许。”</p>
青砚哦了一声。</p>
“那我偷偷去。”</p>
顾怀璧抬手就要砸笔。</p>
青砚飞快缩头。</p>
门外传来他小声嘀咕。</p>
“公子每次说不许，意思就是别让他知道。”</p>
顾怀璧忍了半天，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。</p>
笑完之后，他自己也怔住。</p>
他重新看向案上的纸。</p>
这一夜，他写了很多句。</p>
又划掉很多句。</p>
他想证明世家并非无用。</p>
这不难。</p>
世家有藏书。</p>
有家学。</p>
有师承。</p>
有训练。</p>
有规矩。</p>
朝廷很多能臣确实出自世家。</p>
可写着写着，他发现这些理由只能证明世家有优势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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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能证明世家天然有资格。</p>
优势不是凭证。</p>
更不是垄断的理由。</p>
顾怀璧终于停笔。</p>
窗外天色微微发白。</p>
他一夜未眠。</p>
案上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话。</p>
“门第可养才，亦可困才。”</p>
这句话很短。</p>
短到不像顾怀璧的文章。</p>
可他看了很久。</p>
久到青砚端着早茶进来时，差点以为自家公子入定了。</p>
“公子，您一夜没睡？”</p>
顾怀璧淡淡道：“读书人的事，不叫没睡。”</p>
青砚顺口接道：“叫彻夜参详？”</p>
顾怀璧看他一眼。</p>
青砚又补了一句：“参详谢公子？”</p>
顾怀璧额角一跳。</p>
“你再提他，我把你送去陆小乙那里。”</p>
青砚眼睛一亮。</p>
“真的？”</p>
顾怀璧沉默了。</p>
他发现这威胁已经失效了。</p>
早课钟声响起时，顾怀璧换了衣裳。</p>
青砚以为他要去正堂，却见他径直往寒门书斋方向走。</p>
“公子，您不是不借《寒门论》吗？”</p>
顾怀璧冷冷道：“谁说我要借？”</p>
“那您去做什么？”</p>
“路过。”</p>
青砚抬头看了看。</p>
“公子，正堂在东边。”</p>
顾怀璧脚步不停。</p>
“我今日想绕远。”</p>
青砚低头憋笑，憋得肩膀发抖。</p>
寒门书斋外已经围了许多人。</p>
昨日清谈会后，《寒门论》被抄了十几份。</p>
今早天不亮，就有学子来借。</p>
陆小乙坐在门口，面前摆着一块木牌。</p>
牌上写着。</p>
借阅一次，抄完归还。</p>
损坏赔银。</p>
背诵全文，可优先排队。</p>
顾怀璧看见那木牌，眉心一跳。</p>
“这是谁写的？”</p>
陆小乙一抬头，立刻笑开。</p>
“顾公子！”</p>
“你也来背全文？”</p>
顾怀璧面无表情。</p>
“我路过。”</p>
陆小乙点头。</p>
“懂。”</p>
“大家都这么说。”</p>
周围学子顿时笑了起来。</p>
顾怀璧耳根微热。</p>
他正要转身，谢停云从屋里走出来。</p>
一夜过去，谢停云精神竟还不错。</p>
这让顾怀璧更不爽。</p>
凭什么他失眠一整夜，罪魁祸首还能睡得像没事人？</p>
谢停云看见他，笑道：“顾兄这么早？”</p>
顾怀璧淡淡道：“白鹿路窄，偶然经过。”</p>
谢停云看了一眼他身后那条明显绕远的小路。</p>
“顾兄这个偶然，走得挺费鞋。”</p>
陆小乙在旁边差点笑趴。</p>
顾怀璧深吸一口气。</p>
“谢停云。”</p>
“昨日你那篇文章，锋芒太过。”</p>
谢停云点头。</p>
“顾兄说得对。”</p>
顾怀璧皱眉。</p>
他最烦谢停云这样。</p>
每次点头都像在准备下一刀。</p>
果然，谢停云继续道：“可有些门太厚。”</p>
“不锋利些，劈不开。”</p>
顾怀璧沉默。</p>
谢停云看着他眼底的青色，忽然笑意更深。</p>
“顾兄昨夜没睡？”</p>
顾怀璧冷声道：“与谢兄无关。”</p>
谢停云点头。</p>
“那就是与《寒门论》有关。”</p>
顾怀璧脸色一僵。</p>
谢停云轻声道：“顾兄，其实你不必急着替世家辩。”</p>
“我昨日骂的，不是出身世家的人。”</p>
“是把世家出身当成天理的人。”</p>
“若世家子弟真有才，便与寒门同场比。”</p>
“赢了，自然服众。”</p>
“若只因姓氏坐前排，那就不叫才。”</p>
“叫插队。”</p>
顾怀璧听到最后两个字，眉头一皱。</p>
“插队？”</p>
谢停云解释道：“就是大家都排着，你仗着家里有人，直接站到最前面。”</p>
陆小乙立刻道：“这个我懂。”</p>
“西市买炊饼就有人插队。”</p>
“我一般骂他祖宗。”</p>
顾怀璧：“……”</p>
原本极严肃的话题，被陆小乙一搅，忽然多了点荒唐。</p>
可顾怀璧却偏偏记住了。</p>
插队。</p>
粗俗。</p>
却准确。</p>
他看着谢停云，忽然问：“若有一日，你成了前排的人呢？”</p>
谢停云一怔。</p>
顾怀璧盯着他。</p>
“若你日后文名更盛，官位更高，也有人因你之名天然坐到前排。”</p>
“你会如何？”</p>
这一次，轮到谢停云沉默。</p>
陆小乙也安静下来。</p>
这是顾怀璧第一次问出真正有分量的问题。</p>
不是争胜。</p>
不是嘴硬。</p>
而是在问一条路会不会走着走着，又变成另一堵墙。</p>
谢停云想了很久。</p>
然后他说：“那就把前排拆了。”</p>
顾怀璧眼神微震。</p>
谢停云继续道：“不让任何人天然坐前排。”</p>
“包括我。”</p>
顾怀璧看着他。</p>
清晨的风从寒门书斋前吹过。</p>
门上那几张抄本轻轻晃动。</p>
顾怀璧忽然明白，自己昨夜为何睡不着了。</p>
因为谢停云问的不是寒门。</p>
也不是世家。</p>
他问的是每一个已经坐在前排的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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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敢不敢承认，座位不该永远属于你。</p>
顾怀璧沉默良久，忽然转身。</p>
青砚忙问：“公子，不借抄本了？”</p>
顾怀璧冷声道：“不借。”</p>
青砚刚要失望，便听顾怀璧补了一句。</p>
“你抄一份。”</p>
青砚顿时笑开。</p>
“是。”</p>
陆小乙冲着他的背影喊：“顾公子，抄本要排队！”</p>
顾怀璧脚步一顿。</p>
谢停云笑眯眯道：“顾兄，规矩。”</p>
顾怀璧闭了闭眼。</p>
“青砚。”</p>
青砚立刻道：“在。”</p>
“排队。”</p>
青砚乐颠颠跑到队尾。</p>
周围学子先是愣住，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。</p>
顾怀璧站在晨光里，脸色依旧冷。</p>
可这一次，他没有走到前排。</p>
他真的站在了队尾旁边。</p>
同一日午后，《寒门论》传出白鹿书院。</p>
最先传到茶馆。</p>
然后传到书肆。</p>
最后，传进了柳府。</p>
柳承嗣看完抄本后，脸色阴得像要滴水。</p>
他病了几日，原本想等白鹿书院替他把谢停云压回去。</p>
没想到等来的不是谢停云低头。</p>
而是满城都在传《寒门论》。</p>
柳承嗣盯着那句“若因一世家或蠹，是否也当封天下世家之门”，手指几乎把纸攥烂。</p>
“好一个谢停云。”</p>
他冷笑。</p>
“寒门论？”</p>
“我倒要看看，满城百姓是爱听你的大道理。”</p>
“还是爱听笑话。”</p>
夜里，柳府灯火未灭。</p>
柳承嗣铺纸提笔，写下一首讽刺寒门的酸诗。</p>
他以为自己写得辛辣。</p>
却不知道。</p>
有些东西一旦酸过头，就不是诗。</p>
是泡坏了的腌菜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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