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柳承嗣破防，酒后说漏了墨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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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风别院是府城最会做生意的地方。</p>
前院卖酒，后院卖雅。</p>
所谓雅，就是把酒钱翻三倍，再送两句听不懂的诗。</p>
柳承嗣今晚包下了二楼临江的雅间。</p>
雅间外原本挂着“折桂小宴”的匾。</p>
柳安下午送来时，意思很明白。</p>
今夜他们折的不是桂，是谢停云的名。</p>
可文会消息传回后，掌柜立刻把匾摘了。</p>
再挂着，就不像折桂，像出殡。</p>
原本这场酒，是给谢停云准备的。</p>
按照柳承嗣最初的安排，府城才子围攻，谢停云当众出丑。酒席上，他再请几位名士写几篇小文，把“寒门妖才不过投机取巧”这顶帽子钉死。</p>
到时候，临安那点风头自然会被府城压下去。</p>
可现在，酒还在。</p>
人还在。</p>
脸没了。</p>
雅间里，崔衡、穆青章、陆玄圭等人都沉默坐着。</p>
谁也不想先说话。</p>
崔衡袖中还藏着自己那篇《府城文脉赋》的抄本。</p>
本该是今晚被人争相传阅的好文章。</p>
如今却像一块烫手的锦缎，漂亮，但没用。</p>
穆青章更沉默。</p>
他白日输给《咏扁担》，心里虽涩，却多少服气。</p>
可柳承嗣输不起的样子，让他忽然觉得，他们这些府城才子今天不像来比文，倒像被人牵着线上台丢脸。</p>
谁也不想先说话。</p>
说什么？</p>
说自己输得很有风度？</p>
还是说谢停云赢得不讲武德？</p>
他们都是读书人，哪怕心里再不服，也知道今日之文传出去，硬黑只会显得自己更丑。</p>
柳承嗣一杯接一杯地喝。</p>
他喝得很快。</p>
快到身边小厮柳安都有些害怕。</p>
“公子，少饮些。”</p>
“滚。”</p>
柳承嗣声音不高，却阴冷得吓人。</p>
柳安立刻低头。</p>
崔衡终于开口：“柳兄，今日之败，非你一人之过。谢停云确有才。”</p>
砰。</p>
酒杯被砸在桌上。</p>
柳承嗣抬头，眼底全是血丝。</p>
“确有才？”</p>
他笑了。</p>
“你们现在都开始替他说话了？”</p>
崔衡脸色微变。</p>
“我只是就文论文。”</p>
“就文论文？”柳承嗣站起来，“他那叫文吗？扁担、炊饼、旧衣、泥腿子，他把这些东西搬上文台，你们竟说那叫文？”</p>
穆青章皱眉：“柳兄慎言。今日台下百姓不少，若传出去……”</p>
“传出去又如何？”</p>
柳承嗣猛地转身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更疯。</p>
“文章本来就不该给那些人评。他们懂什么？给他们一本书，他们能认几个字？让他们识字，让他们开口，让他们知道自己苦，天下就要乱！”</p>
雅间里瞬间死寂。</p>
这话太重。</p>
重到已经不是世家子弟寻常牢骚。</p>
屏风后，顾怀璧的眼神骤冷。</p>
他穿着春风别院小厮的灰衣，手里还端着半壶酒。</p>
这身衣裳让他觉得屈辱。</p>
更屈辱的是陆小乙帮他混进来时，还认真评价了一句：“顾公子，您穿这个像落难贵公子，还是很贵。”</p>
顾怀璧当场差点把他扔进江里。</p>
可此刻，他已经顾不上那点体面。</p>
柳承嗣刚才的话，让他后背发寒。</p>
这不是柳承嗣一个人的想法。</p>
像是背过的教条。</p>
雅间中，崔衡也听出了不对。</p>
“柳兄，你醉了。”</p>
“我没醉！”</p>
柳承嗣忽然冷笑，“你们懂什么？谢停云今日坏的不只是府城文会，他坏的是规矩。规矩一坏，寒门就会往上爬，百姓就会以为自己也配议论文章。”</p>
他指着窗外。</p>
“墨先生说得没错，文字一旦落到泥里，就会变成刀。”</p>
他像是想起什么，低声又念了一句。</p>
“墨守其门，书归其主。寒门若开，天下必蠹。”</p>
顾怀璧呼吸一滞。</p>
墨先生。</p>
他记住了这三个字。</p>
崔衡脸色也变了：“墨先生是谁？”</p>
柳承嗣像被这句话惊醒，眼神短暂清明了一瞬。</p>
可酒意和怒意很快又压过理智。</p>
他冷笑：“你不配知道。”</p>
他俯身抓起酒杯，手却抖得厉害。</p>
这一抖，让他更恼。</p>
他从前走到哪里，旁人都叫他柳公子，温润如玉，才名无双。</p>
可今日江岸上，那些人喊的是谢魁首。</p>
连边军旧卒看谢停云的眼神，都比看他真。</p>
最荒唐的是，顾怀璧居然也站在谢停云那边。</p>
这个念头像毒虫，在他心口啃得又疼又痒。</p>
穆青章沉声道：“柳兄，今日到此为止吧。”</p>
柳承嗣忽然抓起桌上的酒壶，狠狠摔在地上。</p>
“到此为止？不可能！”</p>
瓷片四溅。</p>
“谢停云不是爱写吗？不是会写边军吗？那就让他写个够！”</p>
“明日，只要他那份《边饷策》流出去，自有人来收拾他。”</p>
柳安脸色大变，连忙上前：“公子！”</p>
柳承嗣一把推开他。</p>
“怕什么？玄字号的人已经到了府城。听雨楼三更交稿，乌墨印为凭。只要拿到他的新稿，改上几句犯忌的话，再递给巡检司——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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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音戛然而止。</p>
因为雅间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</p>
很轻。</p>
像有人踩碎了落在廊上的瓷片。</p>
柳安猛地回头。</p>
“谁？”</p>
屏风后的顾怀璧已经退了一步。</p>
他手心微汗。</p>
这些词足够了。</p>
墨先生。</p>
玄字号。</p>
听雨楼三更。</p>
乌墨印。</p>
谢停云的新稿。</p>
他必须走。</p>
柳安冲向屏风。</p>
顾怀璧抬脚踹翻酒案。</p>
哗啦一声，酒菜砸了柳安满身。</p>
雅间顿时大乱。</p>
顾怀璧冲出门时，正撞上一名真正的小厮。</p>
对方瞪大眼。</p>
顾怀璧面无表情：“走水了。”</p>
小厮惊恐：“哪儿？”</p>
顾怀璧指向雅间：“柳公子脸上。”</p>
说完，他转身便走。</p>
若是平时，顾怀璧绝不屑于说这种话。</p>
但跟谢停云待久了，人很难不被污染。</p>
身后柳安怒吼：“拦住他！”</p>
几个护院从楼下冲上来。</p>
春风别院的客人们纷纷探头。</p>
有人问：“谁家才子喝多了？”</p>
陆小乙从楼梯口冒头：“柳家的！还喝破防了！”</p>
顾怀璧脸色微沉。</p>
他会读书，会写诗，也会骑马射箭，但不擅长以一敌五。</p>
尤其穿着小厮衣裳逃命，实在有损江南第一才子的尊严。</p>
就在他准备硬闯时，楼梯口忽然窜出一道熟悉身影。</p>
陆小乙抱着一大摞空酒坛，惊叫道：“哎呀！手滑！”</p>
砰砰砰砰！</p>
酒坛滚了一地。</p>
护院摔成一片。</p>
顾怀璧趁机掠过。</p>
陆小乙得意：“顾公子，我这叫不叫有勇有谋？”</p>
顾怀璧一把拽住他后领：“叫碍手碍脚但有点用。”</p>
“那也是有用！”</p>
两人冲出春风别院，拐进暗巷。</p>
巷尾，一盏灯静静等着。</p>
谢停云靠在墙边，像早就知道他们会从这里出来。</p>
“如何？”</p>
顾怀璧摘下灰帽，脸色难看。</p>
“柳承嗣说漏了。”</p>
他把听到的话一字不漏说完。</p>
谢停云听到“听雨楼三更”时，眼神微沉。</p>
陆小乙喘着气道：“公子，姜公子是不是也去了听雨楼？”</p>
夜风一冷。</p>
三人同时安静。</p>
谢停云抬头看向城西。</p>
远处，似有一声短促的哨音划破夜色。</p>
顾怀璧脸色一变。</p>
“那是城西巡夜哨？”</p>
谢停云摇头。</p>
“巡夜哨不会响得这么短。”</p>
他转身便走。</p>
“是给猎狗报路的。”</p>
陆小乙一边跟上，一边小声嘀咕：“公子，咱们现在是猎人还是狗？”</p>
谢停云头也不回。</p>
“看跑得快不快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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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风别院是府城最会做生意的地方。</p>
前院卖酒，后院卖雅。</p>
所谓雅，就是把酒钱翻三倍，再送两句听不懂的诗。</p>
柳承嗣今晚包下了二楼临江的雅间。</p>
雅间外原本挂着“折桂小宴”的匾。</p>
柳安下午送来时，意思很明白。</p>
今夜他们折的不是桂，是谢停云的名。</p>
可文会消息传回后，掌柜立刻把匾摘了。</p>
再挂着，就不像折桂，像出殡。</p>
原本这场酒，是给谢停云准备的。</p>
按照柳承嗣最初的安排，府城才子围攻，谢停云当众出丑。酒席上，他再请几位名士写几篇小文，把“寒门妖才不过投机取巧”这顶帽子钉死。</p>
到时候，临安那点风头自然会被府城压下去。</p>
可现在，酒还在。</p>
人还在。</p>
脸没了。</p>
雅间里，崔衡、穆青章、陆玄圭等人都沉默坐着。</p>
谁也不想先说话。</p>
崔衡袖中还藏着自己那篇《府城文脉赋》的抄本。</p>
本该是今晚被人争相传阅的好文章。</p>
如今却像一块烫手的锦缎，漂亮，但没用。</p>
穆青章更沉默。</p>
他白日输给《咏扁担》，心里虽涩，却多少服气。</p>
可柳承嗣输不起的样子，让他忽然觉得，他们这些府城才子今天不像来比文，倒像被人牵着线上台丢脸。</p>
谁也不想先说话。</p>
说什么？</p>
说自己输得很有风度？</p>
还是说谢停云赢得不讲武德？</p>
他们都是读书人，哪怕心里再不服，也知道今日之文传出去，硬黑只会显得自己更丑。</p>
柳承嗣一杯接一杯地喝。</p>
他喝得很快。</p>
快到身边小厮柳安都有些害怕。</p>
“公子，少饮些。”</p>
“滚。”</p>
柳承嗣声音不高，却阴冷得吓人。</p>
柳安立刻低头。</p>
崔衡终于开口：“柳兄，今日之败，非你一人之过。谢停云确有才。”</p>
砰。</p>
酒杯被砸在桌上。</p>
柳承嗣抬头，眼底全是血丝。</p>
“确有才？”</p>
他笑了。</p>
“你们现在都开始替他说话了？”</p>
崔衡脸色微变。</p>
“我只是就文论文。”</p>
“就文论文？”柳承嗣站起来，“他那叫文吗？扁担、炊饼、旧衣、泥腿子，他把这些东西搬上文台，你们竟说那叫文？”</p>
穆青章皱眉：“柳兄慎言。今日台下百姓不少，若传出去……”</p>
“传出去又如何？”</p>
柳承嗣猛地转身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更疯。</p>
“文章本来就不该给那些人评。他们懂什么？给他们一本书，他们能认几个字？让他们识字，让他们开口，让他们知道自己苦，天下就要乱！”</p>
雅间里瞬间死寂。</p>
这话太重。</p>
重到已经不是世家子弟寻常牢骚。</p>
屏风后，顾怀璧的眼神骤冷。</p>
他穿着春风别院小厮的灰衣，手里还端着半壶酒。</p>
这身衣裳让他觉得屈辱。</p>
更屈辱的是陆小乙帮他混进来时，还认真评价了一句：“顾公子，您穿这个像落难贵公子，还是很贵。”</p>
顾怀璧当场差点把他扔进江里。</p>
可此刻，他已经顾不上那点体面。</p>
柳承嗣刚才的话，让他后背发寒。</p>
这不是柳承嗣一个人的想法。</p>
像是背过的教条。</p>
雅间中，崔衡也听出了不对。</p>
“柳兄，你醉了。”</p>
“我没醉！”</p>
柳承嗣忽然冷笑，“你们懂什么？谢停云今日坏的不只是府城文会，他坏的是规矩。规矩一坏，寒门就会往上爬，百姓就会以为自己也配议论文章。”</p>
他指着窗外。</p>
“墨先生说得没错，文字一旦落到泥里，就会变成刀。”</p>
他像是想起什么，低声又念了一句。</p>
“墨守其门，书归其主。寒门若开，天下必蠹。”</p>
顾怀璧呼吸一滞。</p>
墨先生。</p>
他记住了这三个字。</p>
崔衡脸色也变了：“墨先生是谁？”</p>
柳承嗣像被这句话惊醒，眼神短暂清明了一瞬。</p>
可酒意和怒意很快又压过理智。</p>
他冷笑：“你不配知道。”</p>
他俯身抓起酒杯，手却抖得厉害。</p>
这一抖，让他更恼。</p>
他从前走到哪里，旁人都叫他柳公子，温润如玉，才名无双。</p>
可今日江岸上，那些人喊的是谢魁首。</p>
连边军旧卒看谢停云的眼神，都比看他真。</p>
最荒唐的是，顾怀璧居然也站在谢停云那边。</p>
这个念头像毒虫，在他心口啃得又疼又痒。</p>
穆青章沉声道：“柳兄，今日到此为止吧。”</p>
柳承嗣忽然抓起桌上的酒壶，狠狠摔在地上。</p>
“到此为止？不可能！”</p>
瓷片四溅。</p>
“谢停云不是爱写吗？不是会写边军吗？那就让他写个够！”</p>
“明日，只要他那份《边饷策》流出去，自有人来收拾他。”</p>
柳安脸色大变，连忙上前：“公子！”</p>
柳承嗣一把推开他。</p>
“怕什么？玄字号的人已经到了府城。听雨楼三更交稿，乌墨印为凭。只要拿到他的新稿，改上几句犯忌的话，再递给巡检司——”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话音戛然而止。</p>
因为雅间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</p>
很轻。</p>
像有人踩碎了落在廊上的瓷片。</p>
柳安猛地回头。</p>
“谁？”</p>
屏风后的顾怀璧已经退了一步。</p>
他手心微汗。</p>
这些词足够了。</p>
墨先生。</p>
玄字号。</p>
听雨楼三更。</p>
乌墨印。</p>
谢停云的新稿。</p>
他必须走。</p>
柳安冲向屏风。</p>
顾怀璧抬脚踹翻酒案。</p>
哗啦一声，酒菜砸了柳安满身。</p>
雅间顿时大乱。</p>
顾怀璧冲出门时，正撞上一名真正的小厮。</p>
对方瞪大眼。</p>
顾怀璧面无表情：“走水了。”</p>
小厮惊恐：“哪儿？”</p>
顾怀璧指向雅间：“柳公子脸上。”</p>
说完，他转身便走。</p>
若是平时，顾怀璧绝不屑于说这种话。</p>
但跟谢停云待久了，人很难不被污染。</p>
身后柳安怒吼：“拦住他！”</p>
几个护院从楼下冲上来。</p>
春风别院的客人们纷纷探头。</p>
有人问：“谁家才子喝多了？”</p>
陆小乙从楼梯口冒头：“柳家的！还喝破防了！”</p>
顾怀璧脸色微沉。</p>
他会读书，会写诗，也会骑马射箭，但不擅长以一敌五。</p>
尤其穿着小厮衣裳逃命，实在有损江南第一才子的尊严。</p>
就在他准备硬闯时，楼梯口忽然窜出一道熟悉身影。</p>
陆小乙抱着一大摞空酒坛，惊叫道：“哎呀！手滑！”</p>
砰砰砰砰！</p>
酒坛滚了一地。</p>
护院摔成一片。</p>
顾怀璧趁机掠过。</p>
陆小乙得意：“顾公子，我这叫不叫有勇有谋？”</p>
顾怀璧一把拽住他后领：“叫碍手碍脚但有点用。”</p>
“那也是有用！”</p>
两人冲出春风别院，拐进暗巷。</p>
巷尾，一盏灯静静等着。</p>
谢停云靠在墙边，像早就知道他们会从这里出来。</p>
“如何？”</p>
顾怀璧摘下灰帽，脸色难看。</p>
“柳承嗣说漏了。”</p>
他把听到的话一字不漏说完。</p>
谢停云听到“听雨楼三更”时，眼神微沉。</p>
陆小乙喘着气道：“公子，姜公子是不是也去了听雨楼？”</p>
夜风一冷。</p>
三人同时安静。</p>
谢停云抬头看向城西。</p>
远处，似有一声短促的哨音划破夜色。</p>
顾怀璧脸色一变。</p>
“那是城西巡夜哨？”</p>
谢停云摇头。</p>
“巡夜哨不会响得这么短。”</p>
他转身便走。</p>
“是给猎狗报路的。”</p>
陆小乙一边跟上，一边小声嘀咕：“公子，咱们现在是猎人还是狗？”</p>
谢停云头也不回。</p>
“看跑得快不快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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