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一首秋风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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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停云第一句写下时，穆青章的眉头便皱了起来。</p>
不是因为不好。</p>
而是因为太不“雅”。</p>
秋风诗，历来好写。</p>
写江水，写落叶，写归雁，写高楼。</p>
哪怕写愁，也要愁得精致，像玉杯里一滴冷酒。</p>
可谢停云落笔第一句却是——</p>
秋风先入破窗纸。</p>
没有江楼。</p>
没有玉笛。</p>
没有美人卷帘。</p>
只有破窗纸。</p>
周云策身旁的高瘦才子嗤笑一声。</p>
“果然寒酸。”</p>
可笑声刚起，谢停云第二句已成。</p>
寒灯半照读书人。</p>
穆青章的笑意收住了。</p>
秋风先入破窗纸，寒灯半照读书人。</p>
这不是雅秋。</p>
这是苦秋。</p>
但苦得不脏，不怨，不卖惨。</p>
像深夜里一间漏风的屋，一个人把衣袖缩进怀里，仍旧低头看书。</p>
谢停云笔锋不停。</p>
万卷未曾遮瘦骨，一声偏要问青云。</p>
楼中有人轻轻吸气。</p>
顾怀璧站在旁边，眼神骤然一凝。</p>
这一联，骨头出来了。</p>
万卷书，没有遮住寒门的瘦骨。</p>
一声问，却偏偏要问青云。</p>
不是求。</p>
是问。</p>
问天，问世道，也问考场。</p>
周云策脸色变了。</p>
他忽然意识到，今日这题从一开始就错了。</p>
他们以为秋风是雅集题。</p>
谢停云却把秋风写成了寒门命题。</p>
谢停云继续写。</p>
朱门昨夜添新酒，茅屋今朝数旧薪。</p>
楼下百姓中，有卖柴的老汉怔住。</p>
他手里还扛着一捆柴。</p>
那句“数旧薪”像写在他家灶前。</p>
几个寒门考生低头看自己的袖口。</p>
他们昨夜在破庙里分柴，谁多拿一根，谁少用一块，都算得清清楚楚。</p>
秋风是什么？</p>
对朱门而言，是添衣饮酒、登楼赋诗。</p>
对寒门而言，是柴够不够，灯油省不省，母亲咳嗽会不会加重。</p>
谢停云的笔没有停。</p>
莫道西风欺草芥，草根深处有春声。</p>
最后一句落下。</p>
望江楼内外，寂静无声。</p>
连江风都像停了一瞬。</p>
整首诗摆在案上。</p>
秋风先入破窗纸，寒灯半照读书人。</p>
万卷未曾遮瘦骨，一声偏要问青云。</p>
朱门昨夜添新酒，茅屋今朝数旧薪。</p>
莫道西风欺草芥，草根深处有春声。</p>
许清渠眼眶一下红了。</p>
罗问津死死攥着袖子。</p>
石大春低声骂了一句：“娘的，写到心窝里了。”</p>
陆小乙看了看众人，忽然觉得嗓子发堵。</p>
他平时最爱喊“我家公子天下第一”。</p>
可此刻，他竟喊不出来。</p>
因为这首诗不是用来喊的。</p>
是用来咽的。</p>
咽下去，胸口会疼。</p>
疼过之后，又热。</p>
穆青章久久没有说话。</p>
他原本坐得很稳，此刻却慢慢站了起来。</p>
“好一句……草根深处有春声。”</p>
周云策脸色难看。</p>
高瘦才子立刻道：“穆社首，此诗虽有气骨，却太直，少了含蓄。”</p>
楼下立刻有人反驳。</p>
“哪里直？我听着就好！”</p>
“你们写那些江啊月啊，我一句记不住。谢公子这诗，我听一遍就记住了！”</p>
“草根深处有春声，这句好！咱们不就是草根吗？”</p>
百姓的声音一起来，评席上的几位先生脸色都有些不自然。</p>
他们可以压一首诗。</p>
却压不住听诗的人。</p>
一个老先生捋着胡须，轻声道：“诗以言志。此诗格局虽不纤巧，然骨气苍然，起于寒窗，落于春声，非寻常怨贫之作。”</p>
另一人也点头。</p>
“尤其颔联，万卷未曾遮瘦骨，一声偏要问青云。寒而不卑，苦而不屈，可传。”</p>
可传。</p>
这两个字一出，周云策的脸彻底沉了。</p>
省城诗会里，先生说“可传”，几乎等于承认这诗有登榜之姿。</p>
穆青章看向谢停云。</p>
“谢公子，此诗可有题名？”</p>
谢停云想了想。</p>
“就叫《秋风过破庙》吧。”</p>
陆小乙小声嘀咕：“公子，要不要叫《耗子勿扰》？比较贴合实际。”</p>
顾怀璧一扇柄敲在他头上。</p>
“闭嘴。”</p>
谢停云转头看向周云策。</p>
“周兄，赌约还算吗？”</p>
周云策没有立刻回答。</p>
秋声诗社众人神色各异。</p>
有人不甘，有人羞恼，也有人偷偷把谢停云那首诗又抄了一遍。</p>
周云策咬牙道：“一首诗而已，未必能称魁。”</p>
谢停云点头。</p>
“那便评。”</p>
接下来几首诗陆续呈上。</p>
其实都不差。</p>
有一首写江上秋帆，清丽可喜。</p>
有一首写登楼怀古，典雅稳重。</p>
还有一首写秋虫入梦，颇有巧思。</p>
若没有谢停云那首，它们都可得满堂喝彩。</p>
可偏偏谢停云先写了破窗、寒灯、瘦骨、草根。</p>
那些精致的秋风，忽然就显得轻了。</p>
像一群衣衫华美的人，在灾年里讨论云彩形状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不是不好。</p>
是不够痛。</p>
也不够真。</p>
最后，穆青章闭了闭眼。</p>
“今日秋风诗，谢停云为魁。”</p>
楼下轰然。</p>
寒门考生们先是怔住，随即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欢呼。</p>
“谢公子赢了！”</p>
“茶棚！他们要设茶棚！”</p>
“贡院外有热水了！”</p>
陆小乙终于找到机会，跳上台阶大喊：</p>
“我家公子天下第一！”</p>
顾怀璧叹了口气。</p>
“果然还是来了。”</p>
姜照雪唇角微动。</p>
她看向谢停云，眼神比江风还清。</p>
这个人有时候懒散，有时候嘴毒，有时候连正经都不像正经。</p>
可他总能在最该出手的时候，把一支笔写成火把。</p>
周云策脸色铁青。</p>
“谢停云，你别得意。诗写得好，不代表乡试能中。我们赌的是你进不了前十。”</p>
谢停云笑了。</p>
“周兄是不是记错了？今日赌的是茶棚。”</p>
周云策一噎。</p>
谢停云又道：“至于前十……”</p>
他拿起那张诗稿，轻轻吹干墨迹。</p>
“你们可以继续赌。”</p>
周云策盯着他。</p>
“你敢？”</p>
“为何不敢？”</p>
谢停云看着楼下那些寒门考生。</p>
“若我乡试进不了前十，破庙木牌我亲手摘。”</p>
“若我进了呢？”</p>
周云策冷声道：“你想怎样？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到时候，周兄亲自把木牌挂回去。”</p>
“并在下面添一句。”</p>
周云策眼皮一跳。</p>
“什么？”</p>
谢停云笑得很温和。</p>
“世家勿扰。”</p>
楼下先是一静。</p>
随即笑声几乎掀翻望江楼。</p>
周云策脸色由青转白，又由白转红。</p>
“好！”</p>
他咬牙道。</p>
“我等着看你前十！”</p>
谢停云拱手。</p>
“那周兄记得准备梯子。”</p>
当天傍晚，《秋风过破庙》传遍省城。</p>
书坊连夜抄卖。</p>
茶楼说书人拍案念诗。</p>
贡院外，无数寒门考生围着刚搭起来的茶棚喝热姜汤。</p>
有人一边喝，一边低声念：</p>
“莫道西风欺草芥，草根深处有春声。”</p>
夜风里，这句诗像火星一样，被越吹越远。</p>
而贡院深处，一名穿青布官袍的老者刚刚入城。</p>
他坐在案前，听完属官禀报，眉头缓缓皱起。</p>
“考前聚名，诗社争胜，寒门喧哗。”</p>
老者放下茶盏。</p>
“这个谢停云，才气太盛。”</p>
属官低声问：“大人，可要召他来问话？”</p>
老者摇头。</p>
“乡试将近，不见举子。”</p>
他看向窗外贡院高墙，声音古板而清冷。</p>
“传令，明日张榜重申考规。”</p>
“无论文名多盛，入了贡院，只看卷子。”</p>
“若有人敢借名声压考场，老夫第一个黜他。”</p>
这位老者，便是今科江南乡试主考官。</p>
韩执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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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停云第一句写下时，穆青章的眉头便皱了起来。</p>
不是因为不好。</p>
而是因为太不“雅”。</p>
秋风诗，历来好写。</p>
写江水，写落叶，写归雁，写高楼。</p>
哪怕写愁，也要愁得精致，像玉杯里一滴冷酒。</p>
可谢停云落笔第一句却是——</p>
秋风先入破窗纸。</p>
没有江楼。</p>
没有玉笛。</p>
没有美人卷帘。</p>
只有破窗纸。</p>
周云策身旁的高瘦才子嗤笑一声。</p>
“果然寒酸。”</p>
可笑声刚起，谢停云第二句已成。</p>
寒灯半照读书人。</p>
穆青章的笑意收住了。</p>
秋风先入破窗纸，寒灯半照读书人。</p>
这不是雅秋。</p>
这是苦秋。</p>
但苦得不脏，不怨，不卖惨。</p>
像深夜里一间漏风的屋，一个人把衣袖缩进怀里，仍旧低头看书。</p>
谢停云笔锋不停。</p>
万卷未曾遮瘦骨，一声偏要问青云。</p>
楼中有人轻轻吸气。</p>
顾怀璧站在旁边，眼神骤然一凝。</p>
这一联，骨头出来了。</p>
万卷书，没有遮住寒门的瘦骨。</p>
一声问，却偏偏要问青云。</p>
不是求。</p>
是问。</p>
问天，问世道，也问考场。</p>
周云策脸色变了。</p>
他忽然意识到，今日这题从一开始就错了。</p>
他们以为秋风是雅集题。</p>
谢停云却把秋风写成了寒门命题。</p>
谢停云继续写。</p>
朱门昨夜添新酒，茅屋今朝数旧薪。</p>
楼下百姓中，有卖柴的老汉怔住。</p>
他手里还扛着一捆柴。</p>
那句“数旧薪”像写在他家灶前。</p>
几个寒门考生低头看自己的袖口。</p>
他们昨夜在破庙里分柴，谁多拿一根，谁少用一块，都算得清清楚楚。</p>
秋风是什么？</p>
对朱门而言，是添衣饮酒、登楼赋诗。</p>
对寒门而言，是柴够不够，灯油省不省，母亲咳嗽会不会加重。</p>
谢停云的笔没有停。</p>
莫道西风欺草芥，草根深处有春声。</p>
最后一句落下。</p>
望江楼内外，寂静无声。</p>
连江风都像停了一瞬。</p>
整首诗摆在案上。</p>
秋风先入破窗纸，寒灯半照读书人。</p>
万卷未曾遮瘦骨，一声偏要问青云。</p>
朱门昨夜添新酒，茅屋今朝数旧薪。</p>
莫道西风欺草芥，草根深处有春声。</p>
许清渠眼眶一下红了。</p>
罗问津死死攥着袖子。</p>
石大春低声骂了一句：“娘的，写到心窝里了。”</p>
陆小乙看了看众人，忽然觉得嗓子发堵。</p>
他平时最爱喊“我家公子天下第一”。</p>
可此刻，他竟喊不出来。</p>
因为这首诗不是用来喊的。</p>
是用来咽的。</p>
咽下去，胸口会疼。</p>
疼过之后，又热。</p>
穆青章久久没有说话。</p>
他原本坐得很稳，此刻却慢慢站了起来。</p>
“好一句……草根深处有春声。”</p>
周云策脸色难看。</p>
高瘦才子立刻道：“穆社首，此诗虽有气骨，却太直，少了含蓄。”</p>
楼下立刻有人反驳。</p>
“哪里直？我听着就好！”</p>
“你们写那些江啊月啊，我一句记不住。谢公子这诗，我听一遍就记住了！”</p>
“草根深处有春声，这句好！咱们不就是草根吗？”</p>
百姓的声音一起来，评席上的几位先生脸色都有些不自然。</p>
他们可以压一首诗。</p>
却压不住听诗的人。</p>
一个老先生捋着胡须，轻声道：“诗以言志。此诗格局虽不纤巧，然骨气苍然，起于寒窗，落于春声，非寻常怨贫之作。”</p>
另一人也点头。</p>
“尤其颔联，万卷未曾遮瘦骨，一声偏要问青云。寒而不卑，苦而不屈，可传。”</p>
可传。</p>
这两个字一出，周云策的脸彻底沉了。</p>
省城诗会里，先生说“可传”，几乎等于承认这诗有登榜之姿。</p>
穆青章看向谢停云。</p>
“谢公子，此诗可有题名？”</p>
谢停云想了想。</p>
“就叫《秋风过破庙》吧。”</p>
陆小乙小声嘀咕：“公子，要不要叫《耗子勿扰》？比较贴合实际。”</p>
顾怀璧一扇柄敲在他头上。</p>
“闭嘴。”</p>
谢停云转头看向周云策。</p>
“周兄，赌约还算吗？”</p>
周云策没有立刻回答。</p>
秋声诗社众人神色各异。</p>
有人不甘，有人羞恼，也有人偷偷把谢停云那首诗又抄了一遍。</p>
周云策咬牙道：“一首诗而已，未必能称魁。”</p>
谢停云点头。</p>
“那便评。”</p>
接下来几首诗陆续呈上。</p>
其实都不差。</p>
有一首写江上秋帆，清丽可喜。</p>
有一首写登楼怀古，典雅稳重。</p>
还有一首写秋虫入梦，颇有巧思。</p>
若没有谢停云那首，它们都可得满堂喝彩。</p>
可偏偏谢停云先写了破窗、寒灯、瘦骨、草根。</p>
那些精致的秋风，忽然就显得轻了。</p>
像一群衣衫华美的人，在灾年里讨论云彩形状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不是不好。</p>
是不够痛。</p>
也不够真。</p>
最后，穆青章闭了闭眼。</p>
“今日秋风诗，谢停云为魁。”</p>
楼下轰然。</p>
寒门考生们先是怔住，随即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欢呼。</p>
“谢公子赢了！”</p>
“茶棚！他们要设茶棚！”</p>
“贡院外有热水了！”</p>
陆小乙终于找到机会，跳上台阶大喊：</p>
“我家公子天下第一！”</p>
顾怀璧叹了口气。</p>
“果然还是来了。”</p>
姜照雪唇角微动。</p>
她看向谢停云，眼神比江风还清。</p>
这个人有时候懒散，有时候嘴毒，有时候连正经都不像正经。</p>
可他总能在最该出手的时候，把一支笔写成火把。</p>
周云策脸色铁青。</p>
“谢停云，你别得意。诗写得好，不代表乡试能中。我们赌的是你进不了前十。”</p>
谢停云笑了。</p>
“周兄是不是记错了？今日赌的是茶棚。”</p>
周云策一噎。</p>
谢停云又道：“至于前十……”</p>
他拿起那张诗稿，轻轻吹干墨迹。</p>
“你们可以继续赌。”</p>
周云策盯着他。</p>
“你敢？”</p>
“为何不敢？”</p>
谢停云看着楼下那些寒门考生。</p>
“若我乡试进不了前十，破庙木牌我亲手摘。”</p>
“若我进了呢？”</p>
周云策冷声道：“你想怎样？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到时候，周兄亲自把木牌挂回去。”</p>
“并在下面添一句。”</p>
周云策眼皮一跳。</p>
“什么？”</p>
谢停云笑得很温和。</p>
“世家勿扰。”</p>
楼下先是一静。</p>
随即笑声几乎掀翻望江楼。</p>
周云策脸色由青转白，又由白转红。</p>
“好！”</p>
他咬牙道。</p>
“我等着看你前十！”</p>
谢停云拱手。</p>
“那周兄记得准备梯子。”</p>
当天傍晚，《秋风过破庙》传遍省城。</p>
书坊连夜抄卖。</p>
茶楼说书人拍案念诗。</p>
贡院外，无数寒门考生围着刚搭起来的茶棚喝热姜汤。</p>
有人一边喝，一边低声念：</p>
“莫道西风欺草芥，草根深处有春声。”</p>
夜风里，这句诗像火星一样，被越吹越远。</p>
而贡院深处，一名穿青布官袍的老者刚刚入城。</p>
他坐在案前，听完属官禀报，眉头缓缓皱起。</p>
“考前聚名，诗社争胜，寒门喧哗。”</p>
老者放下茶盏。</p>
“这个谢停云，才气太盛。”</p>
属官低声问：“大人，可要召他来问话？”</p>
老者摇头。</p>
“乡试将近，不见举子。”</p>
他看向窗外贡院高墙，声音古板而清冷。</p>
“传令，明日张榜重申考规。”</p>
“无论文名多盛，入了贡院，只看卷子。”</p>
“若有人敢借名声压考场，老夫第一个黜他。”</p>
这位老者，便是今科江南乡试主考官。</p>
韩执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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