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第三场策论，边饷亏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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弥封房那一夜，贡院灯火亮到三更。</p>
韩执中亲自查卷。</p>
卷匣开封，封条核对，书吏逐一报号。</p>
刘全跪在地上，汗从额角淌到下巴，却一口咬死只是分匣失误。</p>
马顺更干脆，抱着肚子说腹痛复发，疼得满地打滚。</p>
陆小乙若在，必定会点评一句：这病很会挑剧情点。</p>
可韩执中不是陆小乙。</p>
他只让人把马顺按回原地，然后说：“痛可以，话说完再痛。”</p>
一整夜，贡院内院人人自危。</p>
薛闻之仍然温和。</p>
他甚至亲自给韩执中添了一盏热茶。</p>
“韩公，科场要紧。此时若大动干戈，恐怕惊扰举子。”</p>
韩执中看着他。</p>
“举子若被人动了卷子，才叫惊扰。”</p>
薛闻之叹息。</p>
“刘全小错，自当严惩。只是第三场在即，韩公莫要因小失大。”</p>
韩执中没有接茶。</p>
“小不小，考完再说。”</p>
于是第三场照常开考。</p>
只是贡院里的气氛，已经变了。</p>
差役巡场比前两场更密。</p>
弥封房外多了两队守卫。</p>
冯青被调到韩执中身边听用。</p>
刘全和马顺暂押偏房，虽未公开问罪，却也等于被拔了牙。</p>
可谢停云知道，这还不够。</p>
墨社的刀，从来不止一把。</p>
第三场，策论。</p>
也是乡试里最容易看出真本事的一场。</p>
前两场还能靠才气硬冲。</p>
策论不行。</p>
策论就像把一个读书人从花厅里拎出来，丢到县衙、粮仓、河堤、军营门口，问他：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，真遇上事，能不能别只会喊“诸位共勉”？</p>
共勉救不了饥兵。</p>
也堵不住亏空。</p>
经义看根基，诗赋看才情。</p>
策论，看的是真能不能把文章落到人间。</p>
钟声响起后，题纸发下。</p>
谢停云展开。</p>
只看第一行，眉头便轻轻一挑。</p>
“北境岁饷屡增，而军中仍告缺粮。边仓亏空，民输不继，商贾避运。问朝廷当何以处之？”</p>
题目很长。</p>
长到不像乡试策论，倒像户部吵了半个月都没吵出结果的烂账。</p>
周围号舍里，已经有人低声哀嚎。</p>
“边饷？”</p>
“怎么考这个？”</p>
“这不是兵部、户部的事吗？”</p>
“我连我家账本都看不明白……”</p>
谢停云差点笑出声。</p>
最后那位兄台很诚实。</p>
策论最怕的，不是题难。</p>
是题真。</p>
真到纸上每个字都连着银子、粮食、边军和人命。</p>
上辈子谢停云当语文老师时，最烦学生作文写“我要改变世界”，结果第二段开始抄满分模板，第三段感动自己，结尾升华祖国。</p>
一问具体怎么改。</p>
不知道。</p>
这就像有人喊要救边军，问粮从哪来，他说从热血里来。</p>
热血可以写诗。</p>
不能蒸馒头。</p>
识海中，书库忽然大亮。</p>
《历代边饷制度》。</p>
《屯田利弊》。</p>
《运输损耗与仓储管理》。</p>
《基础会计核账法》。</p>
书灵飘出来，神色比往常严肃。</p>
“检测到高阶政务题。”</p>
谢停云问：“要多少文德值？”</p>
“三百。”</p>
“我有多少？”</p>
“一百二十七。”</p>
谢停云沉默。</p>
书灵补充：“可开启低阶检索：常见亏空原因、基础屯田思路、分段运输概念。”</p>
谢停云松了口气。</p>
“够用。”</p>
“宿主不需要完整方案？”</p>
“我现在只是举子，不是户部尚书。”</p>
谢停云提笔，在草纸上写下三个字。</p>
钱。</p>
粮。</p>
路。</p>
边饷亏空，表面是钱不够。</p>
可很多时候，不是朝廷没拨钱。</p>
是银子从京城出发时是银子，到了路上变成孝敬，到了州府变成折耗，到了边仓变成账面，最后到士卒手里，只剩一句“朝廷恩典浩荡”。</p>
浩荡是真浩荡。</p>
荡没了也是真荡没了。</p>
谢停云又写下三个问题。</p>
谁收？</p>
谁运？</p>
谁验？</p>
这一拆，路就清楚了。</p>
第一，核账。</p>
第二，屯田。</p>
第三，分运。</p>
但他没有急着写三策。</p>
策论不能像给老板发方案，上来就是“一二三四”。</p>
大胤考官喜欢文章气。</p>
韩执中更看重立意正。</p>
于是谢停云开篇先写病根。</p>
“边饷之病，不独在饷少，而在饷不至；军粮之困，不独在粮乏，而在粮不实。饷有数而耗无数，粮有名而仓无实，此边政之大蠹也。”</p>
这一句落下，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硬。</p>
可边关的事，不能软。</p>
他想起府城文会时那位边军老卒赵铁山跪下，说“这才写出了我们的苦”。</p>
那时候他写的是诗。</p>
现在他要写的，是让那样的人有饭吃。</p>
笔锋继续。</p>
“欲救边饷，先不可使边事只在奏疏中。京中见银，州府见册，边军见空仓，三者相离，则上下皆可言己无罪，而士卒独受其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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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到这里，巡场的冯青刚好走到外面。</p>
他看见“士卒独受其饥”几个字，心口又是一酸。</p>
昨日他因诗落泪。</p>
今日却因策论发冷。</p>
诗让人想起自己。</p>
策论让人看见这天下到底哪里烂了。</p>
高楼上，韩执中拿到题目副本后，眉头并未松开。</p>
他看向薛闻之。</p>
“此题是谁拟？”</p>
薛闻之仍是那副白粥似的温和。</p>
“学生拟了初稿，诸位考官皆看过。”</p>
“乡试策论，问边饷亏空？”</p>
“北境近年告急，此乃国事。取士为国，问之无妨。”</p>
韩执中冷笑。</p>
“无妨？”</p>
他当然知道这题用意。</p>
若谢停云写空话，前两场再好，也只证明他会写不会治。</p>
若谢停云写得太实，便容易触碰边军、户部、地方转运诸多忌讳。</p>
一篇举子策论，若把官场脏账掀得太明白，便不是才气。</p>
是催命符。</p>
薛闻之轻声道：“韩公不是一直说，科场只看文章吗？”</p>
韩执中看了他很久。</p>
“是。”</p>
“所以老夫更想看看，他文章能写到哪一步。”</p>
贡院西北角，谢停云终于开始写策。</p>
他没有写得太满。</p>
也没有躲。</p>
他要在一张考卷里，给韩执中看见办法。</p>
也让薛闻之看见害怕。</p>
“臣闻治边之要，不在一岁多征，而在一粒必至；不在纸上增饷，而在仓中有粮。故今日论边饷，当先清其账，次固其源，三通其路。”</p>
三策题眼，落下。</p>
他没有写“严惩贪墨”四个漂亮大字糊弄过去。</p>
严惩当然要严惩。</p>
但问题是，你得先知道谁贪、在哪贪、贪了多少、拿什么证据让他吐出来。</p>
没有账，严惩只是雷声。</p>
有了账，雷才知道该劈谁。</p>
笔锋如刀入木。</p>
而薛闻之还不知道。</p>
这张卷子从这一刻起，已经不是乡试答卷。</p>
是一份未来会砸到许多人饭碗里的账本。</p>
而账本这种东西，最讨厌灯。</p>
一见光，老鼠就要跑。</p>
谢停云落笔时，仿佛已经听见黑暗里窸窸窣窣的声音。</p>
那不是风声。</p>
是蠹虫听见刀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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弥封房那一夜，贡院灯火亮到三更。</p>
韩执中亲自查卷。</p>
卷匣开封，封条核对，书吏逐一报号。</p>
刘全跪在地上，汗从额角淌到下巴，却一口咬死只是分匣失误。</p>
马顺更干脆，抱着肚子说腹痛复发，疼得满地打滚。</p>
陆小乙若在，必定会点评一句：这病很会挑剧情点。</p>
可韩执中不是陆小乙。</p>
他只让人把马顺按回原地，然后说：“痛可以，话说完再痛。”</p>
一整夜，贡院内院人人自危。</p>
薛闻之仍然温和。</p>
他甚至亲自给韩执中添了一盏热茶。</p>
“韩公，科场要紧。此时若大动干戈，恐怕惊扰举子。”</p>
韩执中看着他。</p>
“举子若被人动了卷子，才叫惊扰。”</p>
薛闻之叹息。</p>
“刘全小错，自当严惩。只是第三场在即，韩公莫要因小失大。”</p>
韩执中没有接茶。</p>
“小不小，考完再说。”</p>
于是第三场照常开考。</p>
只是贡院里的气氛，已经变了。</p>
差役巡场比前两场更密。</p>
弥封房外多了两队守卫。</p>
冯青被调到韩执中身边听用。</p>
刘全和马顺暂押偏房，虽未公开问罪，却也等于被拔了牙。</p>
可谢停云知道，这还不够。</p>
墨社的刀，从来不止一把。</p>
第三场，策论。</p>
也是乡试里最容易看出真本事的一场。</p>
前两场还能靠才气硬冲。</p>
策论不行。</p>
策论就像把一个读书人从花厅里拎出来，丢到县衙、粮仓、河堤、军营门口，问他：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，真遇上事，能不能别只会喊“诸位共勉”？</p>
共勉救不了饥兵。</p>
也堵不住亏空。</p>
经义看根基，诗赋看才情。</p>
策论，看的是真能不能把文章落到人间。</p>
钟声响起后，题纸发下。</p>
谢停云展开。</p>
只看第一行，眉头便轻轻一挑。</p>
“北境岁饷屡增，而军中仍告缺粮。边仓亏空，民输不继，商贾避运。问朝廷当何以处之？”</p>
题目很长。</p>
长到不像乡试策论，倒像户部吵了半个月都没吵出结果的烂账。</p>
周围号舍里，已经有人低声哀嚎。</p>
“边饷？”</p>
“怎么考这个？”</p>
“这不是兵部、户部的事吗？”</p>
“我连我家账本都看不明白……”</p>
谢停云差点笑出声。</p>
最后那位兄台很诚实。</p>
策论最怕的，不是题难。</p>
是题真。</p>
真到纸上每个字都连着银子、粮食、边军和人命。</p>
上辈子谢停云当语文老师时，最烦学生作文写“我要改变世界”，结果第二段开始抄满分模板，第三段感动自己，结尾升华祖国。</p>
一问具体怎么改。</p>
不知道。</p>
这就像有人喊要救边军，问粮从哪来，他说从热血里来。</p>
热血可以写诗。</p>
不能蒸馒头。</p>
识海中，书库忽然大亮。</p>
《历代边饷制度》。</p>
《屯田利弊》。</p>
《运输损耗与仓储管理》。</p>
《基础会计核账法》。</p>
书灵飘出来，神色比往常严肃。</p>
“检测到高阶政务题。”</p>
谢停云问：“要多少文德值？”</p>
“三百。”</p>
“我有多少？”</p>
“一百二十七。”</p>
谢停云沉默。</p>
书灵补充：“可开启低阶检索：常见亏空原因、基础屯田思路、分段运输概念。”</p>
谢停云松了口气。</p>
“够用。”</p>
“宿主不需要完整方案？”</p>
“我现在只是举子，不是户部尚书。”</p>
谢停云提笔，在草纸上写下三个字。</p>
钱。</p>
粮。</p>
路。</p>
边饷亏空，表面是钱不够。</p>
可很多时候，不是朝廷没拨钱。</p>
是银子从京城出发时是银子，到了路上变成孝敬，到了州府变成折耗，到了边仓变成账面，最后到士卒手里，只剩一句“朝廷恩典浩荡”。</p>
浩荡是真浩荡。</p>
荡没了也是真荡没了。</p>
谢停云又写下三个问题。</p>
谁收？</p>
谁运？</p>
谁验？</p>
这一拆，路就清楚了。</p>
第一，核账。</p>
第二，屯田。</p>
第三，分运。</p>
但他没有急着写三策。</p>
策论不能像给老板发方案，上来就是“一二三四”。</p>
大胤考官喜欢文章气。</p>
韩执中更看重立意正。</p>
于是谢停云开篇先写病根。</p>
“边饷之病，不独在饷少，而在饷不至；军粮之困，不独在粮乏，而在粮不实。饷有数而耗无数，粮有名而仓无实，此边政之大蠹也。”</p>
这一句落下，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硬。</p>
可边关的事，不能软。</p>
他想起府城文会时那位边军老卒赵铁山跪下，说“这才写出了我们的苦”。</p>
那时候他写的是诗。</p>
现在他要写的，是让那样的人有饭吃。</p>
笔锋继续。</p>
“欲救边饷，先不可使边事只在奏疏中。京中见银，州府见册，边军见空仓，三者相离，则上下皆可言己无罪，而士卒独受其饥。”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写到这里，巡场的冯青刚好走到外面。</p>
他看见“士卒独受其饥”几个字，心口又是一酸。</p>
昨日他因诗落泪。</p>
今日却因策论发冷。</p>
诗让人想起自己。</p>
策论让人看见这天下到底哪里烂了。</p>
高楼上，韩执中拿到题目副本后，眉头并未松开。</p>
他看向薛闻之。</p>
“此题是谁拟？”</p>
薛闻之仍是那副白粥似的温和。</p>
“学生拟了初稿，诸位考官皆看过。”</p>
“乡试策论，问边饷亏空？”</p>
“北境近年告急，此乃国事。取士为国，问之无妨。”</p>
韩执中冷笑。</p>
“无妨？”</p>
他当然知道这题用意。</p>
若谢停云写空话，前两场再好，也只证明他会写不会治。</p>
若谢停云写得太实，便容易触碰边军、户部、地方转运诸多忌讳。</p>
一篇举子策论，若把官场脏账掀得太明白，便不是才气。</p>
是催命符。</p>
薛闻之轻声道：“韩公不是一直说，科场只看文章吗？”</p>
韩执中看了他很久。</p>
“是。”</p>
“所以老夫更想看看，他文章能写到哪一步。”</p>
贡院西北角，谢停云终于开始写策。</p>
他没有写得太满。</p>
也没有躲。</p>
他要在一张考卷里，给韩执中看见办法。</p>
也让薛闻之看见害怕。</p>
“臣闻治边之要，不在一岁多征，而在一粒必至；不在纸上增饷，而在仓中有粮。故今日论边饷，当先清其账，次固其源，三通其路。”</p>
三策题眼，落下。</p>
他没有写“严惩贪墨”四个漂亮大字糊弄过去。</p>
严惩当然要严惩。</p>
但问题是，你得先知道谁贪、在哪贪、贪了多少、拿什么证据让他吐出来。</p>
没有账，严惩只是雷声。</p>
有了账，雷才知道该劈谁。</p>
笔锋如刀入木。</p>
而薛闻之还不知道。</p>
这张卷子从这一刻起，已经不是乡试答卷。</p>
是一份未来会砸到许多人饭碗里的账本。</p>
而账本这种东西，最讨厌灯。</p>
一见光，老鼠就要跑。</p>
谢停云落笔时，仿佛已经听见黑暗里窸窸窣窣的声音。</p>
那不是风声。</p>
是蠹虫听见刀响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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