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考场小吏偷看后落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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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赋收卷时，天色刚过午。</p>
雨停了，风却更冷。</p>
号舍里的考生一个个像被水泡过的纸人，脸色发白，眼神发虚。</p>
有人写完《安贫守分赋》后，整个人都蔫了。</p>
不是不会写。</p>
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写，才不算把自己也骂进去。</p>
若顺着题目写，便等于说这些年挨饿受冷都是活该。</p>
若逆着题目写，又怕卷子还没送到评判席，先被扣个“怨刺时政”的帽子。</p>
寒门读书最难的地方，从来不是笔不够快。</p>
是每一笔落下前，都要先想想这句话会不会砸到自己的饭碗。</p>
世家子弟写起来倒容易。</p>
寒士当安贫，君子宜守分。</p>
这话从他们笔下出来，像穿着锦靴站在井口，劝井底的人别乱爬。</p>
雅是雅。</p>
就是缺德。</p>
孟扶舟交卷时，手指微微发抖。</p>
他写得很谨慎。</p>
谨慎到每一句都像从刀缝里挤出来。</p>
走过谢停云号舍前，他没说话，只向里面轻轻一礼。</p>
谢停云也没说话。</p>
贡院之内，不许交谈。</p>
可有些话，已经在昨日那碗姜汤里说完了。</p>
收卷吏沿排收卷。</p>
到了谢停云这里，冯青下意识伸手去接。</p>
另一名收卷吏刘全却忽然从旁边插了过来。</p>
“我来。”</p>
冯青一怔。</p>
刘全脸色平常，笑得也平常。</p>
“这排归我。”</p>
冯青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谢停云的卷子。</p>
卷角那个极小黑点还在。</p>
像一只眼睛。</p>
昨日弥封房里，因为这枚黑点，几名书吏差点吵起来。</p>
有人说是考生污卷。</p>
有人说既然入场搜检无误，且墨点非题文暗记，不可擅废。</p>
最后韩执中亲自下令：照常弥封，另记入册。</p>
这“另记入册”四个字，让弥封房一整夜没人睡安稳。</p>
因为墨社最怕的不是痕迹。</p>
是痕迹被写进公账。</p>
刘全伸手收卷时，指尖微微一压，似乎想把卷边抹平。</p>
谢停云忽然抬眼。</p>
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。</p>
谢停云没有开口。</p>
只是看了看他的手。</p>
刘全背脊莫名一寒。</p>
那眼神太平静了。</p>
平静到像在说：你按啊，我等着。</p>
刘全手指一僵，只得规规矩矩把卷子收入卷夹。</p>
冯青在旁边看得清楚，心里忽然一跳。</p>
他想起昨夜弥封房的争执，也想起薛副考的人曾经找过刘全喝茶。</p>
喝茶。</p>
这年头许多脏事都从喝茶开始。</p>
请你喝茶，是给脸。</p>
喝完茶办事，是懂规矩。</p>
喝了茶还不办事，便是不识抬举。</p>
冯青以前也喝过这样的茶。</p>
第一次喝，烫嘴。</p>
第二次喝，发苦。</p>
第三次之后，便只剩下麻木。</p>
可今日，他忽然又尝出了苦味。</p>
好像杯盖一掀，良心就能泡软。</p>
卷子送入廊下暂放。</p>
按规矩，诗赋卷要先点数，再封匣送弥封房。</p>
冯青被派去清点。</p>
他原本只需看卷号。</p>
可谢停云的卷子就在最上面。</p>
风从廊外吹来，卷页翻开一角。</p>
那首《寒士行》露了出来。</p>
冯青知道不该看。</p>
贡院小吏偷看卷文，是犯规。</p>
可眼睛这东西，有时比手更不听话。</p>
他只看了一眼。</p>
便再也挪不开。</p>
“破屋听风不怨秋，半盏寒灯照未休。”</p>
冯青喉咙一紧。</p>
他继续往下看。</p>
“身似草根埋冻土，心如星火向天流。”</p>
这一句像火。</p>
不是烧人的火。</p>
是冻夜里有人从袖中护住的一点火，明知道风大，明知道会烫手，也不肯让它灭。</p>
冯青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时，也曾在破屋里点过半盏灯。</p>
那时候他也相信，自己会考出去。</p>
会让母亲不用再替人浆洗衣裳。</p>
会让父亲不用在冬天挑着柴去城里卖。</p>
后来灯油没了。</p>
牛卖了。</p>
母亲病了。</p>
他终于学会了“守分”。</p>
守着贡院这扇门，守着别人的青云。</p>
冯青眼眶发热，连忙低头。</p>
可泪已经落在袖口上。</p>
旁边小吏问：“冯兄，你怎么了？”</p>
冯青哑声道：“风迷眼。”</p>
那小吏看了看四面封闭的廊道。</p>
“这儿没风啊。”</p>
冯青把卷页合上。</p>
“心里有。”</p>
小吏听不懂，只觉得读过书的人毛病真多。</p>
卷匣封好后，送往弥封房。</p>
刘全跟在后头，步子很稳。</p>
可冯青却越想越不对。</p>
他借口添水，绕到后廊。</p>
后廊尽头有一扇小窗，能看见弥封房侧门。</p>
刘全进去后不久，马顺也进去了。</p>
马顺昨日还“腹痛”。</p>
今日脸色倒红润得像刚吃了三碗羊肉汤。</p>
冯青心里发沉。</p>
他转身想去禀报韩执中，可刚走两步，便见薛闻之的随从站在廊口，正笑眯眯看着他。</p>
“冯吏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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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青脚步一顿。</p>
随从递来一只小荷包。</p>
“辛苦。”</p>
荷包不大。</p>
却沉。</p>
冯青看着那只荷包，忽然明白了。</p>
这不是赏。</p>
是封口。</p>
他若接了，便从此只能低头。</p>
他若不接，今晚也许就会“犯错”。</p>
也许库房里会少一张卷。</p>
也许名册上会多一个错字。</p>
也许明日就有人说，他偷看考卷，收受贿银。</p>
小吏的命不值钱。</p>
可小吏也有一家老小。</p>
随从笑道：“冯吏在贡院多年，想必知道什么该看，什么不该看。”</p>
冯青沉默很久。</p>
久到随从的笑意都淡了些。</p>
然后他慢慢伸手，接过荷包。</p>
随从满意地点头。</p>
“识时务。”</p>
冯青也点头。</p>
“是得识。”</p>
他说完，转身离开。</p>
可他没有回小吏房。</p>
他绕过廊柱，走到净房后面，把荷包打开。</p>
里面是两枚银锭。</p>
还有一张小纸条。</p>
纸条上只写着四个字。</p>
“莫问黑点。”</p>
冯青盯着那四个字，手指一点点收紧。</p>
原来他们真怕。</p>
怕那枚黑点。</p>
怕谢停云的卷子。</p>
也怕有人问。</p>
他把银锭重新包好，没有丢。</p>
穷过的人，不会不知道银子的分量。</p>
但他更知道，有些银子拿了，半夜会压得人喘不过气。</p>
傍晚，韩执中旧书房外，冯青跪下递上荷包。</p>
属官脸色大变。</p>
“你可知诬告考官，是什么罪？”</p>
冯青额头贴地，声音发颤。</p>
“卑职知道。”</p>
韩执中坐在灯下，缓缓抬眼。</p>
冯青从怀里取出那张纸条。</p>
“卑职还知道，谢停云那首诗写得好。”</p>
属官一愣。</p>
冯青眼睛通红。</p>
“他说寒门所守，是笔下不低头。”</p>
“卑职读书不成，做了小吏。”</p>
“可卑职今日，也想低头低得慢一点。”</p>
旧书房里，灯火猛地一晃。</p>
韩执中看着那张“莫问黑点”的纸条，脸色终于沉到了极处。</p>
而弥封房内，刘全正准备把谢停云的诗赋卷压入另一只卷匣。</p>
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冷喝。</p>
“开门。”</p>
屋内几名书吏同时僵住。</p>
刘全手里的卷匣咣当一声落在案上。</p>
那声音不大。</p>
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所有人的心口。</p>
有人额头当场见了汗。</p>
是韩执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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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赋收卷时，天色刚过午。</p>
雨停了，风却更冷。</p>
号舍里的考生一个个像被水泡过的纸人，脸色发白，眼神发虚。</p>
有人写完《安贫守分赋》后，整个人都蔫了。</p>
不是不会写。</p>
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写，才不算把自己也骂进去。</p>
若顺着题目写，便等于说这些年挨饿受冷都是活该。</p>
若逆着题目写，又怕卷子还没送到评判席，先被扣个“怨刺时政”的帽子。</p>
寒门读书最难的地方，从来不是笔不够快。</p>
是每一笔落下前，都要先想想这句话会不会砸到自己的饭碗。</p>
世家子弟写起来倒容易。</p>
寒士当安贫，君子宜守分。</p>
这话从他们笔下出来，像穿着锦靴站在井口，劝井底的人别乱爬。</p>
雅是雅。</p>
就是缺德。</p>
孟扶舟交卷时，手指微微发抖。</p>
他写得很谨慎。</p>
谨慎到每一句都像从刀缝里挤出来。</p>
走过谢停云号舍前，他没说话，只向里面轻轻一礼。</p>
谢停云也没说话。</p>
贡院之内，不许交谈。</p>
可有些话，已经在昨日那碗姜汤里说完了。</p>
收卷吏沿排收卷。</p>
到了谢停云这里，冯青下意识伸手去接。</p>
另一名收卷吏刘全却忽然从旁边插了过来。</p>
“我来。”</p>
冯青一怔。</p>
刘全脸色平常，笑得也平常。</p>
“这排归我。”</p>
冯青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谢停云的卷子。</p>
卷角那个极小黑点还在。</p>
像一只眼睛。</p>
昨日弥封房里，因为这枚黑点，几名书吏差点吵起来。</p>
有人说是考生污卷。</p>
有人说既然入场搜检无误，且墨点非题文暗记，不可擅废。</p>
最后韩执中亲自下令：照常弥封，另记入册。</p>
这“另记入册”四个字，让弥封房一整夜没人睡安稳。</p>
因为墨社最怕的不是痕迹。</p>
是痕迹被写进公账。</p>
刘全伸手收卷时，指尖微微一压，似乎想把卷边抹平。</p>
谢停云忽然抬眼。</p>
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。</p>
谢停云没有开口。</p>
只是看了看他的手。</p>
刘全背脊莫名一寒。</p>
那眼神太平静了。</p>
平静到像在说：你按啊，我等着。</p>
刘全手指一僵，只得规规矩矩把卷子收入卷夹。</p>
冯青在旁边看得清楚，心里忽然一跳。</p>
他想起昨夜弥封房的争执，也想起薛副考的人曾经找过刘全喝茶。</p>
喝茶。</p>
这年头许多脏事都从喝茶开始。</p>
请你喝茶，是给脸。</p>
喝完茶办事，是懂规矩。</p>
喝了茶还不办事，便是不识抬举。</p>
冯青以前也喝过这样的茶。</p>
第一次喝，烫嘴。</p>
第二次喝，发苦。</p>
第三次之后，便只剩下麻木。</p>
可今日，他忽然又尝出了苦味。</p>
好像杯盖一掀，良心就能泡软。</p>
卷子送入廊下暂放。</p>
按规矩，诗赋卷要先点数，再封匣送弥封房。</p>
冯青被派去清点。</p>
他原本只需看卷号。</p>
可谢停云的卷子就在最上面。</p>
风从廊外吹来，卷页翻开一角。</p>
那首《寒士行》露了出来。</p>
冯青知道不该看。</p>
贡院小吏偷看卷文，是犯规。</p>
可眼睛这东西，有时比手更不听话。</p>
他只看了一眼。</p>
便再也挪不开。</p>
“破屋听风不怨秋，半盏寒灯照未休。”</p>
冯青喉咙一紧。</p>
他继续往下看。</p>
“身似草根埋冻土，心如星火向天流。”</p>
这一句像火。</p>
不是烧人的火。</p>
是冻夜里有人从袖中护住的一点火，明知道风大，明知道会烫手，也不肯让它灭。</p>
冯青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时，也曾在破屋里点过半盏灯。</p>
那时候他也相信，自己会考出去。</p>
会让母亲不用再替人浆洗衣裳。</p>
会让父亲不用在冬天挑着柴去城里卖。</p>
后来灯油没了。</p>
牛卖了。</p>
母亲病了。</p>
他终于学会了“守分”。</p>
守着贡院这扇门，守着别人的青云。</p>
冯青眼眶发热，连忙低头。</p>
可泪已经落在袖口上。</p>
旁边小吏问：“冯兄，你怎么了？”</p>
冯青哑声道：“风迷眼。”</p>
那小吏看了看四面封闭的廊道。</p>
“这儿没风啊。”</p>
冯青把卷页合上。</p>
“心里有。”</p>
小吏听不懂，只觉得读过书的人毛病真多。</p>
卷匣封好后，送往弥封房。</p>
刘全跟在后头，步子很稳。</p>
可冯青却越想越不对。</p>
他借口添水，绕到后廊。</p>
后廊尽头有一扇小窗，能看见弥封房侧门。</p>
刘全进去后不久，马顺也进去了。</p>
马顺昨日还“腹痛”。</p>
今日脸色倒红润得像刚吃了三碗羊肉汤。</p>
冯青心里发沉。</p>
他转身想去禀报韩执中，可刚走两步，便见薛闻之的随从站在廊口，正笑眯眯看着他。</p>
“冯吏。”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冯青脚步一顿。</p>
随从递来一只小荷包。</p>
“辛苦。”</p>
荷包不大。</p>
却沉。</p>
冯青看着那只荷包，忽然明白了。</p>
这不是赏。</p>
是封口。</p>
他若接了，便从此只能低头。</p>
他若不接，今晚也许就会“犯错”。</p>
也许库房里会少一张卷。</p>
也许名册上会多一个错字。</p>
也许明日就有人说，他偷看考卷，收受贿银。</p>
小吏的命不值钱。</p>
可小吏也有一家老小。</p>
随从笑道：“冯吏在贡院多年，想必知道什么该看，什么不该看。”</p>
冯青沉默很久。</p>
久到随从的笑意都淡了些。</p>
然后他慢慢伸手，接过荷包。</p>
随从满意地点头。</p>
“识时务。”</p>
冯青也点头。</p>
“是得识。”</p>
他说完，转身离开。</p>
可他没有回小吏房。</p>
他绕过廊柱，走到净房后面，把荷包打开。</p>
里面是两枚银锭。</p>
还有一张小纸条。</p>
纸条上只写着四个字。</p>
“莫问黑点。”</p>
冯青盯着那四个字，手指一点点收紧。</p>
原来他们真怕。</p>
怕那枚黑点。</p>
怕谢停云的卷子。</p>
也怕有人问。</p>
他把银锭重新包好，没有丢。</p>
穷过的人，不会不知道银子的分量。</p>
但他更知道，有些银子拿了，半夜会压得人喘不过气。</p>
傍晚，韩执中旧书房外，冯青跪下递上荷包。</p>
属官脸色大变。</p>
“你可知诬告考官，是什么罪？”</p>
冯青额头贴地，声音发颤。</p>
“卑职知道。”</p>
韩执中坐在灯下，缓缓抬眼。</p>
冯青从怀里取出那张纸条。</p>
“卑职还知道，谢停云那首诗写得好。”</p>
属官一愣。</p>
冯青眼睛通红。</p>
“他说寒门所守，是笔下不低头。”</p>
“卑职读书不成，做了小吏。”</p>
“可卑职今日，也想低头低得慢一点。”</p>
旧书房里，灯火猛地一晃。</p>
韩执中看着那张“莫问黑点”的纸条，脸色终于沉到了极处。</p>
而弥封房内，刘全正准备把谢停云的诗赋卷压入另一只卷匣。</p>
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冷喝。</p>
“开门。”</p>
屋内几名书吏同时僵住。</p>
刘全手里的卷匣咣当一声落在案上。</p>
那声音不大。</p>
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所有人的心口。</p>
有人额头当场见了汗。</p>
是韩执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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