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第二场诗赋，题目贴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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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场开考前一夜，贡院里下了一场细雨。</p>
雨不大，却冷。</p>
号舍顶上滴答作响，像有人拿指节一下一下敲在考生心口。</p>
谢停云靠着木板睡了不到两个时辰，醒来时肩背发僵，喉咙里都是潮气。</p>
他睁眼第一件事，不是看天。</p>
是看考篮。</p>
笔还在，墨还在，姜照雪给的薄荷丸还剩两粒。</p>
还有一张他入场前特意夹在干粮纸里的废纸，边角点着一枚极小黑点。</p>
黑点很淡。</p>
淡到若不知情，只会以为是墨星溅落。</p>
可昨夜弥封房里的刘全，偏偏知道。</p>
因为墨社要给谢停云的卷子做半月暗记。</p>
而谢停云先给自己做了一个“所有人都看得见，却谁也说不清”的明记。</p>
这就像两个人夜里摸黑埋雷。</p>
对方刚蹲下，他已经把灯笼挂在坑边，还贴了四个字——此处有坑。</p>
识海中，书灵飘出来，面无表情道：“宿主此举，不算作弊，但很像钓鱼。”</p>
谢停云在心里回它：“文化人的事，怎么能叫钓鱼？这叫以彼之钩，照彼之脸。”</p>
书灵沉默片刻：“建议少说歪理，多休息。”</p>
谢停云闭了闭眼。</p>
第一场经义，他走的是稳。</p>
稳到让薛闻之找不到狂悖的口子。</p>
可诗赋不同。</p>
诗赋若也只求稳，便会被这道题按进泥里。对方要的不是他输，而是要他亲手承认，寒门就该缩在破屋里，把贫贱写成美德，把不争写成教养。</p>
这种题，不能忍。</p>
忍了，便不是安贫。</p>
是安葬。</p>
钟声响起。</p>
第二场，诗赋。</p>
差役沿着号舍发卷，脚步声由远及近。</p>
谢停云接过题纸，展开。</p>
周围几间号舍里，已经有人低低吸气。</p>
题目写得极雅。</p>
《安贫守分赋》。</p>
附诗题：寒门宜自守。</p>
旁边还有一行小注：须得“平和敦厚，不涉怨刺”。</p>
好。</p>
连骂人的嘴都先给堵上了。</p>
谢停云差点给出题人鼓掌。</p>
这就像有人打了你一巴掌，还温柔提醒你：哭可以，但别吵到我睡觉。</p>
八个字，像一根细针，从纸面上挑出来。</p>
寒门宜自守。</p>
守什么？</p>
守破屋？守冷灶？守被人包下客栈后的破庙？守别人把路堵死之后，还要你跪下说一句“我本来就不该走路”？</p>
这不是考题。</p>
这是把一只靴子踩到寒门脸上，然后问他：你觉得这靴底的花纹雅不雅？</p>
谢停云笑了。</p>
号舍外，巡场差役正巧走过，看见他笑，脚步慢了一下。</p>
昨日那名偷看过他经义卷的小吏也在队中。</p>
他姓冯，名青，曾考过三次童生，三次落榜。如今在贡院当小吏，管传卷、点灯、添水。</p>
他认得这个笑。</p>
昨日韩大人批题时脸色铁青，薛副考却温温和和，说什么诗赋本该见性情。冯青当时站在门外，听得心里发冷。</p>
所谓见性情，怕是想见谢停云的“狂悖”。</p>
这题若写寒门不该妄想青云，便等于自断脊梁。</p>
若写寒门当争，便容易落个不安本分。</p>
左右都是坑。</p>
冯青忍不住看向谢停云。</p>
谢停云已经提笔。</p>
他没有先写赋。</p>
先写诗。</p>
诗题旁边，他落下四个字。</p>
《寒士行》。</p>
第一句出来时，冯青只是随意一扫。</p>
“破屋听风不怨秋。”</p>
第二句。</p>
“半盏寒灯照未休。”</p>
不怨，不休。</p>
稳。</p>
可到第三句，冯青呼吸忽然一顿。</p>
“身似草根埋冻土，心如星火向天流。”</p>
他站在原地，几乎忘了巡场。</p>
谢停云继续写。</p>
“朱门莫笑书囊薄，白骨曾撑社稷舟。”</p>
“他日春雷惊万里，青云先自垄头收。”</p>
六句已成，号舍里潮气仿佛都被这一点星火烫开。</p>
谢停云停笔，想了想，又添两句。</p>
“若问寒门何所守，守吾笔下不低头。”</p>
最后一笔落下，他轻轻吹干墨迹。</p>
诗不长。</p>
可每一句都踩在题目给他的笼子上。</p>
不怨秋，是安贫。</p>
照未休，是守分。</p>
草根、星火、书囊、社稷舟，又把所谓“守分”从低头忍命，硬生生拔高到家国根基。</p>
你要我写寒门宜守？</p>
好。</p>
我写寒门守灯，守书，守社稷，守不跪的骨头。</p>
却像把“寒门宜自守”四个字反手拧断。</p>
守。</p>
当然守。</p>
守的不是贫贱本分，是读书人的脊梁。</p>
守的不是不许出头，是不许低头。</p>
识海中，书库翻页声起。</p>
书灵小脸绷得很严肃。</p>
“此诗未检索现成名篇。”</p>
“由宿主结合当前情境自作。”</p>
“判定：可。”</p>
谢停云在心里松了口气。</p>
他不怕疼。</p>
但上次书库警告“死抄”时那种脑仁被戒尺抽的感觉，他实在不想再体验。</p>
写完诗，谢停云才开始作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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赋题叫安贫守分。</p>
那便先安，再问何为分。</p>
“贫者，境也；卑者，非命也。安贫者，不以贫易其志；守分者，不以分弃其才。”</p>
这第一段，便把题眼拆了。</p>
贫可以安。</p>
命不可认。</p>
分可以守。</p>
路不能封。</p>
谢停云笔锋越写越稳。</p>
他写寒士破屋夜读，写老母灯下缝衣，写考前破庙里一碗姜汤传到最后仍是热的，写孟扶舟抱着书箱时第一句不是喊冤，而是“别踩书”。</p>
这些不是卖惨。</p>
是证据。</p>
证明寒门不是天生想闹。</p>
他们只是想站在同一张卷子前，让文章说话。</p>
冯青站在号舍外，眼睛一点点红了。</p>
他想起自己当年第三次落榜后，父亲把家里最后一头牛卖了，说：“再考一次。”</p>
他没敢考。</p>
因为他知道，家里已经没有第四头牛了。</p>
后来他进贡院当小吏，每年看别人入场，像看自己那条没走完的路。</p>
他以为自己早就认了。</p>
可谢停云那句“守吾笔下不低头”，忽然把他埋了多年的心，硬生生挖出来晒在雨里。</p>
冯青连忙低头，假装查看灯油。</p>
袖口却被泪水打湿了一小片。</p>
高楼上，薛闻之也拿到了题纸副本。</p>
他轻轻一笑。</p>
“诗赋最见性情。”</p>
韩执中看着他，眼神很冷。</p>
“性情可以见。”</p>
“刀也可以见。”</p>
薛闻之拱手：“韩公言重了。”</p>
他低头时，唇边笑意未散。</p>
经义能稳，不代表诗赋能忍。</p>
谢停云，你最好写得狠些。</p>
写得越狠，越好杀。</p>
而贡院西北角，谢停云停笔片刻，在赋末写下最后一句。</p>
“寒门所守，不在蓬户之贫，而在天下才路不可独归朱门；士子所分，不在青云之外，而在文章之前人人同席。”</p>
写完这一句，他没有急着搁笔，又在草纸上把“怨”字划掉。</p>
这篇赋里可以有痛，可以有锋，却不能有怨。</p>
怨会让对方抓住。</p>
锋才会让对方流血。</p>
他要赢，也要赢得对方挑不出半寸毛病。</p>
墨迹未干。</p>
雨声忽止。</p>
像整座贡院，都在等这一卷出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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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场开考前一夜，贡院里下了一场细雨。</p>
雨不大，却冷。</p>
号舍顶上滴答作响，像有人拿指节一下一下敲在考生心口。</p>
谢停云靠着木板睡了不到两个时辰，醒来时肩背发僵，喉咙里都是潮气。</p>
他睁眼第一件事，不是看天。</p>
是看考篮。</p>
笔还在，墨还在，姜照雪给的薄荷丸还剩两粒。</p>
还有一张他入场前特意夹在干粮纸里的废纸，边角点着一枚极小黑点。</p>
黑点很淡。</p>
淡到若不知情，只会以为是墨星溅落。</p>
可昨夜弥封房里的刘全，偏偏知道。</p>
因为墨社要给谢停云的卷子做半月暗记。</p>
而谢停云先给自己做了一个“所有人都看得见，却谁也说不清”的明记。</p>
这就像两个人夜里摸黑埋雷。</p>
对方刚蹲下，他已经把灯笼挂在坑边，还贴了四个字——此处有坑。</p>
识海中，书灵飘出来，面无表情道：“宿主此举，不算作弊，但很像钓鱼。”</p>
谢停云在心里回它：“文化人的事，怎么能叫钓鱼？这叫以彼之钩，照彼之脸。”</p>
书灵沉默片刻：“建议少说歪理，多休息。”</p>
谢停云闭了闭眼。</p>
第一场经义，他走的是稳。</p>
稳到让薛闻之找不到狂悖的口子。</p>
可诗赋不同。</p>
诗赋若也只求稳，便会被这道题按进泥里。对方要的不是他输，而是要他亲手承认，寒门就该缩在破屋里，把贫贱写成美德，把不争写成教养。</p>
这种题，不能忍。</p>
忍了，便不是安贫。</p>
是安葬。</p>
钟声响起。</p>
第二场，诗赋。</p>
差役沿着号舍发卷，脚步声由远及近。</p>
谢停云接过题纸，展开。</p>
周围几间号舍里，已经有人低低吸气。</p>
题目写得极雅。</p>
《安贫守分赋》。</p>
附诗题：寒门宜自守。</p>
旁边还有一行小注：须得“平和敦厚，不涉怨刺”。</p>
好。</p>
连骂人的嘴都先给堵上了。</p>
谢停云差点给出题人鼓掌。</p>
这就像有人打了你一巴掌，还温柔提醒你：哭可以，但别吵到我睡觉。</p>
八个字，像一根细针，从纸面上挑出来。</p>
寒门宜自守。</p>
守什么？</p>
守破屋？守冷灶？守被人包下客栈后的破庙？守别人把路堵死之后，还要你跪下说一句“我本来就不该走路”？</p>
这不是考题。</p>
这是把一只靴子踩到寒门脸上，然后问他：你觉得这靴底的花纹雅不雅？</p>
谢停云笑了。</p>
号舍外，巡场差役正巧走过，看见他笑，脚步慢了一下。</p>
昨日那名偷看过他经义卷的小吏也在队中。</p>
他姓冯，名青，曾考过三次童生，三次落榜。如今在贡院当小吏，管传卷、点灯、添水。</p>
他认得这个笑。</p>
昨日韩大人批题时脸色铁青，薛副考却温温和和，说什么诗赋本该见性情。冯青当时站在门外，听得心里发冷。</p>
所谓见性情，怕是想见谢停云的“狂悖”。</p>
这题若写寒门不该妄想青云，便等于自断脊梁。</p>
若写寒门当争，便容易落个不安本分。</p>
左右都是坑。</p>
冯青忍不住看向谢停云。</p>
谢停云已经提笔。</p>
他没有先写赋。</p>
先写诗。</p>
诗题旁边，他落下四个字。</p>
《寒士行》。</p>
第一句出来时，冯青只是随意一扫。</p>
“破屋听风不怨秋。”</p>
第二句。</p>
“半盏寒灯照未休。”</p>
不怨，不休。</p>
稳。</p>
可到第三句，冯青呼吸忽然一顿。</p>
“身似草根埋冻土，心如星火向天流。”</p>
他站在原地，几乎忘了巡场。</p>
谢停云继续写。</p>
“朱门莫笑书囊薄，白骨曾撑社稷舟。”</p>
“他日春雷惊万里，青云先自垄头收。”</p>
六句已成，号舍里潮气仿佛都被这一点星火烫开。</p>
谢停云停笔，想了想，又添两句。</p>
“若问寒门何所守，守吾笔下不低头。”</p>
最后一笔落下，他轻轻吹干墨迹。</p>
诗不长。</p>
可每一句都踩在题目给他的笼子上。</p>
不怨秋，是安贫。</p>
照未休，是守分。</p>
草根、星火、书囊、社稷舟，又把所谓“守分”从低头忍命，硬生生拔高到家国根基。</p>
你要我写寒门宜守？</p>
好。</p>
我写寒门守灯，守书，守社稷，守不跪的骨头。</p>
却像把“寒门宜自守”四个字反手拧断。</p>
守。</p>
当然守。</p>
守的不是贫贱本分，是读书人的脊梁。</p>
守的不是不许出头，是不许低头。</p>
识海中，书库翻页声起。</p>
书灵小脸绷得很严肃。</p>
“此诗未检索现成名篇。”</p>
“由宿主结合当前情境自作。”</p>
“判定：可。”</p>
谢停云在心里松了口气。</p>
他不怕疼。</p>
但上次书库警告“死抄”时那种脑仁被戒尺抽的感觉，他实在不想再体验。</p>
写完诗，谢停云才开始作赋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赋题叫安贫守分。</p>
那便先安，再问何为分。</p>
“贫者，境也；卑者，非命也。安贫者，不以贫易其志；守分者，不以分弃其才。”</p>
这第一段，便把题眼拆了。</p>
贫可以安。</p>
命不可认。</p>
分可以守。</p>
路不能封。</p>
谢停云笔锋越写越稳。</p>
他写寒士破屋夜读，写老母灯下缝衣，写考前破庙里一碗姜汤传到最后仍是热的，写孟扶舟抱着书箱时第一句不是喊冤，而是“别踩书”。</p>
这些不是卖惨。</p>
是证据。</p>
证明寒门不是天生想闹。</p>
他们只是想站在同一张卷子前，让文章说话。</p>
冯青站在号舍外，眼睛一点点红了。</p>
他想起自己当年第三次落榜后，父亲把家里最后一头牛卖了，说：“再考一次。”</p>
他没敢考。</p>
因为他知道，家里已经没有第四头牛了。</p>
后来他进贡院当小吏，每年看别人入场，像看自己那条没走完的路。</p>
他以为自己早就认了。</p>
可谢停云那句“守吾笔下不低头”，忽然把他埋了多年的心，硬生生挖出来晒在雨里。</p>
冯青连忙低头，假装查看灯油。</p>
袖口却被泪水打湿了一小片。</p>
高楼上，薛闻之也拿到了题纸副本。</p>
他轻轻一笑。</p>
“诗赋最见性情。”</p>
韩执中看着他，眼神很冷。</p>
“性情可以见。”</p>
“刀也可以见。”</p>
薛闻之拱手：“韩公言重了。”</p>
他低头时，唇边笑意未散。</p>
经义能稳，不代表诗赋能忍。</p>
谢停云，你最好写得狠些。</p>
写得越狠，越好杀。</p>
而贡院西北角，谢停云停笔片刻，在赋末写下最后一句。</p>
“寒门所守，不在蓬户之贫，而在天下才路不可独归朱门；士子所分，不在青云之外，而在文章之前人人同席。”</p>
写完这一句，他没有急着搁笔，又在草纸上把“怨”字划掉。</p>
这篇赋里可以有痛，可以有锋，却不能有怨。</p>
怨会让对方抓住。</p>
锋才会让对方流血。</p>
他要赢，也要赢得对方挑不出半寸毛病。</p>
墨迹未干。</p>
雨声忽止。</p>
像整座贡院，都在等这一卷出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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