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稳如教科书的答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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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停云落笔前，先在草纸上写了三个词。</p>
题眼。</p>
边界。</p>
落脚。</p>
这是他教给破庙众人的法子。</p>
如今刀架到自己脖子上，仍旧好用。</p>
第一题，“民可使由之”。</p>
题眼不在“民”，也不在“使”。</p>
在“由”。</p>
若把“由”解作盲从，文章便稳，却会低到尘里。</p>
若把“知”解作人人议政，文章便爽，却容易被判狂悖。</p>
真正的路，在中间。</p>
让百姓遵礼而行，不是蒙眼牵牛；让百姓知其所由，也不是人人坐堂断案。</p>
教化的高明，不在藏道，而在使人日用而不离道。</p>
谢停云在心里把这个框架一立，书库里《论语异解辨析》便像被风吹开。</p>
一行行注疏、辨义、案例涌入脑海。</p>
古注有旧意。</p>
新解有锋芒。</p>
可书灵说过，文明传承不是偷窃。</p>
他不能把后世那些现成议论硬塞进大胤考卷里。</p>
于是，他只取骨架。</p>
用大胤读书人能接受的语言，写自己的判断。</p>
第一句，破题。</p>
“圣人言民可由，非谓民不当知也；盖政教既明，则民知其所由，而后能安于所由。”</p>
这一笔落下，谢停云自己先稳了。</p>
不反圣贤。</p>
不顺旧弊。</p>
先把最危险的“不可使知之”，从“愚民”里拉出来，落到“政教分层”上。</p>
号舍外风声掠过。</p>
他继续写。</p>
“道不可闭于上，教不可塞于下。上闭其道，则下疑；下塞其教，则民离。民之由礼，如水之趋渠，渠明则流顺，渠坏则水溢。”</p>
写到这里，谢停云停了一下。</p>
这个比喻有点险。</p>
水若溢，便有民变之意。</p>
书库里《科举答题风险控制》忽然亮了一下。</p>
书灵提醒：“建议补忠君安民边界。”</p>
谢停云在心里道：“收到。”</p>
他立刻接下一句。</p>
“故善治者，不以民疑为可惧，而以己教之未明为可惧；不以民知为乱源，而以吏不正、法不信、令不一为乱源。”</p>
这句一出，文章的骨头便立了起来。</p>
不是让百姓乱议。</p>
是说朝廷若法度清明，百姓知法守礼，反而更安。</p>
韩执中若看到这里，至少不会直接判他狂。</p>
而薛闻之若想借题杀他，也得先想想怎么把“吏不正、法不信、令不一”这几个字嚼碎了吞下去。</p>
第二题，“君子周而不比”。</p>
这题更贴脸。</p>
谢停云看着“考前互助，周乎？比乎”八个字，忽然笑了。</p>
他没写寒门可怜。</p>
也没写世家可恶。</p>
卖惨最低级。</p>
骂人也不是考场上最好的刀。</p>
最好的刀，是让对方挑不出毛病，还觉得自己被割了。</p>
他在草纸上写下四个字。</p>
公私之辨。</p>
“周者，公也；比者，私也。公其义以相成，则虽十人同处，不为党；私其利以相附，则虽一堂衣冠，亦为比。”</p>
谢停云笔锋沉稳。</p>
“考前相讲，经义互证，若以售名邀众、挟势胁场，则比也；若以补贫弱之不及，使入场之时皆明题义、守场规、凭卷争先，则周也。”</p>
他写到这里，心里有些痛快。</p>
你问寒门互助是不是结党？</p>
那我就告诉你，判断周比，不看人多人少，不看门第贵贱，看的是公私。</p>
世家包客栈、锁消息、买名师，若为私利，那才叫比。</p>
寒门互讲、共热水、借灯油，若守规矩，那便是周。</p>
这一刀，不见血。</p>
但很疼。</p>
号舍另一边，有考生已经抓耳挠腮，笔尖悬了半天不敢落。</p>
这题太偏。</p>
照常路写，会落俗。</p>
照谢停云这些日子行事写，又怕被扣帽子。</p>
于是许多人开始绕。</p>
绕来绕去，越绕越虚。</p>
谢停云却越写越稳。</p>
他的答案像一条修好的路。</p>
先辨题。</p>
再立界。</p>
再举例。</p>
最后归到科场本身。</p>
“科举之设，本欲通天下才路。才有贫富，卷无贫富；学有先后，场无先后。故场外之教，可使贫者知其径；场内之法，当使强者不得逾其矩。二者并行，则寒士不怨，贵胄不骄，取士之道乃平。”</p>
写完这一段，谢停云停笔，轻轻呼出一口气。</p>
稳了。</p>
不是炸场诗赋那种热血沸腾的稳。</p>
而是教科书式的稳。</p>
每一步都有台阶，每一句都有退路，每个观点都有钉子。</p>
巡场差役路过他号舍，瞥了一眼卷面。</p>
原本只是随意一看，可看见“才有贫富，卷无贫富；学有先后，场无先后”时，脚步忽然慢了半拍。</p>
他是贡院小吏。</p>
读书不多，却也做过落榜童生。</p>
这十六个字，他看懂了。</p>
也被扎了一下。</p>
差役迅速收回目光，继续巡场。</p>
高楼上，韩执中仍在追问题目来源。</p>
薛闻之温声道：“韩公，此题虽偏，却正可试谢停云心术。若他借题宣扬寒门结党，黜之不冤；若他能守住经义边界，便说明他锋而不邪。”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韩执中冷冷道：“科场取士，不是拿举子试刀。”</p>
薛闻之低头。</p>
“学生受教。”</p>
他低头时，眼底却没有半分惶恐。</p>
题已经发下。</p>
卷已经入场。</p>
谢停云写得再好，后面还有弥封。</p>
文章能过第一关，人未必能过第二关。</p>
黄昏时分，第一场收卷。</p>
谢停云交卷时，考棚里不少人脸色发灰。</p>
许清渠从不远处走过，眼下乌青，却仍向他轻轻点头。</p>
孟扶舟手指有些抖，但卷面整齐。</p>
石大春出来得最晚，抱着考篮小声念叨：“周者公也，比者私也……好铁不能只打一把菜刀……”</p>
谢停云差点笑出声。</p>
收卷吏接过他的卷子，按规矩糊名、编号，送入弥封房。</p>
就在卷角被压平的那一刻，一只手从旁边伸来。</p>
指尖沾着极淡的松香。</p>
那只手停在纸边，只需轻轻一按，半月暗记便会落下。</p>
可下一瞬，收卷吏忽然愣住。</p>
因为谢停云卷子的边角，已经有一处极小的黑点。</p>
像墨滴。</p>
也像一只睁开的眼。</p>
弥封房里，刘全脸色变了。</p>
“这是谁做的记？”</p>
没人回答。</p>
贡院高墙外，姜照雪站在暗处，望着弥封房的灯光，手里捏着一张同样点了黑点的废纸。</p>
谢停云入场前，只对她说过一句话。</p>
“他们若要给我的卷子做记号，那我们就先做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的记号。”</p>
暗记对暗记。</p>
鱼钩，对鱼钩。</p>
弥封房里的墨，终于开始乱了。</p>
</p>
谢停云落笔前，先在草纸上写了三个词。</p>
题眼。</p>
边界。</p>
落脚。</p>
这是他教给破庙众人的法子。</p>
如今刀架到自己脖子上，仍旧好用。</p>
第一题，“民可使由之”。</p>
题眼不在“民”，也不在“使”。</p>
在“由”。</p>
若把“由”解作盲从，文章便稳，却会低到尘里。</p>
若把“知”解作人人议政，文章便爽，却容易被判狂悖。</p>
真正的路，在中间。</p>
让百姓遵礼而行，不是蒙眼牵牛；让百姓知其所由，也不是人人坐堂断案。</p>
教化的高明，不在藏道，而在使人日用而不离道。</p>
谢停云在心里把这个框架一立，书库里《论语异解辨析》便像被风吹开。</p>
一行行注疏、辨义、案例涌入脑海。</p>
古注有旧意。</p>
新解有锋芒。</p>
可书灵说过，文明传承不是偷窃。</p>
他不能把后世那些现成议论硬塞进大胤考卷里。</p>
于是，他只取骨架。</p>
用大胤读书人能接受的语言，写自己的判断。</p>
第一句，破题。</p>
“圣人言民可由，非谓民不当知也；盖政教既明，则民知其所由，而后能安于所由。”</p>
这一笔落下，谢停云自己先稳了。</p>
不反圣贤。</p>
不顺旧弊。</p>
先把最危险的“不可使知之”，从“愚民”里拉出来，落到“政教分层”上。</p>
号舍外风声掠过。</p>
他继续写。</p>
“道不可闭于上，教不可塞于下。上闭其道，则下疑；下塞其教，则民离。民之由礼，如水之趋渠，渠明则流顺，渠坏则水溢。”</p>
写到这里，谢停云停了一下。</p>
这个比喻有点险。</p>
水若溢，便有民变之意。</p>
书库里《科举答题风险控制》忽然亮了一下。</p>
书灵提醒：“建议补忠君安民边界。”</p>
谢停云在心里道：“收到。”</p>
他立刻接下一句。</p>
“故善治者，不以民疑为可惧，而以己教之未明为可惧；不以民知为乱源，而以吏不正、法不信、令不一为乱源。”</p>
这句一出，文章的骨头便立了起来。</p>
不是让百姓乱议。</p>
是说朝廷若法度清明，百姓知法守礼，反而更安。</p>
韩执中若看到这里，至少不会直接判他狂。</p>
而薛闻之若想借题杀他，也得先想想怎么把“吏不正、法不信、令不一”这几个字嚼碎了吞下去。</p>
第二题，“君子周而不比”。</p>
这题更贴脸。</p>
谢停云看着“考前互助，周乎？比乎”八个字，忽然笑了。</p>
他没写寒门可怜。</p>
也没写世家可恶。</p>
卖惨最低级。</p>
骂人也不是考场上最好的刀。</p>
最好的刀，是让对方挑不出毛病，还觉得自己被割了。</p>
他在草纸上写下四个字。</p>
公私之辨。</p>
“周者，公也；比者，私也。公其义以相成，则虽十人同处，不为党；私其利以相附，则虽一堂衣冠，亦为比。”</p>
谢停云笔锋沉稳。</p>
“考前相讲，经义互证，若以售名邀众、挟势胁场，则比也；若以补贫弱之不及，使入场之时皆明题义、守场规、凭卷争先，则周也。”</p>
他写到这里，心里有些痛快。</p>
你问寒门互助是不是结党？</p>
那我就告诉你，判断周比，不看人多人少，不看门第贵贱，看的是公私。</p>
世家包客栈、锁消息、买名师，若为私利，那才叫比。</p>
寒门互讲、共热水、借灯油，若守规矩，那便是周。</p>
这一刀，不见血。</p>
但很疼。</p>
号舍另一边，有考生已经抓耳挠腮，笔尖悬了半天不敢落。</p>
这题太偏。</p>
照常路写，会落俗。</p>
照谢停云这些日子行事写，又怕被扣帽子。</p>
于是许多人开始绕。</p>
绕来绕去，越绕越虚。</p>
谢停云却越写越稳。</p>
他的答案像一条修好的路。</p>
先辨题。</p>
再立界。</p>
再举例。</p>
最后归到科场本身。</p>
“科举之设，本欲通天下才路。才有贫富，卷无贫富；学有先后，场无先后。故场外之教，可使贫者知其径；场内之法，当使强者不得逾其矩。二者并行，则寒士不怨，贵胄不骄，取士之道乃平。”</p>
写完这一段，谢停云停笔，轻轻呼出一口气。</p>
稳了。</p>
不是炸场诗赋那种热血沸腾的稳。</p>
而是教科书式的稳。</p>
每一步都有台阶，每一句都有退路，每个观点都有钉子。</p>
巡场差役路过他号舍，瞥了一眼卷面。</p>
原本只是随意一看，可看见“才有贫富，卷无贫富；学有先后，场无先后”时，脚步忽然慢了半拍。</p>
他是贡院小吏。</p>
读书不多，却也做过落榜童生。</p>
这十六个字，他看懂了。</p>
也被扎了一下。</p>
差役迅速收回目光，继续巡场。</p>
高楼上，韩执中仍在追问题目来源。</p>
薛闻之温声道：“韩公，此题虽偏，却正可试谢停云心术。若他借题宣扬寒门结党，黜之不冤；若他能守住经义边界，便说明他锋而不邪。”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韩执中冷冷道：“科场取士，不是拿举子试刀。”</p>
薛闻之低头。</p>
“学生受教。”</p>
他低头时，眼底却没有半分惶恐。</p>
题已经发下。</p>
卷已经入场。</p>
谢停云写得再好，后面还有弥封。</p>
文章能过第一关，人未必能过第二关。</p>
黄昏时分，第一场收卷。</p>
谢停云交卷时，考棚里不少人脸色发灰。</p>
许清渠从不远处走过，眼下乌青，却仍向他轻轻点头。</p>
孟扶舟手指有些抖，但卷面整齐。</p>
石大春出来得最晚，抱着考篮小声念叨：“周者公也，比者私也……好铁不能只打一把菜刀……”</p>
谢停云差点笑出声。</p>
收卷吏接过他的卷子，按规矩糊名、编号，送入弥封房。</p>
就在卷角被压平的那一刻，一只手从旁边伸来。</p>
指尖沾着极淡的松香。</p>
那只手停在纸边，只需轻轻一按，半月暗记便会落下。</p>
可下一瞬，收卷吏忽然愣住。</p>
因为谢停云卷子的边角，已经有一处极小的黑点。</p>
像墨滴。</p>
也像一只睁开的眼。</p>
弥封房里，刘全脸色变了。</p>
“这是谁做的记？”</p>
没人回答。</p>
贡院高墙外，姜照雪站在暗处，望着弥封房的灯光，手里捏着一张同样点了黑点的废纸。</p>
谢停云入场前，只对她说过一句话。</p>
“他们若要给我的卷子做记号，那我们就先做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的记号。”</p>
暗记对暗记。</p>
鱼钩，对鱼钩。</p>
弥封房里的墨，终于开始乱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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