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4章 泄题这盆脏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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贡院外的人，比谢停云想得更多。</p>
榜墙前昨日还挂着新科举人的喜气，今日却像被人泼了一盆馊水。</p>
茶客、闲汉、落榜考生、世家仆从，还有许多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专程来凑热闹的人，全挤在贡院门前。</p>
人群里有人举着一张白纸。</p>
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。</p>
解元不清。</p>
陆小乙一看，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。</p>
“谁写的？字这么丑还敢举出来，辱我家公子可以，辱字不行！”</p>
姜照雪按住他。</p>
“别急。”</p>
陆小乙红着眼：“他们骂公子！”</p>
姜照雪道：“所以更不能急。”</p>
她看向人群深处。</p>
“急了，就正好掉进他们挖的坑。”</p>
贡院门开时，声浪猛地压了过来。</p>
“谢停云出来了！”</p>
“卷角有暗记！”</p>
“破庙讲学是不是泄题？”</p>
“寒门若也舞弊，那还有什么脸骂世家？”</p>
最后一句最毒。</p>
它不是在骂谢停云。</p>
它是在撕寒门刚刚挺起来的脊梁。</p>
昨日榜墙前，有人因谢停云高中而热泪盈眶。</p>
今日同一面墙下，却有人拿“寒门也舞弊”四个字，往每一个破庙考生脸上砸。</p>
许清渠、孟扶舟都在人群里。</p>
他们想说话，却被周围的声音压得几乎张不开口。</p>
柳承嗣站在街角一辆马车旁。</p>
他脸色仍旧憔悴，却比昨夜多了几分病态的兴奋。</p>
昨夜的落第宴让他成了笑话。</p>
可只要谢停云今日被拖下水，笑话就会变成伏笔。</p>
他甚至已经想好该怎么说。</p>
昨日我是受人蒙蔽。</p>
今日才知，真正可耻的是谢停云。</p>
文人嘛，最会给自己找台阶。</p>
只要台阶够高，摔下去都能说成登楼。</p>
韩执中走出贡院，青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</p>
人群稍稍一静。</p>
可还没等他说话，薛闻之已经上前一步。</p>
他向韩执中深深一揖。</p>
“韩公，学生有话不得不说。”</p>
韩执中看着他。</p>
“说。”</p>
薛闻之转身面对众人，神情沉痛得恰到好处。</p>
“今科乡试，关乎一省士心。谢停云高中解元，原本是寒门幸事，学生亦愿为其贺。可昨夜弥封房查出青字号二十七卷角有暗记，今日又有人检举，谢停云考前曾在破庙讲边饷粮道，与第三场策问题意相合。”</p>
人群轰然。</p>
“果然！”</p>
“我就说哪有这么巧！”</p>
“怪不得他前几日讲得那么准！”</p>
薛闻之抬手压了压。</p>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很会往人心里钻。</p>
“学生并非断定谢停云舞弊。只是暗记在卷，讲学在前，流言在外。若不彻查，只怕寒门之名、韩公清誉、朝廷科场，皆要受污。”</p>
这话乍听公正。</p>
实则每一个字都把谢停云往泥里按。</p>
不是断定。</p>
却把“暗记”“讲学”“受污”连在一起。</p>
不是定罪。</p>
却让所有人先把罪名嚼了一遍。</p>
陆小乙气得发抖。</p>
“他胡说！”</p>
薛闻之看向他，温声道：“这位小书童昨夜也在弥封房，自然心急护主。但科场大事，不该以私情论。”</p>
一句话，把陆小乙的证言也堵了一半。</p>
柳承嗣终于从人群后走出来。</p>
他脸色苍白，声音却很响。</p>
“薛大人所言极是。”</p>
众人看向他。</p>
柳承嗣拱手道：“柳某与谢停云虽有旧怨，可也不愿见科场蒙尘。若谢兄清白，何惧一查？若不清白……”</p>
他故意停住。</p>
有人立刻接道：“革名！”</p>
“对！革名！”</p>
“舞弊之人，不配做解元！”</p>
声浪越来越大。</p>
寒门考生们脸色难看。</p>
他们想护谢停云，却发现“何惧一查”四个字太难反驳。</p>
因为反驳，就像怕查。</p>
谢停云站在台阶上，始终没有说话。</p>
他看着薛闻之。</p>
又看了看柳承嗣。</p>
最后看向那张写着“解元不清”的白纸。</p>
片刻后，谢停云忽然问：“薛大人。”</p>
薛闻之温和道：“谢解元请讲。”</p>
“你方才说，青字号二十七卷角有暗记。”</p>
“不错。”</p>
“你如何知道那是我的卷？”</p>
薛闻之神色一顿。</p>
人群的声音也小了一瞬。</p>
谢停云继续道：“乡试糊名弥封，榜前考官尚且只见字号，不见姓名。昨夜弥封房出事时，韩公亲封铁匣，今日才启。薛大人一口一个谢停云卷角有暗记，是谁告诉你的？”</p>
薛闻之眼底掠过一丝寒意。</p>
但他很快恢复。</p>
“放榜之后，字号对应姓名，自可查知。”</p>
谢停云点头。</p>
“好。那第二问。”</p>
他向前一步。</p>
“既然薛大人知道我的卷角有暗记，也知道考前破庙讲学，为何不在放榜前上报？偏偏等我高中解元、寒门刚刚欢喜一夜，才让人围在贡院门口喊？”</p>
这一次，人群真正静了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许多人方才被流言裹着走，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。</p>
是啊。</p>
若真有舞弊，为何榜前不说？</p>
偏要榜后闹。</p>
薛闻之沉声道：“兹事体大，学生也是今日才得全貌。”</p>
谢停云笑了。</p>
“全貌？”</p>
他抬手指向贡院。</p>
“暗记藏在弥封房，卷子锁在铁匣，证人在韩公手里。你今日清晨尚未入内，便能比韩公更早得全貌。”</p>
“薛大人这消息，比榜吏贴榜还快。”</p>
人群里传出几声低笑。</p>
薛闻之脸色微沉。</p>
柳承嗣立刻道：“谢停云，你少转移视线！现在问的是你是否泄题，是否靠暗记高中！”</p>
谢停云看向他。</p>
“柳兄。”</p>
柳承嗣下意识一僵。</p>
每次谢停云这样温和喊他，他都觉得有人在给他量棺材。</p>
谢停云道：“昨夜灵堂布得不错，今日又来哭丧，辛苦。”</p>
人群里终于有人没忍住笑出声。</p>
柳承嗣脸色瞬间涨红。</p>
“你——”</p>
谢停云却已经转回身。</p>
“诸位想问我是否泄题。”</p>
他声音不大，却很清。</p>
“我可以答。”</p>
“破庙讲学，讲的是寒门如何破题，不是某一道题。若讲粮道便叫泄题，那米铺掌柜日日看粮，岂不是比我更该中解元？”</p>
人群一静，又有人低笑。</p>
“若讲账册便叫泄题，那账房先生岂不是人人会元？”</p>
“若讲边军便叫泄题，那北境老卒一进考场，考官是不是要先磕一个？”</p>
笑声压不住了。</p>
连几个落榜考生都忍不住低头。</p>
这话损。</p>
但损得有理。</p>
谢停云神色却没有轻佻。</p>
“科举考的若只是偷听题目，那天下读书人何必十年寒窗？去学钻墙角便是。”</p>
他抬头看着众人。</p>
“我谢停云今日站在这里，可以受查。”</p>
“但不是因为我心虚。”</p>
“是因为寒门的路，不能背着一口不明不白的黑锅往前走。”</p>
他忽然从袖中取出韩执中方才让人誊好的新策副本。</p>
“半个时辰前，韩公以同题命我另作一篇策论。”</p>
这话一出，人群顿时哗然。</p>
韩执中亲自开口：“确有此事。”</p>
谢停云展开纸。</p>
“有人说我靠题。”</p>
“那今日我便把文章放在诸位面前。”</p>
“看我胸中是题，还是策。”</p>
风吹起纸页。</p>
墨迹未干，字却极黑。</p>
谢停云望向薛闻之。</p>
“薛大人既然要查。”</p>
“那就别只查我一个。”</p>
薛闻之眼皮一跳。</p>
谢停云一字一句道：“我请韩公，当众重核今科所有高分卷。”</p>
“从第一名查到第三十名。”</p>
“卷角、封签、誊录底稿、经手名册，一样不少。”</p>
“谁怕，谁心里有鬼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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贡院外的人，比谢停云想得更多。</p>
榜墙前昨日还挂着新科举人的喜气，今日却像被人泼了一盆馊水。</p>
茶客、闲汉、落榜考生、世家仆从，还有许多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专程来凑热闹的人，全挤在贡院门前。</p>
人群里有人举着一张白纸。</p>
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。</p>
解元不清。</p>
陆小乙一看，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。</p>
“谁写的？字这么丑还敢举出来，辱我家公子可以，辱字不行！”</p>
姜照雪按住他。</p>
“别急。”</p>
陆小乙红着眼：“他们骂公子！”</p>
姜照雪道：“所以更不能急。”</p>
她看向人群深处。</p>
“急了，就正好掉进他们挖的坑。”</p>
贡院门开时，声浪猛地压了过来。</p>
“谢停云出来了！”</p>
“卷角有暗记！”</p>
“破庙讲学是不是泄题？”</p>
“寒门若也舞弊，那还有什么脸骂世家？”</p>
最后一句最毒。</p>
它不是在骂谢停云。</p>
它是在撕寒门刚刚挺起来的脊梁。</p>
昨日榜墙前，有人因谢停云高中而热泪盈眶。</p>
今日同一面墙下，却有人拿“寒门也舞弊”四个字，往每一个破庙考生脸上砸。</p>
许清渠、孟扶舟都在人群里。</p>
他们想说话，却被周围的声音压得几乎张不开口。</p>
柳承嗣站在街角一辆马车旁。</p>
他脸色仍旧憔悴，却比昨夜多了几分病态的兴奋。</p>
昨夜的落第宴让他成了笑话。</p>
可只要谢停云今日被拖下水，笑话就会变成伏笔。</p>
他甚至已经想好该怎么说。</p>
昨日我是受人蒙蔽。</p>
今日才知，真正可耻的是谢停云。</p>
文人嘛，最会给自己找台阶。</p>
只要台阶够高，摔下去都能说成登楼。</p>
韩执中走出贡院，青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</p>
人群稍稍一静。</p>
可还没等他说话，薛闻之已经上前一步。</p>
他向韩执中深深一揖。</p>
“韩公，学生有话不得不说。”</p>
韩执中看着他。</p>
“说。”</p>
薛闻之转身面对众人，神情沉痛得恰到好处。</p>
“今科乡试，关乎一省士心。谢停云高中解元，原本是寒门幸事，学生亦愿为其贺。可昨夜弥封房查出青字号二十七卷角有暗记，今日又有人检举，谢停云考前曾在破庙讲边饷粮道，与第三场策问题意相合。”</p>
人群轰然。</p>
“果然！”</p>
“我就说哪有这么巧！”</p>
“怪不得他前几日讲得那么准！”</p>
薛闻之抬手压了压。</p>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很会往人心里钻。</p>
“学生并非断定谢停云舞弊。只是暗记在卷，讲学在前，流言在外。若不彻查，只怕寒门之名、韩公清誉、朝廷科场，皆要受污。”</p>
这话乍听公正。</p>
实则每一个字都把谢停云往泥里按。</p>
不是断定。</p>
却把“暗记”“讲学”“受污”连在一起。</p>
不是定罪。</p>
却让所有人先把罪名嚼了一遍。</p>
陆小乙气得发抖。</p>
“他胡说！”</p>
薛闻之看向他，温声道：“这位小书童昨夜也在弥封房，自然心急护主。但科场大事，不该以私情论。”</p>
一句话，把陆小乙的证言也堵了一半。</p>
柳承嗣终于从人群后走出来。</p>
他脸色苍白，声音却很响。</p>
“薛大人所言极是。”</p>
众人看向他。</p>
柳承嗣拱手道：“柳某与谢停云虽有旧怨，可也不愿见科场蒙尘。若谢兄清白，何惧一查？若不清白……”</p>
他故意停住。</p>
有人立刻接道：“革名！”</p>
“对！革名！”</p>
“舞弊之人，不配做解元！”</p>
声浪越来越大。</p>
寒门考生们脸色难看。</p>
他们想护谢停云，却发现“何惧一查”四个字太难反驳。</p>
因为反驳，就像怕查。</p>
谢停云站在台阶上，始终没有说话。</p>
他看着薛闻之。</p>
又看了看柳承嗣。</p>
最后看向那张写着“解元不清”的白纸。</p>
片刻后，谢停云忽然问：“薛大人。”</p>
薛闻之温和道：“谢解元请讲。”</p>
“你方才说，青字号二十七卷角有暗记。”</p>
“不错。”</p>
“你如何知道那是我的卷？”</p>
薛闻之神色一顿。</p>
人群的声音也小了一瞬。</p>
谢停云继续道：“乡试糊名弥封，榜前考官尚且只见字号，不见姓名。昨夜弥封房出事时，韩公亲封铁匣，今日才启。薛大人一口一个谢停云卷角有暗记，是谁告诉你的？”</p>
薛闻之眼底掠过一丝寒意。</p>
但他很快恢复。</p>
“放榜之后，字号对应姓名，自可查知。”</p>
谢停云点头。</p>
“好。那第二问。”</p>
他向前一步。</p>
“既然薛大人知道我的卷角有暗记，也知道考前破庙讲学，为何不在放榜前上报？偏偏等我高中解元、寒门刚刚欢喜一夜，才让人围在贡院门口喊？”</p>
这一次，人群真正静了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许多人方才被流言裹着走，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。</p>
是啊。</p>
若真有舞弊，为何榜前不说？</p>
偏要榜后闹。</p>
薛闻之沉声道：“兹事体大，学生也是今日才得全貌。”</p>
谢停云笑了。</p>
“全貌？”</p>
他抬手指向贡院。</p>
“暗记藏在弥封房，卷子锁在铁匣，证人在韩公手里。你今日清晨尚未入内，便能比韩公更早得全貌。”</p>
“薛大人这消息，比榜吏贴榜还快。”</p>
人群里传出几声低笑。</p>
薛闻之脸色微沉。</p>
柳承嗣立刻道：“谢停云，你少转移视线！现在问的是你是否泄题，是否靠暗记高中！”</p>
谢停云看向他。</p>
“柳兄。”</p>
柳承嗣下意识一僵。</p>
每次谢停云这样温和喊他，他都觉得有人在给他量棺材。</p>
谢停云道：“昨夜灵堂布得不错，今日又来哭丧，辛苦。”</p>
人群里终于有人没忍住笑出声。</p>
柳承嗣脸色瞬间涨红。</p>
“你——”</p>
谢停云却已经转回身。</p>
“诸位想问我是否泄题。”</p>
他声音不大，却很清。</p>
“我可以答。”</p>
“破庙讲学，讲的是寒门如何破题，不是某一道题。若讲粮道便叫泄题，那米铺掌柜日日看粮，岂不是比我更该中解元？”</p>
人群一静，又有人低笑。</p>
“若讲账册便叫泄题，那账房先生岂不是人人会元？”</p>
“若讲边军便叫泄题，那北境老卒一进考场，考官是不是要先磕一个？”</p>
笑声压不住了。</p>
连几个落榜考生都忍不住低头。</p>
这话损。</p>
但损得有理。</p>
谢停云神色却没有轻佻。</p>
“科举考的若只是偷听题目，那天下读书人何必十年寒窗？去学钻墙角便是。”</p>
他抬头看着众人。</p>
“我谢停云今日站在这里，可以受查。”</p>
“但不是因为我心虚。”</p>
“是因为寒门的路，不能背着一口不明不白的黑锅往前走。”</p>
他忽然从袖中取出韩执中方才让人誊好的新策副本。</p>
“半个时辰前，韩公以同题命我另作一篇策论。”</p>
这话一出，人群顿时哗然。</p>
韩执中亲自开口：“确有此事。”</p>
谢停云展开纸。</p>
“有人说我靠题。”</p>
“那今日我便把文章放在诸位面前。”</p>
“看我胸中是题，还是策。”</p>
风吹起纸页。</p>
墨迹未干，字却极黑。</p>
谢停云望向薛闻之。</p>
“薛大人既然要查。”</p>
“那就别只查我一个。”</p>
薛闻之眼皮一跳。</p>
谢停云一字一句道：“我请韩公，当众重核今科所有高分卷。”</p>
“从第一名查到第三十名。”</p>
“卷角、封签、誊录底稿、经手名册，一样不少。”</p>
“谁怕，谁心里有鬼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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