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贡院十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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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停云回到贡院时，天已经快亮。</p>
雨停了。</p>
长街上却没有人散去。</p>
那些寒门考生还守在贡院外，身上湿透，脸色苍白，可眼睛都亮着。</p>
像一夜风雨，反而把他们身上的灰洗掉了。</p>
韩执中坐在旧书房里，案上摆着阴册、周槐供词、白鹿旧档。</p>
每一样都很薄。</p>
加在一起，却重得能压塌半座江南文坛。</p>
薛闻之被看押在偏房。</p>
他没有喊冤，只说要见韩执中。</p>
韩执中没见。</p>
“让他等。”</p>
老主考声音疲惫，却冷得像铁。</p>
“方见山等了二十九年，他等一夜，不委屈。”</p>
谢停云听到这句，心里对韩执中多了几分敬意。</p>
老头脾气硬，嘴也冷。</p>
但硬得有分量。</p>
韩执中抬眼看他。</p>
“你要写《贡院十问》？”</p>
“是。”</p>
“给谁看？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给江南士子看，给省城百姓看，也给京城看。”</p>
韩执中沉默片刻。</p>
“你可知文章一出，便没有回头路。”</p>
谢停云笑了。</p>
“韩公，从我要求重核所有高分卷开始，就已经回不了头了。”</p>
顾怀璧站在旁边，冷冷道：“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。”</p>
陆小乙立刻接话：“我家公子一向知道自己很厉害。”</p>
顾怀璧闭了闭眼。</p>
“我说的是这个？”</p>
姜照雪看向谢停云。</p>
“写吧。”</p>
她只说两个字。</p>
却像把刀递到了他手边。</p>
谢停云坐下。</p>
铺纸。</p>
磨墨。</p>
识海中，万卷文明书库缓缓亮起。</p>
书灵站在高阁前。</p>
“检测到宿主即将撰写高影响力檄文。”</p>
“可调用历代奏议、问政文、策论结构。”</p>
谢停云在心里道：“给我目录。”</p>
书灵看了他一眼。</p>
“仍然不取全文？”</p>
“不取。”</p>
谢停云握笔。</p>
“这篇文章，没有古人能替大胤写。”</p>
书灵沉默片刻，轻轻点头。</p>
“准。”</p>
笔落。</p>
第一行字便像刀锋入纸。</p>
“贡院者，非朱门高墙也，乃天下寒灯之所归；科场者，非诸官私器也，乃国家取士之公秤。”</p>
韩执中眼神一动。</p>
谢停云没有停。</p>
“今一角暗记，牵三十年旧案；半月双线，埋万千士心。若仍以规制为墙，以体面为盖，以安定为名，遮其污、护其蠹，则贡院不必取士，只须售名；黄榜不必张贴，只须标价。”</p>
陆小乙看得呼吸都轻了。</p>
他识字不算多。</p>
可他知道，公子这次不是在骂人。</p>
是在杀人。</p>
用笔杀。</p>
谢停云写到中段，笔锋一转。</p>
“故停云有十问，问贡院，亦问天下读书人。”</p>
第一问。</p>
“寒窗十年，敌不过卷角半痕，是士子无才，还是公秤有鬼？”</p>
第二问。</p>
“弥封本为遮名，誊录本为避私，今名未见而贵贱已分，纸未开而高下先定，敢问规制护的是公道，还是贼胆？”</p>
第三问。</p>
“方见山投江，谁为其收骨？寒门落第，谁听其鸣冤？若一人之死只换一笔朱痕，天下读书人的命，是不是都轻于贡院一粒尘？”</p>
写到这里，屋里无人说话。</p>
顾怀璧垂着眼，袖中手指微微攥紧。</p>
他是世家子。</p>
可他也是读书人。</p>
他比谁都明白，这几问砸下去，砸的不是某一家。</p>
是所有靠门第遮羞的人。</p>
谢停云继续写。</p>
第四问。</p>
“半月取者，取何人？取才，还是取银？双线压者，压何物？压卷，还是压命？残星换者，换何名？换榜，还是换国之根本？”</p>
第五问。</p>
“若舞弊者升堂为官，清白者抱恨入土，则朝廷今日所用之臣，究竟是士林栋梁，还是旧案余赃？”</p>
韩执中猛地抬头。</p>
这一问，已经问到朝堂了。</p>
可谢停云没有停。</p>
第六问。</p>
“官官相护曰体面，闭门私查曰大局，士子求明曰生乱，百姓问法曰胁迫。敢问诸公，天下安定，是安在公道之上，还是安在死人嘴上？”</p>
姜照雪眼神发亮。</p>
这一句太狠。</p>
狠到她都想替谢停云拍案。</p>
第七问。</p>
“墨社藏名，旧党藏卷，豪门藏银，考官藏手。藏来藏去，藏不住黄榜前那一双双眼睛。百姓不识弥封，却识不平；寒门不懂官样，却懂黑白。”</p>
第八问。</p>
“若今日不查，明日谁还敢信榜？若今科不清，来年谁还愿读书？书声一绝，先冷的不是寒门破屋，而是大胤江山。”</p>
第九问。</p>
“天下文章，难道只为少数人佩玉而鸣？圣贤之书，难道只许高门子弟照壁增光，不许布衣寒士借灯取路？”</p>
写到第十问时，谢停云停了一下。</p>
屋外，天光正从窗纸透进来。</p>
贡院外，有人低声诵读前面誊出的句子。</p>
一声传一声。</p>
像火苗越过墙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谢停云重新蘸墨。</p>
最后一问，落得极慢。</p>
“臣子有私，尚可罢；贡院有私，国将疑。今日若不问卷角之痕，明日便要问社稷之裂。敢问天下诸公，是愿开门洗井，还是愿抱井同腐？”</p>
最后四字落下。</p>
抱井同腐。</p>
韩执中霍然站起。</p>
他走到案前，拿起文章，从头看到尾。</p>
看完第一遍，又看第二遍。</p>
许久之后，他把纸按在案上。</p>
“抄。”</p>
属官一愣。</p>
韩执中道：“抄一百份，贴贡院，贴榜墙，送巡抚衙门，送京城。”</p>
薛闻之在偏房听到动静，终于变了脸色。</p>
“韩执中！”</p>
他第一次失态。</p>
“此文一出，江南必乱！”</p>
谢停云隔着门，淡淡道：“薛大人错了。”</p>
“江南早乱了。”</p>
“我只是把乱写出来。”</p>
贡院门开。</p>
第一份《贡院十问》贴上榜墙时，长街上所有人都挤了过去。</p>
有人识字，便站在墙下大声读。</p>
读到“黄榜不必张贴，只须标价”时，百姓哗然。</p>
读到“方见山投江，谁为其收骨”时，一个老童生当场落泪。</p>
读到“天下文章，难道只为少数人佩玉而鸣”时，寒门考生们齐齐红了眼。</p>
石大春站在人群里，忽然吼了一声。</p>
“查！”</p>
这一声像火星落进干草。</p>
整条长街跟着沸腾。</p>
“查！”</p>
“严查！”</p>
“还寒门公道！”</p>
消息以可怕的速度传遍省城。</p>
茶馆说书人停了旧段子，拍案讲《贡院十问》。</p>
书铺连夜刻版，掌柜手抖得连银子都忘了收。</p>
码头脚夫不懂十问全文，却记住了一句“书声一绝，先冷的是大胤江山”，逢人便念，念错了也要念。</p>
到午后，省城各书院同时传抄。</p>
有人拍案称快。</p>
有人关门发抖。</p>
有人把家中旧科名帖连夜烧掉。</p>
柳承嗣听到《贡院十问》时，整个人坐在椅上，半晌没说话。</p>
他终于意识到，自己和谢停云的差距已经不是一场文会、一张黄榜。</p>
他还在想着如何让谢停云丢脸。</p>
谢停云却已经把刀递到了整个江南文坛脖子上。</p>
顾怀璧站在贡院外，看着榜墙前的人潮，冷哼一声。</p>
“文章尚可。”</p>
陆小乙瞪大眼。</p>
“这才尚可？”</p>
顾怀璧面不改色。</p>
“比我想象中好一点。”</p>
陆小乙深吸一口气。</p>
“顾公子，你嘴这么硬，平时吃饭是不是不用筷子，直接咬铁锅？”</p>
姜照雪终于没忍住，轻轻笑了一声。</p>
谢停云抬头看向北方。</p>
他知道，《贡院十问》真正要去的地方，不是省城茶馆，不是江南书院。</p>
是京城。</p>
是御案。</p>
是那个表面懒政、实则深藏不露的元佑帝面前。</p>
傍晚，一封密报从贡院后门送出。</p>
信封上只有四个字。</p>
江南科弊。</p>
信使快马北上，踏碎暮色。</p>
谢停云站在榜墙下，看着那篇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《贡院十问》。</p>
陆小乙问：“公子，接下来怎么办？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等。”</p>
“等什么？”</p>
谢停云轻声道：“等京城来刀。”</p>
“也等江南这群鬼。”</p>
“自己先怕起来。”</p>
PS：各位义父有兴趣的可以看看我另一本书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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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停云回到贡院时，天已经快亮。</p>
雨停了。</p>
长街上却没有人散去。</p>
那些寒门考生还守在贡院外，身上湿透，脸色苍白，可眼睛都亮着。</p>
像一夜风雨，反而把他们身上的灰洗掉了。</p>
韩执中坐在旧书房里，案上摆着阴册、周槐供词、白鹿旧档。</p>
每一样都很薄。</p>
加在一起，却重得能压塌半座江南文坛。</p>
薛闻之被看押在偏房。</p>
他没有喊冤，只说要见韩执中。</p>
韩执中没见。</p>
“让他等。”</p>
老主考声音疲惫，却冷得像铁。</p>
“方见山等了二十九年，他等一夜，不委屈。”</p>
谢停云听到这句，心里对韩执中多了几分敬意。</p>
老头脾气硬，嘴也冷。</p>
但硬得有分量。</p>
韩执中抬眼看他。</p>
“你要写《贡院十问》？”</p>
“是。”</p>
“给谁看？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给江南士子看，给省城百姓看，也给京城看。”</p>
韩执中沉默片刻。</p>
“你可知文章一出，便没有回头路。”</p>
谢停云笑了。</p>
“韩公，从我要求重核所有高分卷开始，就已经回不了头了。”</p>
顾怀璧站在旁边，冷冷道：“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。”</p>
陆小乙立刻接话：“我家公子一向知道自己很厉害。”</p>
顾怀璧闭了闭眼。</p>
“我说的是这个？”</p>
姜照雪看向谢停云。</p>
“写吧。”</p>
她只说两个字。</p>
却像把刀递到了他手边。</p>
谢停云坐下。</p>
铺纸。</p>
磨墨。</p>
识海中，万卷文明书库缓缓亮起。</p>
书灵站在高阁前。</p>
“检测到宿主即将撰写高影响力檄文。”</p>
“可调用历代奏议、问政文、策论结构。”</p>
谢停云在心里道：“给我目录。”</p>
书灵看了他一眼。</p>
“仍然不取全文？”</p>
“不取。”</p>
谢停云握笔。</p>
“这篇文章，没有古人能替大胤写。”</p>
书灵沉默片刻，轻轻点头。</p>
“准。”</p>
笔落。</p>
第一行字便像刀锋入纸。</p>
“贡院者，非朱门高墙也，乃天下寒灯之所归；科场者，非诸官私器也，乃国家取士之公秤。”</p>
韩执中眼神一动。</p>
谢停云没有停。</p>
“今一角暗记，牵三十年旧案；半月双线，埋万千士心。若仍以规制为墙，以体面为盖，以安定为名，遮其污、护其蠹，则贡院不必取士，只须售名；黄榜不必张贴，只须标价。”</p>
陆小乙看得呼吸都轻了。</p>
他识字不算多。</p>
可他知道，公子这次不是在骂人。</p>
是在杀人。</p>
用笔杀。</p>
谢停云写到中段，笔锋一转。</p>
“故停云有十问，问贡院，亦问天下读书人。”</p>
第一问。</p>
“寒窗十年，敌不过卷角半痕，是士子无才，还是公秤有鬼？”</p>
第二问。</p>
“弥封本为遮名，誊录本为避私，今名未见而贵贱已分，纸未开而高下先定，敢问规制护的是公道，还是贼胆？”</p>
第三问。</p>
“方见山投江，谁为其收骨？寒门落第，谁听其鸣冤？若一人之死只换一笔朱痕，天下读书人的命，是不是都轻于贡院一粒尘？”</p>
写到这里，屋里无人说话。</p>
顾怀璧垂着眼，袖中手指微微攥紧。</p>
他是世家子。</p>
可他也是读书人。</p>
他比谁都明白，这几问砸下去，砸的不是某一家。</p>
是所有靠门第遮羞的人。</p>
谢停云继续写。</p>
第四问。</p>
“半月取者，取何人？取才，还是取银？双线压者，压何物？压卷，还是压命？残星换者，换何名？换榜，还是换国之根本？”</p>
第五问。</p>
“若舞弊者升堂为官，清白者抱恨入土，则朝廷今日所用之臣，究竟是士林栋梁，还是旧案余赃？”</p>
韩执中猛地抬头。</p>
这一问，已经问到朝堂了。</p>
可谢停云没有停。</p>
第六问。</p>
“官官相护曰体面，闭门私查曰大局，士子求明曰生乱，百姓问法曰胁迫。敢问诸公，天下安定，是安在公道之上，还是安在死人嘴上？”</p>
姜照雪眼神发亮。</p>
这一句太狠。</p>
狠到她都想替谢停云拍案。</p>
第七问。</p>
“墨社藏名，旧党藏卷，豪门藏银，考官藏手。藏来藏去，藏不住黄榜前那一双双眼睛。百姓不识弥封，却识不平；寒门不懂官样，却懂黑白。”</p>
第八问。</p>
“若今日不查，明日谁还敢信榜？若今科不清，来年谁还愿读书？书声一绝，先冷的不是寒门破屋，而是大胤江山。”</p>
第九问。</p>
“天下文章，难道只为少数人佩玉而鸣？圣贤之书，难道只许高门子弟照壁增光，不许布衣寒士借灯取路？”</p>
写到第十问时，谢停云停了一下。</p>
屋外，天光正从窗纸透进来。</p>
贡院外，有人低声诵读前面誊出的句子。</p>
一声传一声。</p>
像火苗越过墙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谢停云重新蘸墨。</p>
最后一问，落得极慢。</p>
“臣子有私，尚可罢；贡院有私，国将疑。今日若不问卷角之痕，明日便要问社稷之裂。敢问天下诸公，是愿开门洗井，还是愿抱井同腐？”</p>
最后四字落下。</p>
抱井同腐。</p>
韩执中霍然站起。</p>
他走到案前，拿起文章，从头看到尾。</p>
看完第一遍，又看第二遍。</p>
许久之后，他把纸按在案上。</p>
“抄。”</p>
属官一愣。</p>
韩执中道：“抄一百份，贴贡院，贴榜墙，送巡抚衙门，送京城。”</p>
薛闻之在偏房听到动静，终于变了脸色。</p>
“韩执中！”</p>
他第一次失态。</p>
“此文一出，江南必乱！”</p>
谢停云隔着门，淡淡道：“薛大人错了。”</p>
“江南早乱了。”</p>
“我只是把乱写出来。”</p>
贡院门开。</p>
第一份《贡院十问》贴上榜墙时，长街上所有人都挤了过去。</p>
有人识字，便站在墙下大声读。</p>
读到“黄榜不必张贴，只须标价”时，百姓哗然。</p>
读到“方见山投江，谁为其收骨”时，一个老童生当场落泪。</p>
读到“天下文章，难道只为少数人佩玉而鸣”时，寒门考生们齐齐红了眼。</p>
石大春站在人群里，忽然吼了一声。</p>
“查！”</p>
这一声像火星落进干草。</p>
整条长街跟着沸腾。</p>
“查！”</p>
“严查！”</p>
“还寒门公道！”</p>
消息以可怕的速度传遍省城。</p>
茶馆说书人停了旧段子，拍案讲《贡院十问》。</p>
书铺连夜刻版，掌柜手抖得连银子都忘了收。</p>
码头脚夫不懂十问全文，却记住了一句“书声一绝，先冷的是大胤江山”，逢人便念，念错了也要念。</p>
到午后，省城各书院同时传抄。</p>
有人拍案称快。</p>
有人关门发抖。</p>
有人把家中旧科名帖连夜烧掉。</p>
柳承嗣听到《贡院十问》时，整个人坐在椅上，半晌没说话。</p>
他终于意识到，自己和谢停云的差距已经不是一场文会、一张黄榜。</p>
他还在想着如何让谢停云丢脸。</p>
谢停云却已经把刀递到了整个江南文坛脖子上。</p>
顾怀璧站在贡院外，看着榜墙前的人潮，冷哼一声。</p>
“文章尚可。”</p>
陆小乙瞪大眼。</p>
“这才尚可？”</p>
顾怀璧面不改色。</p>
“比我想象中好一点。”</p>
陆小乙深吸一口气。</p>
“顾公子，你嘴这么硬，平时吃饭是不是不用筷子，直接咬铁锅？”</p>
姜照雪终于没忍住，轻轻笑了一声。</p>
谢停云抬头看向北方。</p>
他知道，《贡院十问》真正要去的地方，不是省城茶馆，不是江南书院。</p>
是京城。</p>
是御案。</p>
是那个表面懒政、实则深藏不露的元佑帝面前。</p>
傍晚，一封密报从贡院后门送出。</p>
信封上只有四个字。</p>
江南科弊。</p>
信使快马北上，踏碎暮色。</p>
谢停云站在榜墙下，看着那篇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《贡院十问》。</p>
陆小乙问：“公子，接下来怎么办？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等。”</p>
“等什么？”</p>
谢停云轻声道：“等京城来刀。”</p>
“也等江南这群鬼。”</p>
“自己先怕起来。”</p>
PS：各位义父有兴趣的可以看看我另一本书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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