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 柳家夜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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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家收到京城可能派人的消息，比省城百姓想象得更快。</p>
世家最擅长的，不是读书。</p>
是听风。</p>
风还没吹到门口，他们已经开始关窗。</p>
入夜后，柳宅正堂灯火通明，门窗却关得严严实实。柳家家主柳怀山坐在上首，脸色阴沉得像一方旧砚。</p>
柳承嗣站在堂下，袖中手指攥得发白。</p>
桌上放着一份《贡院十问》。</p>
那篇文章已经被揉皱，又被人展开，纸角全是指痕。</p>
柳怀山盯着他。</p>
“你当初说谢停云只是个寒门废物。”</p>
柳承嗣喉结动了动。</p>
“父亲，当初他确实——”</p>
“确实？”</p>
柳怀山一掌拍在案上。</p>
“确实被你压到尘里，然后从尘里爬出来，一路爬到解元，一篇文章逼得京城动刀？”</p>
堂内无人敢说话。</p>
柳承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</p>
他最恨的不是父亲骂他。</p>
是父亲骂得对。</p>
他曾经以为谢停云不过是临安县一块踩脏了也无人在意的泥。可如今这块泥，竟被烧成了砖，还砸向了柳家的门楣。</p>
柳怀山压低声音。</p>
“薛闻之不能保了。”</p>
柳承嗣猛地抬头。</p>
“可薛大人知道不少事。”</p>
“所以更不能保。”</p>
柳怀山冷冷道：“能救的人叫同党，救不了的人叫弃子。薛闻之若聪明，就该知道什么能说，什么不能说。”</p>
柳承嗣听懂了。</p>
他背后生出一层凉意。</p>
所谓不能说，往往不是靠嘴闭上。</p>
是靠人闭气。</p>
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焦糊味。</p>
柳承嗣下意识看向后院。</p>
柳怀山道：“不用看。旧信、礼单、几本文会账，全烧了。”</p>
柳承嗣心口一紧。</p>
那些东西里，有他与府城才子往来的书信，有柳家给书院先生送礼的暗账，也有当年陷害谢停云时留下的尾巴。</p>
他曾以为那些是战利品。</p>
如今全成了催命符。</p>
“父亲，若全烧了，日后如何自证？”</p>
柳怀山冷冷看他。</p>
“活人才能自证。死人只配被别人写进案卷。”</p>
柳承嗣脸色更白。</p>
柳怀山继续道：“你今晚走。”</p>
“走？”</p>
“去江州。”</p>
柳怀山道：“你外祖家在那里。再由江州转道入京，投礼部钟侍郎门下。只要你不在江南，谢停云那支笔暂时写不到你头上。”</p>
柳承嗣像被人抽了一耳光。</p>
“父亲是要我逃？”</p>
“是让你活。”</p>
柳怀山盯着他。</p>
“你若留下，被谢停云咬住，当年白鹿旧案、林家退婚、府城文会、今科暗线，一桩桩翻出来，柳家就不是折一个儿子，是塌半座门。”</p>
柳承嗣咬牙。</p>
“我不甘心。”</p>
柳怀山冷笑。</p>
“不甘心值几个钱？你若真有本事，就去京城。江南的池子已经被谢停云搅浑了，想翻身，只能借更大的水。”</p>
他说完，抬手。</p>
老管事捧出一个包袱。</p>
里面有银票、路引、两封保书，还有一枚小小的墨色木牌。</p>
柳承嗣看见木牌，瞳孔一缩。</p>
墨社。</p>
柳怀山道：“有人会在江州码头接你。记住，从今夜起，你不是临安柳承嗣，你是游学士子柳青衡。”</p>
柳承嗣沉默很久，终于伸手接过。</p>
他的指尖碰到木牌时，像碰到一块冰。</p>
同一时刻，贡院后院。</p>
城中风声也传了进来。</p>
有说柳家闭门谢客，有说柳家后院烧了一夜纸，还有人说柳承嗣病重，病得能骑马。</p>
谢停云正蹲在火盆前烤衣角。</p>
陆小乙在旁边啃冷饼，啃得十分悲壮。</p>
“公子，咱们不是在办惊天大案吗？为什么晚饭只有饼？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因为惊天大案不包伙食。”</p>
陆小乙更悲壮了。</p>
“我以为跟着公子以后，迟早能吃香喝辣。”</p>
“你现在也能。”</p>
“哪儿？”</p>
谢停云把火盆往他面前推了推。</p>
“闻着香，喝点冷茶，辣椒自己想。”</p>
陆小乙噎住。</p>
这日子，主打一个精神富足。</p>
姜照雪从外面进来，身上还带着夜寒。</p>
“柳家有动静。”</p>
谢停云抬眼。</p>
“烧账册，还是送人？”</p>
姜照雪看着他。</p>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</p>
“世家危机处理三板斧。”谢停云掰着手指，“烧纸，跑路，找替死鬼。更高级一点的，会一边烧纸一边跑路，顺手把替死鬼打包送官。”</p>
陆小乙恍然。</p>
“这么熟练？”</p>
谢停云叹气。</p>
“上辈子看甲方甩锅看多了。”</p>
姜照雪听不懂甲方，但懂甩锅。</p>
她道：“柳承嗣今晚出城，南码头夜渡。随行只有两名仆从，路引换了名字。”</p>
谢停云站起身。</p>
陆小乙立刻精神了。</p>
“抓他？”</p>
“不急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柳承嗣这条鱼太小，直接抓，最多做一道清蒸废物。让他游一游，看看谁来接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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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怀璧不知何时站在门口，冷声道：“比喻粗鄙。”</p>
陆小乙抢答：“但准确！”</p>
顾怀璧沉默了一下。</p>
“这次略准。”</p>
姜照雪道：“我已派人盯住码头。”</p>
谢停云看向她。</p>
“别只盯柳承嗣。盯送他的人，也盯没送他的人。柳家越安静，越说明真正要紧的东西还没动。”</p>
顾怀璧皱眉：“你怀疑柳家还会动薛闻之？”</p>
“不是怀疑，是他们一定想。”</p>
谢停云把冷饼掰成两半，摆在桌上。</p>
“一半叫柳家，一半叫薛闻之。现在锅烧热了，厨子最想做什么？”</p>
陆小乙眼睛一亮：“翻面？”</p>
“扔掉糊的那半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，“所以薛闻之要看紧。那位副考官现在不是犯人，是一只会说话的锅。”</p>
顾怀璧忍了忍，还是道：“你这比喻，真是越来越不顾读书人体面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都查到墨社了，还要什么体面？体面留给干净人穿。”</p>
姜照雪眼神微亮。</p>
“你觉得账册还在柳宅？”</p>
“账册未必在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但柳怀山一定会留一张自保的牌。世家不信忠义，只信后手。”</p>
夜深。</p>
南码头雾气弥漫。</p>
柳承嗣换了一身灰色布衣，头戴斗笠，低着头走上木桥。</p>
远处船娘哑着嗓子催：“快些，夜禁前最后一船。”</p>
柳承嗣回头看了一眼省城。</p>
城中灯火仍亮。</p>
贡院方向人声隐约，像一场怎么也烧不完的火。</p>
他忽然想起谢停云在文会上看他的眼神。</p>
平静。</p>
甚至有些嫌麻烦。</p>
那不是看对手。</p>
像看一只还没处理干净的旧账。</p>
柳承嗣攥紧包袱，眼底怨毒一点点涌上来。</p>
“谢停云。”</p>
他低声道。</p>
“你等着。”</p>
船刚离岸，江雾中忽然传来一声轻笑。</p>
船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披蓑衣的人。</p>
那人背对他，手里把玩着一枚墨色木牌。</p>
“柳公子。”</p>
“江南这局，你输了。”</p>
柳承嗣脸色骤变。</p>
那人缓缓回头。</p>
“但墨社向来</p>
柳家收到京城可能派人的消息，比省城百姓想象得更快。</p>
世家最擅长的，不是读书。</p>
是听风。</p>
风还没吹到门口，他们已经开始关窗。</p>
入夜后，柳宅正堂灯火通明，门窗却关得严严实实。柳家家主柳怀山坐在上首，脸色阴沉得像一方旧砚。</p>
柳承嗣站在堂下，袖中手指攥得发白。</p>
桌上放着一份《贡院十问》。</p>
那篇文章已经被揉皱，又被人展开，纸角全是指痕。</p>
柳怀山盯着他。</p>
“你当初说谢停云只是个寒门废物。”</p>
柳承嗣喉结动了动。</p>
“父亲，当初他确实——”</p>
“确实？”</p>
柳怀山一掌拍在案上。</p>
“确实被你压到尘里，然后从尘里爬出来，一路爬到解元，一篇文章逼得京城动刀？”</p>
堂内无人敢说话。</p>
柳承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</p>
他最恨的不是父亲骂他。</p>
是父亲骂得对。</p>
他曾经以为谢停云不过是临安县一块踩脏了也无人在意的泥。可如今这块泥，竟被烧成了砖，还砸向了柳家的门楣。</p>
柳怀山压低声音。</p>
“薛闻之不能保了。”</p>
柳承嗣猛地抬头。</p>
“可薛大人知道不少事。”</p>
“所以更不能保。”</p>
柳怀山冷冷道：“能救的人叫同党，救不了的人叫弃子。薛闻之若聪明，就该知道什么能说，什么不能说。”</p>
柳承嗣听懂了。</p>
他背后生出一层凉意。</p>
所谓不能说，往往不是靠嘴闭上。</p>
是靠人闭气。</p>
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焦糊味。</p>
柳承嗣下意识看向后院。</p>
柳怀山道：“不用看。旧信、礼单、几本文会账，全烧了。”</p>
柳承嗣心口一紧。</p>
那些东西里，有他与府城才子往来的书信，有柳家给书院先生送礼的暗账，也有当年陷害谢停云时留下的尾巴。</p>
他曾以为那些是战利品。</p>
如今全成了催命符。</p>
“父亲，若全烧了，日后如何自证？”</p>
柳怀山冷冷看他。</p>
“活人才能自证。死人只配被别人写进案卷。”</p>
柳承嗣脸色更白。</p>
柳怀山继续道：“你今晚走。”</p>
“走？”</p>
“去江州。”</p>
柳怀山道：“你外祖家在那里。再由江州转道入京，投礼部钟侍郎门下。只要你不在江南，谢停云那支笔暂时写不到你头上。”</p>
柳承嗣像被人抽了一耳光。</p>
“父亲是要我逃？”</p>
“是让你活。”</p>
柳怀山盯着他。</p>
“你若留下，被谢停云咬住，当年白鹿旧案、林家退婚、府城文会、今科暗线，一桩桩翻出来，柳家就不是折一个儿子，是塌半座门。”</p>
柳承嗣咬牙。</p>
“我不甘心。”</p>
柳怀山冷笑。</p>
“不甘心值几个钱？你若真有本事，就去京城。江南的池子已经被谢停云搅浑了，想翻身，只能借更大的水。”</p>
他说完，抬手。</p>
老管事捧出一个包袱。</p>
里面有银票、路引、两封保书，还有一枚小小的墨色木牌。</p>
柳承嗣看见木牌，瞳孔一缩。</p>
墨社。</p>
柳怀山道：“有人会在江州码头接你。记住，从今夜起，你不是临安柳承嗣，你是游学士子柳青衡。”</p>
柳承嗣沉默很久，终于伸手接过。</p>
他的指尖碰到木牌时，像碰到一块冰。</p>
同一时刻，贡院后院。</p>
城中风声也传了进来。</p>
有说柳家闭门谢客，有说柳家后院烧了一夜纸，还有人说柳承嗣病重，病得能骑马。</p>
谢停云正蹲在火盆前烤衣角。</p>
陆小乙在旁边啃冷饼，啃得十分悲壮。</p>
“公子，咱们不是在办惊天大案吗？为什么晚饭只有饼？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因为惊天大案不包伙食。”</p>
陆小乙更悲壮了。</p>
“我以为跟着公子以后，迟早能吃香喝辣。”</p>
“你现在也能。”</p>
“哪儿？”</p>
谢停云把火盆往他面前推了推。</p>
“闻着香，喝点冷茶，辣椒自己想。”</p>
陆小乙噎住。</p>
这日子，主打一个精神富足。</p>
姜照雪从外面进来，身上还带着夜寒。</p>
“柳家有动静。”</p>
谢停云抬眼。</p>
“烧账册，还是送人？”</p>
姜照雪看着他。</p>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</p>
“世家危机处理三板斧。”谢停云掰着手指，“烧纸，跑路，找替死鬼。更高级一点的，会一边烧纸一边跑路，顺手把替死鬼打包送官。”</p>
陆小乙恍然。</p>
“这么熟练？”</p>
谢停云叹气。</p>
“上辈子看甲方甩锅看多了。”</p>
姜照雪听不懂甲方，但懂甩锅。</p>
她道：“柳承嗣今晚出城，南码头夜渡。随行只有两名仆从，路引换了名字。”</p>
谢停云站起身。</p>
陆小乙立刻精神了。</p>
“抓他？”</p>
“不急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柳承嗣这条鱼太小，直接抓，最多做一道清蒸废物。让他游一游，看看谁来接。”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顾怀璧不知何时站在门口，冷声道：“比喻粗鄙。”</p>
陆小乙抢答：“但准确！”</p>
顾怀璧沉默了一下。</p>
“这次略准。”</p>
姜照雪道：“我已派人盯住码头。”</p>
谢停云看向她。</p>
“别只盯柳承嗣。盯送他的人，也盯没送他的人。柳家越安静，越说明真正要紧的东西还没动。”</p>
顾怀璧皱眉：“你怀疑柳家还会动薛闻之？”</p>
“不是怀疑，是他们一定想。”</p>
谢停云把冷饼掰成两半，摆在桌上。</p>
“一半叫柳家，一半叫薛闻之。现在锅烧热了，厨子最想做什么？”</p>
陆小乙眼睛一亮：“翻面？”</p>
“扔掉糊的那半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，“所以薛闻之要看紧。那位副考官现在不是犯人，是一只会说话的锅。”</p>
顾怀璧忍了忍，还是道：“你这比喻，真是越来越不顾读书人体面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都查到墨社了，还要什么体面？体面留给干净人穿。”</p>
姜照雪眼神微亮。</p>
“你觉得账册还在柳宅？”</p>
“账册未必在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但柳怀山一定会留一张自保的牌。世家不信忠义，只信后手。”</p>
夜深。</p>
南码头雾气弥漫。</p>
柳承嗣换了一身灰色布衣，头戴斗笠，低着头走上木桥。</p>
远处船娘哑着嗓子催：“快些，夜禁前最后一船。”</p>
柳承嗣回头看了一眼省城。</p>
城中灯火仍亮。</p>
贡院方向人声隐约，像一场怎么也烧不完的火。</p>
他忽然想起谢停云在文会上看他的眼神。</p>
平静。</p>
甚至有些嫌麻烦。</p>
那不是看对手。</p>
像看一只还没处理干净的旧账。</p>
柳承嗣攥紧包袱，眼底怨毒一点点涌上来。</p>
“谢停云。”</p>
他低声道。</p>
“你等着。”</p>
船刚离岸，江雾中忽然传来一声轻笑。</p>
船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披蓑衣的人。</p>
那人背对他，手里把玩着一枚墨色木牌。</p>
“柳公子。”</p>
“江南这局，你输了。”</p>
柳承嗣脸色骤变。</p>
那人缓缓回头。</p>
“但墨社向来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