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6章 民为国本，谁敢说不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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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停云这一笔落下，号舍里像忽然安静了几分。</p>
明明四周仍有磨墨声、咳嗽声、纸页翻动声，可那些声音都远了。</p>
他没有急着往下铺典。</p>
经义最怕一上来就把书袋倒空，哗啦啦一堆旧注，像搬来一座山压在纸上。看着厚重，实则读卷官只想问一句：你到底想说什么？</p>
谢停云想说的很简单。</p>
民，是本。</p>
不是被驱赶的草，不是被遮眼的羊，更不是文阀口中“只配听令”的泥土。</p>
他蘸墨，继续写下去。</p>
“由者，非驱之若牛马；知者，非纵之以狂言。圣人使民由道，必先明其道之可由；使民趋善，必先知其善之可趋。”</p>
这一句写完，识海中书灵轻轻“咦”了一声。</p>
谢停云在心里问：“怎么？”</p>
书灵道：“检测到宿主没有硬抄注疏。”</p>
谢停云：“夸人可以不要这么阴阳怪气。”</p>
书灵认真道：“这是事实。”</p>
谢停云懒得理它。</p>
他知道这题的刀口在哪里。</p>
若他直接骂旧儒愚民，那就是狂。</p>
若他顺着旧注说百姓不可知，那就是跪。</p>
所以他要做的，是把“由之”与“知之”重新扣回“教化”。</p>
不是百姓天生愚，所以不该知道。</p>
而是治民之道，不能止于口令。</p>
他写：“夫不知米价者，不能议饥寒；不知徭役者，不能明疾苦；不知律令者，易为胥吏所欺；不识文字者，虽有冤而不能诉。”</p>
笔尖到这里，忽然顿了一下。</p>
贡院外，那些排队买《开蒙百字本》的脸，在他脑海里一张张闪过。</p>
卖豆浆的老汉，抱孩子的妇人，袖口磨破的许青禾，还有那个念出“灯”字便笑得像捡了银子的小孩。</p>
谢停云落笔更稳。</p>
“故欲使民不乱，先使民不惑；欲使民知礼，先使民知饥寒何以得解；欲使民奉法，先使民知法不为豪右私器。”</p>
隔壁号舍，顾怀璧原本已经起了自己的破题。</p>
他的写法极稳，先以孝悌为本，转而论教化，最后补一句“民知不可骤开”。</p>
这几乎是最安全的路。</p>
可谢停云的笔声传过来时，他停住了。</p>
虽然看不见卷子，可他太熟悉谢停云了。</p>
这人写文章时有一种很欠揍的节奏。</p>
前面看似平平，像在好好说话；写到中段，忽然就把刀递到你喉咙边，还礼貌问一句：疼吗？</p>
顾怀璧沉默片刻，把自己卷上“不可骤开”四字划掉。</p>
青砚若在这里，定要哭着说一句：公子，你又被谢公子带偏了。</p>
可顾怀璧知道，这不是带偏。</p>
是他原本就不该退。</p>
更远处，几个京中世家举子已经写得飞快。</p>
他们的破题几乎像一个模子刻出来。</p>
“上知而下从。”</p>
“民性易惑，故不可骤启。”</p>
“圣贤设教，贵在尊卑有序。”</p>
字字稳，句句顺，像一条被前人踩了无数遍的路。走在上面不会摔，也看不见路旁被踩进泥里的草。</p>
有个寒门举子握着笔，望着题纸发呆。</p>
他昨日还买过《开蒙百字本》，今日却不得不在卷上写“民不必知”。</p>
笔尖悬了很久，最终还是落下。</p>
谢停云没有看见这一幕。</p>
可他仿佛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叹息。</p>
这就是这题最狠的地方。</p>
它不是只逼谢停云一个人低头。</p>
它逼所有想往上走的寒门，在前程和心里那盏灯之间，先砸掉一盏。</p>
贡院高处，灰须考官裴敬修走过长廊。</p>
他看不见糊名卷，却能看见各号舍考生的神色。</p>
多数人低头奋笔，写得很快。</p>
太快。</p>
快到像早有答案。</p>
裴敬修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</p>
这题一出，京中许多举子自然会知道怎么写。</p>
圣贤旧训，百姓从令。</p>
越稳，越合旧法。</p>
至于谢停云。</p>
他若敢写“民可知”，便是自找死路。</p>
若不敢写，那寒灯社便成了笑话。</p>
高处另一边，韩执中负手而立，脸色很沉。</p>
他没有说话，却一直看着谢停云那一排号舍。</p>
风掠过贡院，灯火一阵摇晃。</p>
谢停云已经写到承题。</p>
“君子务本，本不在自尊其位，而在使天下各得其生。民得其生，则礼义可兴；民明其理，则奸弊难藏。是故藏书于高阁，不如开卷于闾巷；空谈化民，不如先令民识一字、明一理、少受一欺。”</p>
这几句写完，谢停云心口微微发热。</p>
识海中，书库一层书架亮起。</p>
《论语集注》旁边，缓缓浮出几行新的光字。</p>
“民本解构完成。”</p>
“文德值消耗：低。”</p>
“文章契合度：高。”</p>
“评价：借古义，立新骨。”</p>
书灵难得没有吐槽。</p>
谢停云反倒不习惯。</p>
“怎么不说我文盲边缘了？”</p>
书灵道：“宿主此刻像半个读书人。”</p>
“半个？”</p>
“另半个像会把考官气出病的祸害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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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停云笑了。</p>
这一笑落在卷上，就成了最后一转。</p>
“若谓民不可知，则教化何为？若谓民但可驱使，则仁政何在？圣人言本，非令君子自筑高台而俯万民也，乃使君子知：高台之下，皆国之根。根伤而枝叶不败者，未之有也。”</p>
最后一句，他写得极重。</p>
“故今日之本，在民生，在民智，在使天下寒灯不灭。”</p>
墨迹未干。</p>
号舍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</p>
一个巡场小吏停在他门前，目光落在卷上，瞳孔缩了一下。</p>
他看见了。</p>
虽然只看见半句。</p>
寒灯不灭。</p>
小吏喉结滚了滚，低声道：“谢举子，卷面慎言。”</p>
谢停云抬头，语气很平。</p>
“多谢提醒。”</p>
小吏还想再说什么，旁边差役已催他继续巡视。</p>
他只得走开。</p>
半个时辰后，第一场收卷。</p>
无数卷纸被收卷吏一份份压平、编号、糊名。</p>
有人面如死灰，有人长舒一口气，也有人低声说这题稳了。</p>
许清渠经过谢停云号舍前，眼神复杂。</p>
“谢兄写了旧解？”</p>
谢停云收拾笔墨。</p>
“我写了人话。”</p>
许清渠一怔，随即苦笑。</p>
“那大概不旧。”</p>
隔壁顾怀璧走出来，脸色比平日更冷。</p>
谢停云问：“顾兄如何？”</p>
顾怀璧淡淡道：“尚可。”</p>
谢停云点头：“翻译一下，就是写得不错。”</p>
顾怀璧看他一眼。</p>
“你若因此被黜，我不会替你哭。”</p>
“你会替我骂考官。”</p>
顾怀璧沉默。</p>
因为他发现自己可能真的会。</p>
卷子送入弥封房时，裴敬修的人已经等在那里。</p>
一名书吏翻到谢停云那份，手指在封角处停了一瞬。</p>
没有暗记。</p>
没有夹带。</p>
只有卷纸边缘一点尚未全干的墨痕，像一粒小小的灯火。</p>
书吏低声道：“这卷……要不要单放？”</p>
帘后，有人轻轻开口。</p>
“不必。”</p>
“让它进阅卷房。”</p>
“有些文章，死在考生手里没意思。”</p>
“要死，也该死在众目睽睽之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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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停云这一笔落下，号舍里像忽然安静了几分。</p>
明明四周仍有磨墨声、咳嗽声、纸页翻动声，可那些声音都远了。</p>
他没有急着往下铺典。</p>
经义最怕一上来就把书袋倒空，哗啦啦一堆旧注，像搬来一座山压在纸上。看着厚重，实则读卷官只想问一句：你到底想说什么？</p>
谢停云想说的很简单。</p>
民，是本。</p>
不是被驱赶的草，不是被遮眼的羊，更不是文阀口中“只配听令”的泥土。</p>
他蘸墨，继续写下去。</p>
“由者，非驱之若牛马；知者，非纵之以狂言。圣人使民由道，必先明其道之可由；使民趋善，必先知其善之可趋。”</p>
这一句写完，识海中书灵轻轻“咦”了一声。</p>
谢停云在心里问：“怎么？”</p>
书灵道：“检测到宿主没有硬抄注疏。”</p>
谢停云：“夸人可以不要这么阴阳怪气。”</p>
书灵认真道：“这是事实。”</p>
谢停云懒得理它。</p>
他知道这题的刀口在哪里。</p>
若他直接骂旧儒愚民，那就是狂。</p>
若他顺着旧注说百姓不可知，那就是跪。</p>
所以他要做的，是把“由之”与“知之”重新扣回“教化”。</p>
不是百姓天生愚，所以不该知道。</p>
而是治民之道，不能止于口令。</p>
他写：“夫不知米价者，不能议饥寒；不知徭役者，不能明疾苦；不知律令者，易为胥吏所欺；不识文字者，虽有冤而不能诉。”</p>
笔尖到这里，忽然顿了一下。</p>
贡院外，那些排队买《开蒙百字本》的脸，在他脑海里一张张闪过。</p>
卖豆浆的老汉，抱孩子的妇人，袖口磨破的许青禾，还有那个念出“灯”字便笑得像捡了银子的小孩。</p>
谢停云落笔更稳。</p>
“故欲使民不乱，先使民不惑；欲使民知礼，先使民知饥寒何以得解；欲使民奉法，先使民知法不为豪右私器。”</p>
隔壁号舍，顾怀璧原本已经起了自己的破题。</p>
他的写法极稳，先以孝悌为本，转而论教化，最后补一句“民知不可骤开”。</p>
这几乎是最安全的路。</p>
可谢停云的笔声传过来时，他停住了。</p>
虽然看不见卷子，可他太熟悉谢停云了。</p>
这人写文章时有一种很欠揍的节奏。</p>
前面看似平平，像在好好说话；写到中段，忽然就把刀递到你喉咙边，还礼貌问一句：疼吗？</p>
顾怀璧沉默片刻，把自己卷上“不可骤开”四字划掉。</p>
青砚若在这里，定要哭着说一句：公子，你又被谢公子带偏了。</p>
可顾怀璧知道，这不是带偏。</p>
是他原本就不该退。</p>
更远处，几个京中世家举子已经写得飞快。</p>
他们的破题几乎像一个模子刻出来。</p>
“上知而下从。”</p>
“民性易惑，故不可骤启。”</p>
“圣贤设教，贵在尊卑有序。”</p>
字字稳，句句顺，像一条被前人踩了无数遍的路。走在上面不会摔，也看不见路旁被踩进泥里的草。</p>
有个寒门举子握着笔，望着题纸发呆。</p>
他昨日还买过《开蒙百字本》，今日却不得不在卷上写“民不必知”。</p>
笔尖悬了很久，最终还是落下。</p>
谢停云没有看见这一幕。</p>
可他仿佛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叹息。</p>
这就是这题最狠的地方。</p>
它不是只逼谢停云一个人低头。</p>
它逼所有想往上走的寒门，在前程和心里那盏灯之间，先砸掉一盏。</p>
贡院高处，灰须考官裴敬修走过长廊。</p>
他看不见糊名卷，却能看见各号舍考生的神色。</p>
多数人低头奋笔，写得很快。</p>
太快。</p>
快到像早有答案。</p>
裴敬修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</p>
这题一出，京中许多举子自然会知道怎么写。</p>
圣贤旧训，百姓从令。</p>
越稳，越合旧法。</p>
至于谢停云。</p>
他若敢写“民可知”，便是自找死路。</p>
若不敢写，那寒灯社便成了笑话。</p>
高处另一边，韩执中负手而立，脸色很沉。</p>
他没有说话，却一直看着谢停云那一排号舍。</p>
风掠过贡院，灯火一阵摇晃。</p>
谢停云已经写到承题。</p>
“君子务本，本不在自尊其位，而在使天下各得其生。民得其生，则礼义可兴；民明其理，则奸弊难藏。是故藏书于高阁，不如开卷于闾巷；空谈化民，不如先令民识一字、明一理、少受一欺。”</p>
这几句写完，谢停云心口微微发热。</p>
识海中，书库一层书架亮起。</p>
《论语集注》旁边，缓缓浮出几行新的光字。</p>
“民本解构完成。”</p>
“文德值消耗：低。”</p>
“文章契合度：高。”</p>
“评价：借古义，立新骨。”</p>
书灵难得没有吐槽。</p>
谢停云反倒不习惯。</p>
“怎么不说我文盲边缘了？”</p>
书灵道：“宿主此刻像半个读书人。”</p>
“半个？”</p>
“另半个像会把考官气出病的祸害。”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谢停云笑了。</p>
这一笑落在卷上，就成了最后一转。</p>
“若谓民不可知，则教化何为？若谓民但可驱使，则仁政何在？圣人言本，非令君子自筑高台而俯万民也，乃使君子知：高台之下，皆国之根。根伤而枝叶不败者，未之有也。”</p>
最后一句，他写得极重。</p>
“故今日之本，在民生，在民智，在使天下寒灯不灭。”</p>
墨迹未干。</p>
号舍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</p>
一个巡场小吏停在他门前，目光落在卷上，瞳孔缩了一下。</p>
他看见了。</p>
虽然只看见半句。</p>
寒灯不灭。</p>
小吏喉结滚了滚，低声道：“谢举子，卷面慎言。”</p>
谢停云抬头，语气很平。</p>
“多谢提醒。”</p>
小吏还想再说什么，旁边差役已催他继续巡视。</p>
他只得走开。</p>
半个时辰后，第一场收卷。</p>
无数卷纸被收卷吏一份份压平、编号、糊名。</p>
有人面如死灰，有人长舒一口气，也有人低声说这题稳了。</p>
许清渠经过谢停云号舍前，眼神复杂。</p>
“谢兄写了旧解？”</p>
谢停云收拾笔墨。</p>
“我写了人话。”</p>
许清渠一怔，随即苦笑。</p>
“那大概不旧。”</p>
隔壁顾怀璧走出来，脸色比平日更冷。</p>
谢停云问：“顾兄如何？”</p>
顾怀璧淡淡道：“尚可。”</p>
谢停云点头：“翻译一下，就是写得不错。”</p>
顾怀璧看他一眼。</p>
“你若因此被黜，我不会替你哭。”</p>
“你会替我骂考官。”</p>
顾怀璧沉默。</p>
因为他发现自己可能真的会。</p>
卷子送入弥封房时，裴敬修的人已经等在那里。</p>
一名书吏翻到谢停云那份，手指在封角处停了一瞬。</p>
没有暗记。</p>
没有夹带。</p>
只有卷纸边缘一点尚未全干的墨痕，像一粒小小的灯火。</p>
书吏低声道：“这卷……要不要单放？”</p>
帘后，有人轻轻开口。</p>
“不必。”</p>
“让它进阅卷房。”</p>
“有些文章，死在考生手里没意思。”</p>
“要死，也该死在众目睽睽之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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