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7章 第二场诗赋，等他翻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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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场结束后，贡院没有真正安静过。</p>
考生们被关在号舍里，不能出院，只能啃冷饼、灌凉水，再把自己的脑子从经义里捞出来，晒一晒，准备第二场继续下锅。</p>
陆小乙若在，定会说这不是会试，这是把人当面团反复揉。</p>
可惜陆小乙不在。</p>
于是这句话只能谢停云自己在心里说。</p>
他靠着木板坐了半夜，肩背酸得像被顾怀璧的嘴冻过。</p>
隔壁号舍传来轻微动静。</p>
顾怀璧还在看书。</p>
谢停云忍不住道：“顾兄，你再看下去，书都要替你中会元了。”</p>
顾怀璧冷冷道：“总比某些人写完第一场便开始躺尸强。”</p>
谢停云打了个哈欠。</p>
“我这是养精蓄锐。”</p>
“你那姿势像被锐养没了。”</p>
谢停云沉默片刻。</p>
不得不说，顾怀璧这张嘴近来进步很大。</p>
全是他带坏的。</p>
天亮时，贡院里发了热汤。</p>
所谓热汤，就是有温度的水，里面漂着三粒疑似米花的东西。</p>
一名考生端着碗看了半晌，声音发虚：“这是粥？”</p>
旁边有人道：“你大胆些，这是汤。”</p>
谢停云喝了一口，觉得自己上辈子凌晨三点泡的速溶咖啡都算御膳。</p>
可考生们没心思抱怨。</p>
第二场，诗赋。</p>
经义还能靠根基撑着，诗赋却最容易见高下。</p>
写得好，一句扬名。</p>
写得差，满纸尴尬。</p>
更要命的是，谢停云从入京开始，诗名太盛。</p>
京华诗压过满堂才子，酒楼题词让摘星楼起死回生，连街头百姓都知道他出口成章。</p>
名声越大，越不能失手。</p>
号舍之间，有人低声议论。</p>
“第一场他多半写险了。”</p>
“我听巡场小吏说，谢停云卷上有‘寒灯’二字。”</p>
“会试经义写寒灯？这不是把脸送给旧党打？”</p>
“第二场若再锋芒太露，怕是真完了。”</p>
也有人冷笑。</p>
“诗赋不比酒楼。酒楼里百姓叫好便算赢，贡院里要合体制、合声律、合雅正。谢停云那套烟火气，在这里未必吃香。”</p>
“说得是。春花秋月谁不会写？可要写得不俗，又不犯忌，难。”</p>
这些声音很轻。</p>
可贡院太窄，窄到一句恶意都能顺着砖缝钻进来。</p>
顾怀璧听得皱眉。</p>
他想开口，又觉得没必要。</p>
谢停云这种人，若连几句闲话都受不了，早在临安退婚那日就该被气死了。</p>
果然，隔壁传来谢停云懒洋洋的声音。</p>
“顾兄。”</p>
“何事？”</p>
“他们这么盼我翻车，我是不是该收费？”</p>
顾怀璧：“……”</p>
“毕竟看热闹也要买票。”</p>
顾怀璧忍无可忍：“闭嘴，省点墨。”</p>
暗处也有人等着。</p>
贡院西角，一名负责传卷的小吏借着添炭的工夫，往裴敬修那边送了一眼。</p>
裴敬修没有回头，只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栏杆。</p>
这是早就说好的意思。</p>
第二场不必动手。</p>
诗赋最会杀名。</p>
一个靠诗名闯进京城的寒门，一旦在诗赋上失了准头，便不需要他们再多做什么。</p>
京城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，自会把他从神坛上拽下来，再踩上几脚。</p>
钟声响起。</p>
卷帘官第二次走过长廊。</p>
“第二场，诗赋各一。”</p>
“诗题：春日京城。”</p>
“赋题：上林春宴。”</p>
题纸一贴出，许多人先松了一口气。</p>
春日京城。</p>
太常见了。</p>
御柳、宫花、朱门、宝马、暖风、酒旗，随手一抓就是一把。</p>
上林春宴更是贵气题，最适合写天家气象、京华繁盛、四海升平。</p>
只要不犯错，便能写得很漂亮。</p>
可谢停云看着题纸，眉头却微微一挑。</p>
太漂亮的题，往往不好写。</p>
尤其是此时此地。</p>
贡院外书价刚闹过，寒门学子还在啃冷饼，权贵车马却能在东市排成长龙。</p>
让他写春日京城，若只写朱楼花影，便是假。</p>
可若写得太真，又容易变成讽刺。</p>
更何况还有一个“上林春宴”。</p>
上林是什么地方？</p>
天子园囿，权贵游宴。</p>
春宴是什么？</p>
满城贫寒未解，朱门先醉东风。</p>
这题看似给他递花，实则花枝里藏着刺。</p>
识海中，书灵道：“检测到诗赋题。”</p>
“旧法路径：咏春、颂圣、稳妥。”</p>
“讽喻路径：高风险。”</p>
谢停云在心里叹气。</p>
“你下次能不能直接说：宿主又要作死。”</p>
书灵道：“为了照顾宿主脆弱自尊，已更换委婉措辞。”</p>
谢停云：“谢谢，并没有被照顾到。”</p>
他没有立刻写。</p>
周围已经有人铺开了锦绣。</p>
“御沟新柳摇金缕。”</p>
“紫陌香尘逐玉鞍。”</p>
“春满皇都，万国来朝。”</p>
笔调熟练，辞藻漂亮，像一盒盒包装精美的点心。</p>
只是谢停云闻不到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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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抬头，看见贡院墙头一枝瘦杏。</p>
那杏花被风吹得颤颤巍巍，开得并不盛，甚至有几瓣已经被雨打脏。</p>
可它偏偏从墙缝里探出来。</p>
墙内是举子，墙外是京城。</p>
墙外有朱门酒暖，也有破庙寒灯。</p>
同一场春风，吹到不同人身上，便成了不同命。</p>
谢停云忽然知道该怎么写了。</p>
他先写诗。</p>
题为《京春》。</p>
第一句落下。</p>
“东风先入五侯门，未到寒檐草已新。”</p>
隔壁顾怀璧听见笔声，竟比自己落笔还要在意。</p>
谢停云继续写。</p>
“御柳不知书价贵，年年青眼看朱轮。”</p>
顾怀璧手指一紧。</p>
这句险。</p>
太险。</p>
可也太准。</p>
那些等着看谢停云写春花秋月的人，若看见这两句，只怕眼珠子都要掉下来。</p>
谢停云却没停。</p>
他将诗往下推。</p>
“城南灯火分残卷，巷口儿童认旧尘。”</p>
“莫道上林春色满，一枝还欠读书人。”</p>
最后一笔落下，他自己先沉默了一下。</p>
诗不长。</p>
也没有堆砌华词。</p>
可那股味道出来了。</p>
京城有春。</p>
只是春有先后。</p>
朱门先得春，寒门只得墙缝里漏来的一枝。</p>
这不是骂。</p>
这是问。</p>
问这座号称盛世的京城，为什么连一枝春色，都要分个贵贱先后。</p>
识海中，书灵安静片刻。</p>
“评价：锋利，但未越界。”</p>
谢停云在心里道：“那就是好诗。”</p>
“宿主自夸速度较上次提升一成。”</p>
谢停云差点把笔捏断。</p>
诗写完，还剩赋。</p>
赋比诗更难。</p>
诗可藏锋，赋要铺陈。</p>
一铺开，锋芒便藏不住。</p>
谢停云看着“上林春宴”四字，忽然笑了笑。</p>
既然题目要他写宴，那他便写一场谁都在场的宴。</p>
不是只有朱衣玉带。</p>
也有端盘的仆役，守门的寒士，墙外闻香的孩子，还有那些把书揣进怀里当护心镜的举子。</p>
他蘸墨，写下赋首。</p>
“夫京华之春，不独在上林一苑；天下之宴，不独为朱门一席。”</p>
号舍内，风更冷了。</p>
可谢停云的笔，却一点点热起来。</p>
他知道，第二场的车，不会翻。</p>
要翻，也是那些坐在车里看不见路的人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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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场结束后，贡院没有真正安静过。</p>
考生们被关在号舍里，不能出院，只能啃冷饼、灌凉水，再把自己的脑子从经义里捞出来，晒一晒，准备第二场继续下锅。</p>
陆小乙若在，定会说这不是会试，这是把人当面团反复揉。</p>
可惜陆小乙不在。</p>
于是这句话只能谢停云自己在心里说。</p>
他靠着木板坐了半夜，肩背酸得像被顾怀璧的嘴冻过。</p>
隔壁号舍传来轻微动静。</p>
顾怀璧还在看书。</p>
谢停云忍不住道：“顾兄，你再看下去，书都要替你中会元了。”</p>
顾怀璧冷冷道：“总比某些人写完第一场便开始躺尸强。”</p>
谢停云打了个哈欠。</p>
“我这是养精蓄锐。”</p>
“你那姿势像被锐养没了。”</p>
谢停云沉默片刻。</p>
不得不说，顾怀璧这张嘴近来进步很大。</p>
全是他带坏的。</p>
天亮时，贡院里发了热汤。</p>
所谓热汤，就是有温度的水，里面漂着三粒疑似米花的东西。</p>
一名考生端着碗看了半晌，声音发虚：“这是粥？”</p>
旁边有人道：“你大胆些，这是汤。”</p>
谢停云喝了一口，觉得自己上辈子凌晨三点泡的速溶咖啡都算御膳。</p>
可考生们没心思抱怨。</p>
第二场，诗赋。</p>
经义还能靠根基撑着，诗赋却最容易见高下。</p>
写得好，一句扬名。</p>
写得差，满纸尴尬。</p>
更要命的是，谢停云从入京开始，诗名太盛。</p>
京华诗压过满堂才子，酒楼题词让摘星楼起死回生，连街头百姓都知道他出口成章。</p>
名声越大，越不能失手。</p>
号舍之间，有人低声议论。</p>
“第一场他多半写险了。”</p>
“我听巡场小吏说，谢停云卷上有‘寒灯’二字。”</p>
“会试经义写寒灯？这不是把脸送给旧党打？”</p>
“第二场若再锋芒太露，怕是真完了。”</p>
也有人冷笑。</p>
“诗赋不比酒楼。酒楼里百姓叫好便算赢，贡院里要合体制、合声律、合雅正。谢停云那套烟火气，在这里未必吃香。”</p>
“说得是。春花秋月谁不会写？可要写得不俗，又不犯忌，难。”</p>
这些声音很轻。</p>
可贡院太窄，窄到一句恶意都能顺着砖缝钻进来。</p>
顾怀璧听得皱眉。</p>
他想开口，又觉得没必要。</p>
谢停云这种人，若连几句闲话都受不了，早在临安退婚那日就该被气死了。</p>
果然，隔壁传来谢停云懒洋洋的声音。</p>
“顾兄。”</p>
“何事？”</p>
“他们这么盼我翻车，我是不是该收费？”</p>
顾怀璧：“……”</p>
“毕竟看热闹也要买票。”</p>
顾怀璧忍无可忍：“闭嘴，省点墨。”</p>
暗处也有人等着。</p>
贡院西角，一名负责传卷的小吏借着添炭的工夫，往裴敬修那边送了一眼。</p>
裴敬修没有回头，只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栏杆。</p>
这是早就说好的意思。</p>
第二场不必动手。</p>
诗赋最会杀名。</p>
一个靠诗名闯进京城的寒门，一旦在诗赋上失了准头，便不需要他们再多做什么。</p>
京城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，自会把他从神坛上拽下来，再踩上几脚。</p>
钟声响起。</p>
卷帘官第二次走过长廊。</p>
“第二场，诗赋各一。”</p>
“诗题：春日京城。”</p>
“赋题：上林春宴。”</p>
题纸一贴出，许多人先松了一口气。</p>
春日京城。</p>
太常见了。</p>
御柳、宫花、朱门、宝马、暖风、酒旗，随手一抓就是一把。</p>
上林春宴更是贵气题，最适合写天家气象、京华繁盛、四海升平。</p>
只要不犯错，便能写得很漂亮。</p>
可谢停云看着题纸，眉头却微微一挑。</p>
太漂亮的题，往往不好写。</p>
尤其是此时此地。</p>
贡院外书价刚闹过，寒门学子还在啃冷饼，权贵车马却能在东市排成长龙。</p>
让他写春日京城，若只写朱楼花影，便是假。</p>
可若写得太真，又容易变成讽刺。</p>
更何况还有一个“上林春宴”。</p>
上林是什么地方？</p>
天子园囿，权贵游宴。</p>
春宴是什么？</p>
满城贫寒未解，朱门先醉东风。</p>
这题看似给他递花，实则花枝里藏着刺。</p>
识海中，书灵道：“检测到诗赋题。”</p>
“旧法路径：咏春、颂圣、稳妥。”</p>
“讽喻路径：高风险。”</p>
谢停云在心里叹气。</p>
“你下次能不能直接说：宿主又要作死。”</p>
书灵道：“为了照顾宿主脆弱自尊，已更换委婉措辞。”</p>
谢停云：“谢谢，并没有被照顾到。”</p>
他没有立刻写。</p>
周围已经有人铺开了锦绣。</p>
“御沟新柳摇金缕。”</p>
“紫陌香尘逐玉鞍。”</p>
“春满皇都，万国来朝。”</p>
笔调熟练，辞藻漂亮，像一盒盒包装精美的点心。</p>
只是谢停云闻不到味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他抬头，看见贡院墙头一枝瘦杏。</p>
那杏花被风吹得颤颤巍巍，开得并不盛，甚至有几瓣已经被雨打脏。</p>
可它偏偏从墙缝里探出来。</p>
墙内是举子，墙外是京城。</p>
墙外有朱门酒暖，也有破庙寒灯。</p>
同一场春风，吹到不同人身上，便成了不同命。</p>
谢停云忽然知道该怎么写了。</p>
他先写诗。</p>
题为《京春》。</p>
第一句落下。</p>
“东风先入五侯门，未到寒檐草已新。”</p>
隔壁顾怀璧听见笔声，竟比自己落笔还要在意。</p>
谢停云继续写。</p>
“御柳不知书价贵，年年青眼看朱轮。”</p>
顾怀璧手指一紧。</p>
这句险。</p>
太险。</p>
可也太准。</p>
那些等着看谢停云写春花秋月的人，若看见这两句，只怕眼珠子都要掉下来。</p>
谢停云却没停。</p>
他将诗往下推。</p>
“城南灯火分残卷，巷口儿童认旧尘。”</p>
“莫道上林春色满，一枝还欠读书人。”</p>
最后一笔落下，他自己先沉默了一下。</p>
诗不长。</p>
也没有堆砌华词。</p>
可那股味道出来了。</p>
京城有春。</p>
只是春有先后。</p>
朱门先得春，寒门只得墙缝里漏来的一枝。</p>
这不是骂。</p>
这是问。</p>
问这座号称盛世的京城，为什么连一枝春色，都要分个贵贱先后。</p>
识海中，书灵安静片刻。</p>
“评价：锋利，但未越界。”</p>
谢停云在心里道：“那就是好诗。”</p>
“宿主自夸速度较上次提升一成。”</p>
谢停云差点把笔捏断。</p>
诗写完，还剩赋。</p>
赋比诗更难。</p>
诗可藏锋，赋要铺陈。</p>
一铺开，锋芒便藏不住。</p>
谢停云看着“上林春宴”四字，忽然笑了笑。</p>
既然题目要他写宴，那他便写一场谁都在场的宴。</p>
不是只有朱衣玉带。</p>
也有端盘的仆役，守门的寒士，墙外闻香的孩子，还有那些把书揣进怀里当护心镜的举子。</p>
他蘸墨，写下赋首。</p>
“夫京华之春，不独在上林一苑；天下之宴，不独为朱门一席。”</p>
号舍内，风更冷了。</p>
可谢停云的笔，却一点点热起来。</p>
他知道，第二场的车，不会翻。</p>
要翻，也是那些坐在车里看不见路的人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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