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9章 治国之前，先问百姓怎么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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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先去看看，图上的人，究竟怎么活。”</p>
谢停云这句话落下，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</p>
萧承钧望着那张舆图。</p>
图上山川有颜色，州府有名字，河道曲折，驿路纵横。北境在哪里缺粮，江南哪条河容易决口，户部哪处设仓，图上都标得清清楚楚。</p>
唯独没有人。</p>
没有挑着柴走三十里进城的樵夫。</p>
没有守着半亩薄田等雨的农妇。</p>
没有在县衙门前站三日、只为递一张状纸的老汉。</p>
地图很大。</p>
人太小。</p>
小到画不进去。</p>
萧承钧问：“孤若想看，该从何处看？”</p>
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，反而问道：“殿下可知，京城一斗米多少钱？”</p>
萧承钧微怔。</p>
“近来应是……七十文？”</p>
“城东七十二，城西六十八，灾民聚居的南坊卖到七十六。量斗还常少半合。”</p>
萧承钧沉默。</p>
谢停云又问：“一个脚夫，一日能挣多少？”</p>
“二三百文？”</p>
“一百二十文到一百八十文。遇雨无活，一文没有。扛坏腰，药钱自付。”</p>
“寻常百姓染一次风寒，抓三副药多少钱？”</p>
萧承钧没有再答。</p>
谢停云道：“便宜药二百文，若加一味好些的药，五百文。一个脚夫病三日，少挣四百文，再花三百文。病一次，半月白做。”</p>
萧承钧指尖慢慢收紧。</p>
“这些数字，你从哪里得来？”</p>
“问。”</p>
“问谁？”</p>
“卖米的，扛包的，抓药的，排队买书的，进县衙告状又被赶出来的。”</p>
谢停云看着他。</p>
“治国最怕只听会说话的人。会说话的人有奏本，有门路，有人替他润色。真正过不下去的人，往往只会说一句：今年难。”</p>
烛火映在萧承钧眼中。</p>
他忽然想起宫中每年送来的民情奏报。</p>
“岁虽小歉，民情尚安。”</p>
“米价稍涨，不碍生计。”</p>
“灾后赈济，百姓感恩。”</p>
每一句都很稳。</p>
稳得看不见一个人饿。</p>
萧承钧低声道：“可天下万民，孤不可能一个个去问。”</p>
“所以要先定几样人人都要付的价。”</p>
谢停云走到案前，提笔写下四个字。</p>
米。</p>
药。</p>
书。</p>
讼。</p>
“米价，问人吃不吃得饱。”</p>
“药价，问人病不病得起。”</p>
“书价，问穷人的孩子有没有第二条路。”</p>
“讼价，问受了冤的人，能不能走到公堂。”</p>
萧承钧看着纸。</p>
“讼也有价？”</p>
谢停云笑了一下，笑意很淡。</p>
“写状纸要钱，找门房要钱，求胥吏递进去要钱，误工等堂也要钱。百姓告一场状，输赢未定，家里先空一半。于是许多人不是没有冤，是冤不起。”</p>
他在四字旁又写下一行。</p>
“一户之生计表。”</p>
萧承钧从未见过这个说法。</p>
“何意？”</p>
“每州每县，不只报收了多少税、判了多少案、仓里多少粮。还要报普通五口之家，一年进多少，吃饭花多少，租田花多少，服役误多少，病一次要卖什么，孩子读书要舍什么。”</p>
谢停云顿了顿。</p>
“朝廷若只知道收上来多少，不知道百姓还剩多少，所谓富国，便可能只是把穷从账上挪到人身上。”</p>
识海中，书库微微亮起。</p>
书灵道：“检测到民生调查框架本土化。”</p>
“文德值消耗：中。”</p>
“契合度：高。”</p>
谢停云脑中浮现出更多表格、抽样、统计与基层调查方法。</p>
他没有全说。</p>
大胤现在没有足够吏员，也没有成熟数字制度。若一口气把现代调查体系全搬来，只会变成层层造表，最后百姓多养一群填表的人。</p>
制度不能只先进。</p>
还得活得下去。</p>
所以他只写最简单的。</p>
“先选京畿三县。”</p>
“每县选十村、两坊、一市。不要只问里正和县令，随机问农户、匠户、商贩、孤寡。问完交叉核验。米铺说米不贵，就看脚夫买不买得起；县令说讼狱清明，就问衙门外有没有久等的人。”</p>
萧承钧听得极认真。</p>
“谁去问？”</p>
“殿下的人。”</p>
“东宫属官？”</p>
谢停云摇头。</p>
“只派官，百姓会怕。带两个识字小吏，再带两个当地普通人。问话不记姓名，不问忠不忠，只问日子怎么过。”</p>
萧承钧苦笑。</p>
“先生们若听见，怕要说孤失了储君体统。”</p>
“体统不能下锅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殿下可以坐在东宫看万里江山，但不能永远只从奏本里认识天下。奏本会替人遮丑，锅底不会。”</p>
这句话有些重。</p>
黄忠若在，怕是已经开始冒汗。</p>
萧承钧却没有怒。</p>
他只是走到窗前，望着宫墙外的夜。</p>
“谢停云，孤不瞒你。”</p>
“请殿下直言。”</p>
“孤想做一个仁君。”</p>
他说得很慢。</p>
“可父皇说，仁不是心软。太傅说，守成贵稳。朝臣说，东宫不该轻动。每个人都告诉孤应该做什么，却没有人告诉孤，做错了该怎么办。”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谢停云看着他的背影。</p>
这一刻的萧承钧，不像储君。</p>
像一个被所有人寄予厚望，却连试错都不被允许的年轻人。</p>
“做错了，认。”</p>
萧承钧回头。</p>
谢停云道：“改。”</p>
“若改错一次，便伤许多人呢？”</p>
“那便先小处试。”</p>
谢停云指向纸上“京畿三县”四字。</p>
“治国不是赌气。新法先试一县，错了停，偏了修，有效再推。最怕的不是做错，是为了证明自己没错，让天下陪着错到底。”</p>
萧承钧眼神一震。</p>
许久后，他慢慢坐下。</p>
“孤明白了。”</p>
谢停云摇头。</p>
“殿下今日只是听明白。”</p>
“有何不同？”</p>
“听明白，很舒服。做明白，很疼。”</p>
萧承钧怔了怔，忽然笑了。</p>
“你同孤说话，一直这样不留情面？”</p>
“学生已经很留了。”</p>
“那不留时呢？”</p>
“昨日三皇子府来过。”</p>
萧承钧笑意更深。</p>
“孤听说了。你嫌他穷。”</p>
“民间误传。”</p>
“原话不是你说的？”</p>
“原话更完整。”</p>
两人相视一笑。</p>
书房里原本压着的东西，终于松了一些。</p>
萧承钧拿起那张写着米、药、书、讼的纸，小心折好。</p>
“殿试之后，孤会派人去京畿三县。”</p>
谢停云拱手。</p>
“殿下若真去，别先告诉县令。”</p>
“为何？”</p>
“否则你看见的百姓，都会提前吃饱。”</p>
萧承钧笑了一声，随即又沉默下来。</p>
这笑话并不好笑。</p>
因为极可能是真的。</p>
夜已过半。</p>
黄忠进来提醒：“殿下，谢会元明日还要入宫。”</p>
萧承钧起身相送。</p>
走到门前，他忽然问：“谢停云，你眼里的盛世是什么？”</p>
谢停云脚步微顿。</p>
他望向宫墙外。</p>
那里看不见城南小印坊，也看不见临安那扇破门。</p>
可他记得那些灯。</p>
“不是人人都说好。”</p>
“是有人说不好，也不用怕。”</p>
萧承钧站在灯下，久久无言。</p>
谢停云登上青篷马车时，东方已露出一线灰白。</p>
明日，不。</p>
今日。</p>
元佑帝将在殿上亲自策问。</p>
而谢停云不知道的是，御书房中，一张原本拟好的殿试题已经被皇帝压到一旁。</p>
新的题纸上，只有四个字。</p>
何为盛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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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先去看看，图上的人，究竟怎么活。”</p>
谢停云这句话落下，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</p>
萧承钧望着那张舆图。</p>
图上山川有颜色，州府有名字，河道曲折，驿路纵横。北境在哪里缺粮，江南哪条河容易决口，户部哪处设仓，图上都标得清清楚楚。</p>
唯独没有人。</p>
没有挑着柴走三十里进城的樵夫。</p>
没有守着半亩薄田等雨的农妇。</p>
没有在县衙门前站三日、只为递一张状纸的老汉。</p>
地图很大。</p>
人太小。</p>
小到画不进去。</p>
萧承钧问：“孤若想看，该从何处看？”</p>
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，反而问道：“殿下可知，京城一斗米多少钱？”</p>
萧承钧微怔。</p>
“近来应是……七十文？”</p>
“城东七十二，城西六十八，灾民聚居的南坊卖到七十六。量斗还常少半合。”</p>
萧承钧沉默。</p>
谢停云又问：“一个脚夫，一日能挣多少？”</p>
“二三百文？”</p>
“一百二十文到一百八十文。遇雨无活，一文没有。扛坏腰，药钱自付。”</p>
“寻常百姓染一次风寒，抓三副药多少钱？”</p>
萧承钧没有再答。</p>
谢停云道：“便宜药二百文，若加一味好些的药，五百文。一个脚夫病三日，少挣四百文，再花三百文。病一次，半月白做。”</p>
萧承钧指尖慢慢收紧。</p>
“这些数字，你从哪里得来？”</p>
“问。”</p>
“问谁？”</p>
“卖米的，扛包的，抓药的，排队买书的，进县衙告状又被赶出来的。”</p>
谢停云看着他。</p>
“治国最怕只听会说话的人。会说话的人有奏本，有门路，有人替他润色。真正过不下去的人，往往只会说一句：今年难。”</p>
烛火映在萧承钧眼中。</p>
他忽然想起宫中每年送来的民情奏报。</p>
“岁虽小歉，民情尚安。”</p>
“米价稍涨，不碍生计。”</p>
“灾后赈济，百姓感恩。”</p>
每一句都很稳。</p>
稳得看不见一个人饿。</p>
萧承钧低声道：“可天下万民，孤不可能一个个去问。”</p>
“所以要先定几样人人都要付的价。”</p>
谢停云走到案前，提笔写下四个字。</p>
米。</p>
药。</p>
书。</p>
讼。</p>
“米价，问人吃不吃得饱。”</p>
“药价，问人病不病得起。”</p>
“书价，问穷人的孩子有没有第二条路。”</p>
“讼价，问受了冤的人，能不能走到公堂。”</p>
萧承钧看着纸。</p>
“讼也有价？”</p>
谢停云笑了一下，笑意很淡。</p>
“写状纸要钱，找门房要钱，求胥吏递进去要钱，误工等堂也要钱。百姓告一场状，输赢未定，家里先空一半。于是许多人不是没有冤，是冤不起。”</p>
他在四字旁又写下一行。</p>
“一户之生计表。”</p>
萧承钧从未见过这个说法。</p>
“何意？”</p>
“每州每县，不只报收了多少税、判了多少案、仓里多少粮。还要报普通五口之家，一年进多少，吃饭花多少，租田花多少，服役误多少，病一次要卖什么，孩子读书要舍什么。”</p>
谢停云顿了顿。</p>
“朝廷若只知道收上来多少，不知道百姓还剩多少，所谓富国，便可能只是把穷从账上挪到人身上。”</p>
识海中，书库微微亮起。</p>
书灵道：“检测到民生调查框架本土化。”</p>
“文德值消耗：中。”</p>
“契合度：高。”</p>
谢停云脑中浮现出更多表格、抽样、统计与基层调查方法。</p>
他没有全说。</p>
大胤现在没有足够吏员，也没有成熟数字制度。若一口气把现代调查体系全搬来，只会变成层层造表，最后百姓多养一群填表的人。</p>
制度不能只先进。</p>
还得活得下去。</p>
所以他只写最简单的。</p>
“先选京畿三县。”</p>
“每县选十村、两坊、一市。不要只问里正和县令，随机问农户、匠户、商贩、孤寡。问完交叉核验。米铺说米不贵，就看脚夫买不买得起；县令说讼狱清明，就问衙门外有没有久等的人。”</p>
萧承钧听得极认真。</p>
“谁去问？”</p>
“殿下的人。”</p>
“东宫属官？”</p>
谢停云摇头。</p>
“只派官，百姓会怕。带两个识字小吏，再带两个当地普通人。问话不记姓名，不问忠不忠，只问日子怎么过。”</p>
萧承钧苦笑。</p>
“先生们若听见，怕要说孤失了储君体统。”</p>
“体统不能下锅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殿下可以坐在东宫看万里江山，但不能永远只从奏本里认识天下。奏本会替人遮丑，锅底不会。”</p>
这句话有些重。</p>
黄忠若在，怕是已经开始冒汗。</p>
萧承钧却没有怒。</p>
他只是走到窗前，望着宫墙外的夜。</p>
“谢停云，孤不瞒你。”</p>
“请殿下直言。”</p>
“孤想做一个仁君。”</p>
他说得很慢。</p>
“可父皇说，仁不是心软。太傅说，守成贵稳。朝臣说，东宫不该轻动。每个人都告诉孤应该做什么，却没有人告诉孤，做错了该怎么办。”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谢停云看着他的背影。</p>
这一刻的萧承钧，不像储君。</p>
像一个被所有人寄予厚望，却连试错都不被允许的年轻人。</p>
“做错了，认。”</p>
萧承钧回头。</p>
谢停云道：“改。”</p>
“若改错一次，便伤许多人呢？”</p>
“那便先小处试。”</p>
谢停云指向纸上“京畿三县”四字。</p>
“治国不是赌气。新法先试一县，错了停，偏了修，有效再推。最怕的不是做错，是为了证明自己没错，让天下陪着错到底。”</p>
萧承钧眼神一震。</p>
许久后，他慢慢坐下。</p>
“孤明白了。”</p>
谢停云摇头。</p>
“殿下今日只是听明白。”</p>
“有何不同？”</p>
“听明白，很舒服。做明白，很疼。”</p>
萧承钧怔了怔，忽然笑了。</p>
“你同孤说话，一直这样不留情面？”</p>
“学生已经很留了。”</p>
“那不留时呢？”</p>
“昨日三皇子府来过。”</p>
萧承钧笑意更深。</p>
“孤听说了。你嫌他穷。”</p>
“民间误传。”</p>
“原话不是你说的？”</p>
“原话更完整。”</p>
两人相视一笑。</p>
书房里原本压着的东西，终于松了一些。</p>
萧承钧拿起那张写着米、药、书、讼的纸，小心折好。</p>
“殿试之后，孤会派人去京畿三县。”</p>
谢停云拱手。</p>
“殿下若真去，别先告诉县令。”</p>
“为何？”</p>
“否则你看见的百姓，都会提前吃饱。”</p>
萧承钧笑了一声，随即又沉默下来。</p>
这笑话并不好笑。</p>
因为极可能是真的。</p>
夜已过半。</p>
黄忠进来提醒：“殿下，谢会元明日还要入宫。”</p>
萧承钧起身相送。</p>
走到门前，他忽然问：“谢停云，你眼里的盛世是什么？”</p>
谢停云脚步微顿。</p>
他望向宫墙外。</p>
那里看不见城南小印坊，也看不见临安那扇破门。</p>
可他记得那些灯。</p>
“不是人人都说好。”</p>
“是有人说不好，也不用怕。”</p>
萧承钧站在灯下，久久无言。</p>
谢停云登上青篷马车时，东方已露出一线灰白。</p>
明日，不。</p>
今日。</p>
元佑帝将在殿上亲自策问。</p>
而谢停云不知道的是，御书房中，一张原本拟好的殿试题已经被皇帝压到一旁。</p>
新的题纸上，只有四个字。</p>
何为盛世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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