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章 满殿颂圣，他偏写十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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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百余支笔落下之后，崇文殿里很快只剩沙沙纸声。</p>
有人开篇便写“圣天子在上，万方来朝”；有人从太祖开国写起，铺陈一百七十年文治武功；还有人把京城春色、边关烽火、江南粮仓一股脑塞进文章，仿佛只要辞藻够满，天下便真的没有空处。</p>
谢停云迟迟没有落第二笔。</p>
第一笔，他只写了四个字。</p>
“盛世有病。”</p>
墨迹未干，识海里的书灵先沉默了。</p>
“检测到宿主正在御前考试。”</p>
“知道。”</p>
“检测到宿主开篇存在较高殉职风险。”</p>
“也知道。”</p>
书灵认真建议：“可改为‘盛世有忧’，语气较柔。”</p>
谢停云在心里道：“病若写成忧，太医就只会开安神汤。”</p>
书灵想了想。</p>
“比喻成立。”</p>
“但仍建议宿主活着。”</p>
谢停云没理它。</p>
他抬眼看向御阶。</p>
元佑帝仍靠在御座上，指间黑木珠缓缓转动。太子萧承钧望着题纸，像还在想昨夜那四个字。三皇子萧承烬站在御阶右侧，神色从容，唇边甚至带着一点笑。</p>
这道题里，皇帝最容易听腻的答案，萧承烬比谁都熟。</p>
盛世是什么？</p>
自然是君明、臣贤、礼乐盛、四夷服，再顺手把所有功劳写到皇帝身上。哪怕百姓锅里只有半碗粥，也不耽误文章里炊烟万里。</p>
周令仪写得比旁人克制。</p>
他没有大颂祥瑞，只写“盛世在上情能下达，下情能上闻”。顾怀璧更直接，开篇便论法度清明、人才不壅。两人的文章都算清醒。</p>
可清醒也有深浅。</p>
有人敢说门窗该开。</p>
谢停云想说的是，屋里已经有烟。</p>
他不是不知道御前文章应当留三分。上辈子做编剧时，他最熟悉甲方想听什么；做老师时，也知道标准答案该如何铺陈。</p>
正因熟悉，他才更明白。</p>
漂亮话是最便宜的东西。</p>
它既不用交税，也不用负责。</p>
今日若连他都把百姓藏进辞藻里，明日那些真正说不出话的人，便只能继续藏在奏本外。</p>
谢停云低下头。</p>
第二行写道：</p>
“臣闻盛世非无弊，能见弊、能言弊、能治弊，方为盛世。”</p>
这一句落下，笔锋终于顺了。</p>
临安破屋的风，白鹿书院的柴房，贡院外买不起书的许青禾，城南排队买六十文蒙学本的孩子，东宫那碗够普通人吃七日的粥，一幕幕从脑中掠过。</p>
盛世不该只写在宫门上。</p>
若一定要写，也该拿百姓锅底的灰来磨墨。</p>
书库深处，无数书架同时亮起。</p>
《历代兴亡鉴》。</p>
《赋役与民生》。</p>
《官僚考核得失》。</p>
《仓储、诉讼与基层治理》。</p>
还有一册陌生的薄卷，封面只有四字——</p>
《盛世之镜》。</p>
书灵道：“可调用高阶治国框架。需消耗文德值。”</p>
谢停云问：“直接给答案？”</p>
“不能。”</p>
“那给什么？”</p>
“给你看别人怎么亡。”</p>
谢停云：“……”</p>
很好。</p>
系统还是那个系统，安慰人的方式一向像在坟头递地图。</p>
大量信息涌来。</p>
有王朝粮仓账面充盈，灾年开仓却只剩鼠粪；有州县赋税不高，杂派却多到百姓卖田；有朝廷年年选贤，真正能说实话的人却在第一道门外被刷掉；也有盛世歌舞最热闹时，边军已经三月不见饷银。</p>
这些不是大胤。</p>
却处处像大胤。</p>
书库没有让他照搬。</p>
它只是把镜子递过来。</p>
谢停云要做的，是把镜中旧影，照进眼前山河。</p>
他重新落笔。</p>
“今观天下，有十弊。”</p>
第一弊，赋有定额，征无定名。正赋之外，耗羡、脚费、纸笔、迎送，层层皆取，百姓不知今年该交多少，只知家中又少一袋粮。</p>
第二弊，田归豪右，税归小民。兼并之户隐田隐丁，失田之民反负旧额，富者愈富，贫者替富者纳粮。</p>
第三弊，仓丰于册，谷空于廪。地方奏报仓廪充实，遇灾开门，先见霉壳，再见老鼠。</p>
第四弊，官考其数，不考其人。只问税收几何，不问民剩几何；只问结案多少，不问冤案多少。</p>
第五弊，讼门太贵。百姓受冤，未见堂官，先过门房、书吏、差役三关。理若无钱，便走不到公堂。</p>
第六弊，学路太窄。书价胜米，束修胜衣，寒门纵有聪慧，也常输在第一册经义之前。</p>
第七弊，商路多卡。一路货物，十处验引，二十处抽钱，朝廷未得其利，胥吏先肥其囊。</p>
第八弊，边饷层漏。京中拨一两，边军未必见五钱；军报只写士气可用，不写士卒冬衣几层补丁。</p>
第九弊，言路只喜吉音。县报府、府报部、部报京，一层比一层好看，等灾民真到城下，奏本上仍是“民情尚安”。</p>
写到这里，谢停云停了片刻。</p>
第十弊最重。</p>
重到一旦落纸，前九条都只是皮肉伤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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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抬头。</p>
元佑帝不知何时已经停止拨珠。</p>
隔着重重考案，那双眼睛仍落在他身上。</p>
谢停云蘸墨，写下最后一弊。</p>
“第十弊，天下以颂声为安，以沉默为治。有人报喜，便谓四海升平；无人喊冤，便谓百姓无冤。却不知民之不言，或非无苦，乃不敢言；天下无声，未必是治，亦可能是痛到无声。”</p>
这一笔落下，谢停云腕间微沉。</p>
崇文殿外，日光越过宫墙，照进殿门。</p>
三百余份策文都在写盛世。</p>
有人写金殿。</p>
有人写礼乐。</p>
有人写万国衣冠拜冕旒。</p>
只有第一案上的那张纸，从头到尾没有一句颂圣。</p>
可若细看卷尾，又会发现他并非说大胤无可救。</p>
他写道：</p>
“国有积弊，犹人有沉疴。讳疾者亡，知痛者生。臣不敢以十弊污盛名，只恐以盛名掩十弊。愿陛下所求之盛，不在百官齐声称好，而在一夫受屈，亦有处可言；一户断炊，亦有人能知。”</p>
这不是骂皇帝。</p>
是把“盛世”二字，从牌匾上取下来，重新放回人间。</p>
也把帝王最想听的答案，换成最该听的答案。</p>
顾怀璧写完一段，侧目瞥见谢停云纸上“十弊”二字，眼皮狠狠一跳。</p>
他终于明白，陆小乙为何总说公子每次想低调，最后都能把事情弄得更大。</p>
这哪里是答卷。</p>
这是当着皇帝的面，给盛世开病历。</p>
钟声再响。</p>
礼官高喝：“收卷——”</p>
三百余名贡士同时停笔。</p>
谢停云放下笔时，最后一句墨迹尚湿。</p>
内侍依次收卷，送上御前。</p>
元佑帝没有先看礼部推来的几篇锦绣文章。</p>
他抬手。</p>
“第一卷。”</p>
内侍一顿，随即将谢停云的策文捧上。</p>
元佑帝翻开第一页。</p>
第一行，四字如刀。</p>
盛世有病。</p>
皇帝看了很久。</p>
然后，他轻声念了出来。</p>
满殿纸声，瞬间全无。</p>
PS：20个催更的加更一章!!!感谢义父义母们的支持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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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百余支笔落下之后，崇文殿里很快只剩沙沙纸声。</p>
有人开篇便写“圣天子在上，万方来朝”；有人从太祖开国写起，铺陈一百七十年文治武功；还有人把京城春色、边关烽火、江南粮仓一股脑塞进文章，仿佛只要辞藻够满，天下便真的没有空处。</p>
谢停云迟迟没有落第二笔。</p>
第一笔，他只写了四个字。</p>
“盛世有病。”</p>
墨迹未干，识海里的书灵先沉默了。</p>
“检测到宿主正在御前考试。”</p>
“知道。”</p>
“检测到宿主开篇存在较高殉职风险。”</p>
“也知道。”</p>
书灵认真建议：“可改为‘盛世有忧’，语气较柔。”</p>
谢停云在心里道：“病若写成忧，太医就只会开安神汤。”</p>
书灵想了想。</p>
“比喻成立。”</p>
“但仍建议宿主活着。”</p>
谢停云没理它。</p>
他抬眼看向御阶。</p>
元佑帝仍靠在御座上，指间黑木珠缓缓转动。太子萧承钧望着题纸，像还在想昨夜那四个字。三皇子萧承烬站在御阶右侧，神色从容，唇边甚至带着一点笑。</p>
这道题里，皇帝最容易听腻的答案，萧承烬比谁都熟。</p>
盛世是什么？</p>
自然是君明、臣贤、礼乐盛、四夷服，再顺手把所有功劳写到皇帝身上。哪怕百姓锅里只有半碗粥，也不耽误文章里炊烟万里。</p>
周令仪写得比旁人克制。</p>
他没有大颂祥瑞，只写“盛世在上情能下达，下情能上闻”。顾怀璧更直接，开篇便论法度清明、人才不壅。两人的文章都算清醒。</p>
可清醒也有深浅。</p>
有人敢说门窗该开。</p>
谢停云想说的是，屋里已经有烟。</p>
他不是不知道御前文章应当留三分。上辈子做编剧时，他最熟悉甲方想听什么；做老师时，也知道标准答案该如何铺陈。</p>
正因熟悉，他才更明白。</p>
漂亮话是最便宜的东西。</p>
它既不用交税，也不用负责。</p>
今日若连他都把百姓藏进辞藻里，明日那些真正说不出话的人，便只能继续藏在奏本外。</p>
谢停云低下头。</p>
第二行写道：</p>
“臣闻盛世非无弊，能见弊、能言弊、能治弊，方为盛世。”</p>
这一句落下，笔锋终于顺了。</p>
临安破屋的风，白鹿书院的柴房，贡院外买不起书的许青禾，城南排队买六十文蒙学本的孩子，东宫那碗够普通人吃七日的粥，一幕幕从脑中掠过。</p>
盛世不该只写在宫门上。</p>
若一定要写，也该拿百姓锅底的灰来磨墨。</p>
书库深处，无数书架同时亮起。</p>
《历代兴亡鉴》。</p>
《赋役与民生》。</p>
《官僚考核得失》。</p>
《仓储、诉讼与基层治理》。</p>
还有一册陌生的薄卷，封面只有四字——</p>
《盛世之镜》。</p>
书灵道：“可调用高阶治国框架。需消耗文德值。”</p>
谢停云问：“直接给答案？”</p>
“不能。”</p>
“那给什么？”</p>
“给你看别人怎么亡。”</p>
谢停云：“……”</p>
很好。</p>
系统还是那个系统，安慰人的方式一向像在坟头递地图。</p>
大量信息涌来。</p>
有王朝粮仓账面充盈，灾年开仓却只剩鼠粪；有州县赋税不高，杂派却多到百姓卖田；有朝廷年年选贤，真正能说实话的人却在第一道门外被刷掉；也有盛世歌舞最热闹时，边军已经三月不见饷银。</p>
这些不是大胤。</p>
却处处像大胤。</p>
书库没有让他照搬。</p>
它只是把镜子递过来。</p>
谢停云要做的，是把镜中旧影，照进眼前山河。</p>
他重新落笔。</p>
“今观天下，有十弊。”</p>
第一弊，赋有定额，征无定名。正赋之外，耗羡、脚费、纸笔、迎送，层层皆取，百姓不知今年该交多少，只知家中又少一袋粮。</p>
第二弊，田归豪右，税归小民。兼并之户隐田隐丁，失田之民反负旧额，富者愈富，贫者替富者纳粮。</p>
第三弊，仓丰于册，谷空于廪。地方奏报仓廪充实，遇灾开门，先见霉壳，再见老鼠。</p>
第四弊，官考其数，不考其人。只问税收几何，不问民剩几何；只问结案多少，不问冤案多少。</p>
第五弊，讼门太贵。百姓受冤，未见堂官，先过门房、书吏、差役三关。理若无钱，便走不到公堂。</p>
第六弊，学路太窄。书价胜米，束修胜衣，寒门纵有聪慧，也常输在第一册经义之前。</p>
第七弊，商路多卡。一路货物，十处验引，二十处抽钱，朝廷未得其利，胥吏先肥其囊。</p>
第八弊，边饷层漏。京中拨一两，边军未必见五钱；军报只写士气可用，不写士卒冬衣几层补丁。</p>
第九弊，言路只喜吉音。县报府、府报部、部报京，一层比一层好看，等灾民真到城下，奏本上仍是“民情尚安”。</p>
写到这里，谢停云停了片刻。</p>
第十弊最重。</p>
重到一旦落纸，前九条都只是皮肉伤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他抬头。</p>
元佑帝不知何时已经停止拨珠。</p>
隔着重重考案，那双眼睛仍落在他身上。</p>
谢停云蘸墨，写下最后一弊。</p>
“第十弊，天下以颂声为安，以沉默为治。有人报喜，便谓四海升平；无人喊冤，便谓百姓无冤。却不知民之不言，或非无苦，乃不敢言；天下无声，未必是治，亦可能是痛到无声。”</p>
这一笔落下，谢停云腕间微沉。</p>
崇文殿外，日光越过宫墙，照进殿门。</p>
三百余份策文都在写盛世。</p>
有人写金殿。</p>
有人写礼乐。</p>
有人写万国衣冠拜冕旒。</p>
只有第一案上的那张纸，从头到尾没有一句颂圣。</p>
可若细看卷尾，又会发现他并非说大胤无可救。</p>
他写道：</p>
“国有积弊，犹人有沉疴。讳疾者亡，知痛者生。臣不敢以十弊污盛名，只恐以盛名掩十弊。愿陛下所求之盛，不在百官齐声称好，而在一夫受屈，亦有处可言；一户断炊，亦有人能知。”</p>
这不是骂皇帝。</p>
是把“盛世”二字，从牌匾上取下来，重新放回人间。</p>
也把帝王最想听的答案，换成最该听的答案。</p>
顾怀璧写完一段，侧目瞥见谢停云纸上“十弊”二字，眼皮狠狠一跳。</p>
他终于明白，陆小乙为何总说公子每次想低调，最后都能把事情弄得更大。</p>
这哪里是答卷。</p>
这是当着皇帝的面，给盛世开病历。</p>
钟声再响。</p>
礼官高喝：“收卷——”</p>
三百余名贡士同时停笔。</p>
谢停云放下笔时，最后一句墨迹尚湿。</p>
内侍依次收卷，送上御前。</p>
元佑帝没有先看礼部推来的几篇锦绣文章。</p>
他抬手。</p>
“第一卷。”</p>
内侍一顿，随即将谢停云的策文捧上。</p>
元佑帝翻开第一页。</p>
第一行，四字如刀。</p>
盛世有病。</p>
皇帝看了很久。</p>
然后，他轻声念了出来。</p>
满殿纸声，瞬间全无。</p>
PS：20个催更的加更一章!!!感谢义父义母们的支持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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