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1章 翰林院第一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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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卯时，谢停云准时踏进翰林院。</p>
院中槐叶还挂着露，扫地的小吏刚把前堂青砖洒湿。几名老翰林已坐在廊下，各自捧茶看卷，安静得像一排文庙牌位。</p>
谢停云走过去，拱手。</p>
“诸位大人早。”</p>
没人应。</p>
最左边那位白须翰林翻了一页书。</p>
中间那位端起茶盏，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热气。</p>
最右边那位睁着眼，硬是坐出了入定的效果。</p>
谢停云站了片刻，点点头。</p>
“看来翰林院养生有方，诸位耳力都保养得很节省。”</p>
茶盏轻轻一磕，还是没人理他。</p>
顾怀璧从后面进来，正好听见这句，脚步顿了顿。</p>
“你第一天就非要得罪干净？”</p>
谢停云回头。</p>
“说得好像我不说，他们就会请我喝茶。”</p>
顾怀璧看了一眼廊下。</p>
他是江南顾氏嫡子，榜眼出身。几名老翰林虽不热络，到底有人朝他颔首。</p>
周令仪随后入院，也得了一句“周编修早”。</p>
轮到谢停云，风声都比人情响。</p>
区别对待做得工整，连排挤都讲对仗。</p>
负责点卯的书吏捧着册子过来，先记顾怀璧，再记周令仪。到谢停云面前时，笔尖停了停，声音低得像怕被谁听见。</p>
“谢修撰。”</p>
“在。”</p>
“今日……暂无差遣。”</p>
谢停云问：“昨日也没有。”</p>
书吏低头：“院中自有安排。”</p>
“谁安排？”</p>
书吏额角冒汗。</p>
“自有安排。”</p>
谢停云懂了。</p>
职场里最神秘的部门，永远叫“上面”。没有名字，没有脸，出了问题却能精准压到下面。</p>
他也没为难小吏，转身走到西窗旧案前。</p>
桌上灰尘仍厚。</p>
昨夜他只翻了最上面一卷，今日细看才发现，这张桌子何止旧，简直像被翰林院集体遗忘过。</p>
桌腿一长一短，砚台裂口，椅背还有虫洞。</p>
案边贴着一张褪色纸条，只剩半句：“……未经允准，不得擅录。”</p>
谢停云伸手去拿抹布。</p>
没有。</p>
问纸墨房。</p>
“新领用印信尚未齐备。”</p>
问茶水。</p>
“今日炭火不足。”</p>
问公文册。</p>
“旧册正清点。”</p>
一句话概括：人可以来，东西没有，活也没有。</p>
你最好坐着，安静地长灰。</p>
冷处理这种事，谢停云上辈子见过。</p>
不给任务，不给信息，不当面刁难，只让你坐着。坐久了，新人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配；再久些，便会主动低头求人。</p>
求人，就有了规矩。</p>
低头，就有了价钱。</p>
翰林院这套，比甲方拖着不回消息高级一点，也只高级一点。</p>
谢停云偏不急。</p>
别人想看他乱，他便先把桌子擦干净。桌子干净了，至少心里不乱。人一乱，才会把别人的轻慢当成自己的罪。</p>
识海中，书灵亮起。</p>
“检测到持续性职场冷处理。”</p>
“建议宿主保持耐心，避免冲突。”</p>
谢停云在心里问：“耐心能领抹布吗？”</p>
书灵沉默片刻。</p>
“不能。”</p>
“那它目前没什么用。”</p>
他挽起袖子，去后院水井打了一盆水，又从陆小乙塞给他的包袱里翻出一件旧里衣。</p>
顾怀璧看着他拿状元旧衣擦桌，眉心直跳。</p>
“那件不是你进京时穿的？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娘给你补过。”</p>
“所以结实。”</p>
“……”</p>
顾怀璧忽然发现，跟谢停云说体面，是一件很费力的事。</p>
他在意体面。</p>
但只在体面有用的时候。</p>
没用时，别说旧衣，状元红绸他都敢拿来绑桌腿。</p>
谢停云擦桌的时候，几个年轻小吏从廊后经过。</p>
他们走得很快，怀里抱着卷宗，眼睛却忍不住往这边瞟。</p>
新科状元。</p>
青云榜第十。</p>
御前写十弊十策的人。</p>
如今蹲在西窗下擦桌腿。</p>
这画面多少有点不合传说。</p>
其中一个圆脸小吏没留神，脚下一滑，怀中卷册哗啦散了一地。</p>
最上面一卷滚到谢停云脚边。</p>
小吏脸色瞬间发白。</p>
“下官该死！”</p>
谢停云捡起卷册。</p>
“摔的是纸，不是皇帝，先别急着死。”</p>
小吏愣住。</p>
谢停云看了眼卷封。</p>
《馆阁文移收发簿》。</p>
里面密密麻麻，全是各房移交记录，同一件事常要誊三遍、盖四印、跑五处。</p>
难怪这些小吏一个个走路像被鬼追。</p>
他将卷册递回去。</p>
“你叫什么？”</p>
小吏迟疑了一下。</p>
“高三省。”</p>
谢停云挑眉。</p>
“一日三省吾身？”</p>
高三省脸一红。</p>
“家父取的。他说名字起得重些，孩子不容易走歪。”</p>
“你爹高估名字，低估地砖了。”</p>
旁边两个小吏没忍住，噗地笑了一声。</p>
笑完又立刻低头。</p>
高三省接过卷册，小声道：“多谢谢修撰。”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“顺手。”</p>
谢停云看了看他冻红的手。</p>
“你们茶房没热水？”</p>
高三省神色更尴尬。</p>
“有。先供大学士、侍读、侍讲。我们……午后再取。”</p>
此时才卯时三刻。</p>
午后才能喝热水。</p>
谢停云看了一眼廊下那几盏冒着热气的好茶，又看向几个抱卷奔走的小吏。</p>
翰林院很清贵。</p>
清贵到上面喝龙井，下面靠想象止渴。</p>
他没说什么，只点了点头。</p>
临近午时，院中众官陆续去公膳房。</p>
顾怀璧被一位侍讲叫走。</p>
周令仪也有人招呼。</p>
没人叫谢停云。</p>
西窗下只剩一张旧桌，一把歪椅，还有半窗冷光。</p>
陆小乙趴在院门外，隔着门缝冲他招手。</p>
“公子！”</p>
守门人瞪他。</p>
“翰林重地，不许喧哗！”</p>
陆小乙立刻压低声音，压得全院都能听见。</p>
“公子！他们是不是不给你饭吃？”</p>
廊下几人脸色微变。</p>
谢停云走到门边。</p>
“饭给。”</p>
“茶呢？”</p>
“没有。”</p>
“凳子呢？”</p>
“有，瘸一条腿。”</p>
陆小乙倒吸一口凉气。</p>
“京城的官这么穷？”</p>
顾怀璧刚走回来，冷声道：“不是穷，是有人故意给他难堪。”</p>
陆小乙眼睛顿时瞪圆。</p>
“那我明日搬咱家的凳子来！”</p>
谢停云想了想。</p>
“凳子不用。”</p>
“那搬什么？”</p>
“把城南印坊那只大铜壶搬来，再带两包最便宜的茶梗。”</p>
顾怀璧皱眉。</p>
“你要做什么？”</p>
谢停云回头看向那几名仍在抱卷奔走、连口热水都喝不上的小吏。</p>
“既然没人给我派活，我就先研究一下单位福利。”</p>
“什么福利？”</p>
“喝水自由。”</p>
陆小乙没听懂。</p>
但不妨碍他兴奋。</p>
“公子放心！我挑最大的壶！”</p>
谢停云点头，回到西窗旧案，把那张“未经允准，不得擅录”的残纸揭下来，翻到背面，提笔写了八个字。</p>
西窗有茶，自取不问。</p>
墨迹未干。</p>
廊下的老翰林终于抬起了眼。</p>
谢停云却像没看见，只将纸端端正正贴在桌前。</p>
冷板凳已经有了。</p>
明日，再添一壶热水。</p>
他倒要看看，这翰林院究竟是规矩多，还是口渴的人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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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卯时，谢停云准时踏进翰林院。</p>
院中槐叶还挂着露，扫地的小吏刚把前堂青砖洒湿。几名老翰林已坐在廊下，各自捧茶看卷，安静得像一排文庙牌位。</p>
谢停云走过去，拱手。</p>
“诸位大人早。”</p>
没人应。</p>
最左边那位白须翰林翻了一页书。</p>
中间那位端起茶盏，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热气。</p>
最右边那位睁着眼，硬是坐出了入定的效果。</p>
谢停云站了片刻，点点头。</p>
“看来翰林院养生有方，诸位耳力都保养得很节省。”</p>
茶盏轻轻一磕，还是没人理他。</p>
顾怀璧从后面进来，正好听见这句，脚步顿了顿。</p>
“你第一天就非要得罪干净？”</p>
谢停云回头。</p>
“说得好像我不说，他们就会请我喝茶。”</p>
顾怀璧看了一眼廊下。</p>
他是江南顾氏嫡子，榜眼出身。几名老翰林虽不热络，到底有人朝他颔首。</p>
周令仪随后入院，也得了一句“周编修早”。</p>
轮到谢停云，风声都比人情响。</p>
区别对待做得工整，连排挤都讲对仗。</p>
负责点卯的书吏捧着册子过来，先记顾怀璧，再记周令仪。到谢停云面前时，笔尖停了停，声音低得像怕被谁听见。</p>
“谢修撰。”</p>
“在。”</p>
“今日……暂无差遣。”</p>
谢停云问：“昨日也没有。”</p>
书吏低头：“院中自有安排。”</p>
“谁安排？”</p>
书吏额角冒汗。</p>
“自有安排。”</p>
谢停云懂了。</p>
职场里最神秘的部门，永远叫“上面”。没有名字，没有脸，出了问题却能精准压到下面。</p>
他也没为难小吏，转身走到西窗旧案前。</p>
桌上灰尘仍厚。</p>
昨夜他只翻了最上面一卷，今日细看才发现，这张桌子何止旧，简直像被翰林院集体遗忘过。</p>
桌腿一长一短，砚台裂口，椅背还有虫洞。</p>
案边贴着一张褪色纸条，只剩半句：“……未经允准，不得擅录。”</p>
谢停云伸手去拿抹布。</p>
没有。</p>
问纸墨房。</p>
“新领用印信尚未齐备。”</p>
问茶水。</p>
“今日炭火不足。”</p>
问公文册。</p>
“旧册正清点。”</p>
一句话概括：人可以来，东西没有，活也没有。</p>
你最好坐着，安静地长灰。</p>
冷处理这种事，谢停云上辈子见过。</p>
不给任务，不给信息，不当面刁难，只让你坐着。坐久了，新人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配；再久些，便会主动低头求人。</p>
求人，就有了规矩。</p>
低头，就有了价钱。</p>
翰林院这套，比甲方拖着不回消息高级一点，也只高级一点。</p>
谢停云偏不急。</p>
别人想看他乱，他便先把桌子擦干净。桌子干净了，至少心里不乱。人一乱，才会把别人的轻慢当成自己的罪。</p>
识海中，书灵亮起。</p>
“检测到持续性职场冷处理。”</p>
“建议宿主保持耐心，避免冲突。”</p>
谢停云在心里问：“耐心能领抹布吗？”</p>
书灵沉默片刻。</p>
“不能。”</p>
“那它目前没什么用。”</p>
他挽起袖子，去后院水井打了一盆水，又从陆小乙塞给他的包袱里翻出一件旧里衣。</p>
顾怀璧看着他拿状元旧衣擦桌，眉心直跳。</p>
“那件不是你进京时穿的？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你娘给你补过。”</p>
“所以结实。”</p>
“……”</p>
顾怀璧忽然发现，跟谢停云说体面，是一件很费力的事。</p>
他在意体面。</p>
但只在体面有用的时候。</p>
没用时，别说旧衣，状元红绸他都敢拿来绑桌腿。</p>
谢停云擦桌的时候，几个年轻小吏从廊后经过。</p>
他们走得很快，怀里抱着卷宗，眼睛却忍不住往这边瞟。</p>
新科状元。</p>
青云榜第十。</p>
御前写十弊十策的人。</p>
如今蹲在西窗下擦桌腿。</p>
这画面多少有点不合传说。</p>
其中一个圆脸小吏没留神，脚下一滑，怀中卷册哗啦散了一地。</p>
最上面一卷滚到谢停云脚边。</p>
小吏脸色瞬间发白。</p>
“下官该死！”</p>
谢停云捡起卷册。</p>
“摔的是纸，不是皇帝，先别急着死。”</p>
小吏愣住。</p>
谢停云看了眼卷封。</p>
《馆阁文移收发簿》。</p>
里面密密麻麻，全是各房移交记录，同一件事常要誊三遍、盖四印、跑五处。</p>
难怪这些小吏一个个走路像被鬼追。</p>
他将卷册递回去。</p>
“你叫什么？”</p>
小吏迟疑了一下。</p>
“高三省。”</p>
谢停云挑眉。</p>
“一日三省吾身？”</p>
高三省脸一红。</p>
“家父取的。他说名字起得重些，孩子不容易走歪。”</p>
“你爹高估名字，低估地砖了。”</p>
旁边两个小吏没忍住，噗地笑了一声。</p>
笑完又立刻低头。</p>
高三省接过卷册，小声道：“多谢谢修撰。”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“顺手。”</p>
谢停云看了看他冻红的手。</p>
“你们茶房没热水？”</p>
高三省神色更尴尬。</p>
“有。先供大学士、侍读、侍讲。我们……午后再取。”</p>
此时才卯时三刻。</p>
午后才能喝热水。</p>
谢停云看了一眼廊下那几盏冒着热气的好茶，又看向几个抱卷奔走的小吏。</p>
翰林院很清贵。</p>
清贵到上面喝龙井，下面靠想象止渴。</p>
他没说什么，只点了点头。</p>
临近午时，院中众官陆续去公膳房。</p>
顾怀璧被一位侍讲叫走。</p>
周令仪也有人招呼。</p>
没人叫谢停云。</p>
西窗下只剩一张旧桌，一把歪椅，还有半窗冷光。</p>
陆小乙趴在院门外，隔着门缝冲他招手。</p>
“公子！”</p>
守门人瞪他。</p>
“翰林重地，不许喧哗！”</p>
陆小乙立刻压低声音，压得全院都能听见。</p>
“公子！他们是不是不给你饭吃？”</p>
廊下几人脸色微变。</p>
谢停云走到门边。</p>
“饭给。”</p>
“茶呢？”</p>
“没有。”</p>
“凳子呢？”</p>
“有，瘸一条腿。”</p>
陆小乙倒吸一口凉气。</p>
“京城的官这么穷？”</p>
顾怀璧刚走回来，冷声道：“不是穷，是有人故意给他难堪。”</p>
陆小乙眼睛顿时瞪圆。</p>
“那我明日搬咱家的凳子来！”</p>
谢停云想了想。</p>
“凳子不用。”</p>
“那搬什么？”</p>
“把城南印坊那只大铜壶搬来，再带两包最便宜的茶梗。”</p>
顾怀璧皱眉。</p>
“你要做什么？”</p>
谢停云回头看向那几名仍在抱卷奔走、连口热水都喝不上的小吏。</p>
“既然没人给我派活，我就先研究一下单位福利。”</p>
“什么福利？”</p>
“喝水自由。”</p>
陆小乙没听懂。</p>
但不妨碍他兴奋。</p>
“公子放心！我挑最大的壶！”</p>
谢停云点头，回到西窗旧案，把那张“未经允准，不得擅录”的残纸揭下来，翻到背面，提笔写了八个字。</p>
西窗有茶，自取不问。</p>
墨迹未干。</p>
廊下的老翰林终于抬起了眼。</p>
谢停云却像没看见，只将纸端端正正贴在桌前。</p>
冷板凳已经有了。</p>
明日，再添一壶热水。</p>
他倒要看看，这翰林院究竟是规矩多，还是口渴的人多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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