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2章 旧党连夜磨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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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，京城听鹤园没有听见一声鹤鸣。</p>
园门早早落锁，偏厅却亮了七盏灯。</p>
坐在里面的人，官位最低也是四品。有人出身户部，有人掌过漕运，有人家中与江南盐商联姻。御史程肃坐在靠门处，面前的茶一口未动。</p>
桌上只有一张纸。</p>
《盐课六问并三账法》的抄件。</p>
一名身形发福的老者用指节敲着“三账互勘”四字，冷笑道：“说得轻巧。一张引从场到岸，过州县、关津、河道，多少人靠它吃饭？他把账一并，下面的人还怎么转圜？”</p>
旁边有人低声道：“严公说的‘转圜’，是何意？”</p>
老者看了他一眼。</p>
“自然是地方有地方的难处。”</p>
“难处能值一百一十二万贯？”</p>
那人不再开口。</p>
偏厅里安静下来。</p>
谁都知道，今夜不是谈盐法好坏。</p>
是谈谁会先被盐法照见。</p>
偏厅里并非人人都贪过盐银。</p>
有人只是做了二十年旧官，见过一次改法引发商船停运，便认定天下最坏的事不是弊端，而是变化。</p>
有人家族数代都靠盐务吃饭，早已分不清俸禄之外的“惯例”，究竟是人情，还是赃。</p>
也有人明知账里有鬼，却总觉得鬼只吃一点，不至于掀翻江山。</p>
他们各有各的道理。</p>
可这些道理合在一起，恰好替那一百一十二万贯守住了门。</p>
最荒唐的是，人人都说自己只守一小块旧规矩。</p>
等所有小规矩拼起来，便成了一张谁也撕不动的网。</p>
程肃终于端起茶盏，却没喝。</p>
“谢停云的策，不在废盐引，不在夺盐商之利。最麻烦的是，他只要并账。”</p>
“旧法不动，衙门不增，连百姓盐价都不碰。”</p>
“这种策，最难从法理上驳。”</p>
发福老者脸色更难看。</p>
若谢停云一上来便喊尽废盐法、官营天下，他们反而好办。</p>
只需骂一句少年狂妄、纸上谈兵。</p>
偏偏他不拆屋。</p>
他只开窗。</p>
屋里有什么味道，便再也藏不住。</p>
盐课司郎中杜汝成坐在最末，袖口已经被汗浸湿。</p>
“京畿三月并账若真开始，前年那批复引……”</p>
他话没说完，立刻有人瞪来。</p>
“闭嘴！”</p>
杜汝成嘴唇发白。</p>
程肃冷冷道：“现在知道怕，早做什么去了？”</p>
杜汝成忍不住道：“程御史说得轻巧。盐商逢年节送的冰敬、炭敬，御史台难道一文没收？”</p>
茶盏重重落桌。</p>
两人同时变色。</p>
一名始终坐在帘影里的灰衣人轻轻笑了一声。</p>
“诸位若是来互揭短处，不如明日一起去御前自首，省些灯油。”</p>
声音不高，厅中却立刻静了。</p>
灰衣人手上戴着一枚乌黑戒指。</p>
戒面向内，看不清纹样。</p>
“谢停云的策尚未施行，诸位便先乱了。”</p>
“他不过从六品翰林，凭什么让你们怕成这样？”</p>
严公沉声道：“他背后有陛下。”</p>
“还有昭明郡主。”程肃补了一句。</p>
灰衣人点头。</p>
“这便是第一道弹章。”</p>
众人抬眼。</p>
“盐价录来自巡察司。谢停云与昭明郡主私交甚密，借宗室亲贵之手窥探部务，越过户部议盐政。”</p>
程肃皱眉：“巡察司给他的只是公开册录。”</p>
“百姓知道什么是公开册录？”</p>
灰衣人淡淡道：“他们只需听懂一件事——新科状元拿了郡主给的密账，才敢在朝堂逞能。”</p>
这正是墨社早已埋下的旧谣。</p>
谢停云得状元，靠郡主护持。</p>
谢停云入朝，靠太子抬举。</p>
真相不重要。</p>
重要的是每隔几日，便有人往白纸上滴一滴墨。</p>
程肃沉吟道：“第二道呢？”</p>
“国计不可试戏。”</p>
灰衣人道：“盐税牵动商路。三账并行，必增文书，拖慢销引。只要京城盐价稍有波动，便说是谢停云妖言乱法，商贾惶惧。”</p>
杜汝成眼神一闪。</p>
“盐价……可以波动。”</p>
众人都看向他。</p>
杜汝成慢慢道：“几家大盐铺若同时惜售三日，京城官盐每斤至少涨五文。”</p>
“私盐呢？”</p>
“照旧。”</p>
灰衣人笑了。</p>
官盐涨，私盐不涨。</p>
百姓不会先骂盐商，只会先问朝廷又改了什么。</p>
谢停云的策还没落地，罪名便能先落地。</p>
程肃脸色微沉。</p>
“故意扰乱盐市，伤的是百姓。”</p>
严公淡淡道：“只涨三日，伤不了根本。”</p>
“百姓多花的钱，谁补？”</p>
“程御史。”</p>
严公看着他，“你今夜坐在这里，是来做圣人的？”</p>
程肃没有答。</p>
他反对谢停云，原本是因为祖制、越权与朝局。</p>
可一群人坐到一张桌上之后，祖制便渐渐变成账册，朝局也渐渐露出了银子的颜色。</p>
灰衣人适时开口。</p>
“不必涨价。”</p>
“先放风。”</p>
“就说朝廷将停发旧引，清查盐商。商户自然惜售，百姓自然抢盐。谁也没有下令，谁也不曾犯法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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厅内几人对视一眼。</p>
这法子更干净。</p>
谣言推着人群走，最后人人都能说，是他们自己慌的。</p>
程肃问：“第三道弹章？”</p>
灰衣人伸出一根手指，点在“凡号有路”四字上。</p>
“谢停云以商贾算法污朝廷体统，以小吏勾稽凌驾六部，意在另立新法、新署、新权。”</p>
“他明明说不增官吏。”</p>
“他说什么不重要。”</p>
灰衣人道：“要让百官相信，今日是并三本账，明日便是查六部柜；今日拿盐课开刀，明日便要人人自证清白。”</p>
杜汝成喃喃道：“他本来就是这个意思。”</p>
灰衣人看向他。</p>
“不。”</p>
“他是不是这个意思，不重要。”</p>
“重要的是百官觉得他是。”</p>
偏厅外风声掠过，七盏灯同时晃了一下。</p>
程肃沉默很久。</p>
“若陛下仍要试行呢？”</p>
灰衣人端起茶，轻轻吹散浮沫。</p>
“那便不只弹劾他的策。”</p>
“弹劾他的人。”</p>
“恃宠妄言，勾连宗室，煽动市井，轻慢六部。”</p>
“再加一条——”</p>
他笑意很淡。</p>
“入朝七日，便扬言要查抄户部。”</p>
众人一怔。</p>
杜汝成道：“他何时说过？”</p>
“今晚没有。”</p>
灰衣人放下茶盏。</p>
“明日便会有人听见。”</p>
桌边放着七份空白奏纸。</p>
程肃看了许久，最终伸手取走一份。</p>
其他人也陆续拿起。</p>
墨被研开。</p>
一笔一画，皆写着为国守制、为民安业。</p>
至于纸背后是谁的盐引、谁的庄子、谁家每年分多少银子，没有一字入奏。</p>
夜过三更，七道弹章写完。</p>
第一封送往御史台。</p>
第二封送往礼部。</p>
第三封没有进任何衙门，而是进了京城最热闹的三家茶楼。</p>
上面只有一句话。</p>
“谢状元要抄户部。”</p>
灰衣人看着那句话，缓缓合上折扇。</p>
“先让人怕他。”</p>
“等所有人都躲着他，他说的真话，便只剩下一个疯子的声音。”</p>
PS：三更奉上！催更走起来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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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，京城听鹤园没有听见一声鹤鸣。</p>
园门早早落锁，偏厅却亮了七盏灯。</p>
坐在里面的人，官位最低也是四品。有人出身户部，有人掌过漕运，有人家中与江南盐商联姻。御史程肃坐在靠门处，面前的茶一口未动。</p>
桌上只有一张纸。</p>
《盐课六问并三账法》的抄件。</p>
一名身形发福的老者用指节敲着“三账互勘”四字，冷笑道：“说得轻巧。一张引从场到岸，过州县、关津、河道，多少人靠它吃饭？他把账一并，下面的人还怎么转圜？”</p>
旁边有人低声道：“严公说的‘转圜’，是何意？”</p>
老者看了他一眼。</p>
“自然是地方有地方的难处。”</p>
“难处能值一百一十二万贯？”</p>
那人不再开口。</p>
偏厅里安静下来。</p>
谁都知道，今夜不是谈盐法好坏。</p>
是谈谁会先被盐法照见。</p>
偏厅里并非人人都贪过盐银。</p>
有人只是做了二十年旧官，见过一次改法引发商船停运，便认定天下最坏的事不是弊端，而是变化。</p>
有人家族数代都靠盐务吃饭，早已分不清俸禄之外的“惯例”，究竟是人情，还是赃。</p>
也有人明知账里有鬼，却总觉得鬼只吃一点，不至于掀翻江山。</p>
他们各有各的道理。</p>
可这些道理合在一起，恰好替那一百一十二万贯守住了门。</p>
最荒唐的是，人人都说自己只守一小块旧规矩。</p>
等所有小规矩拼起来，便成了一张谁也撕不动的网。</p>
程肃终于端起茶盏，却没喝。</p>
“谢停云的策，不在废盐引，不在夺盐商之利。最麻烦的是，他只要并账。”</p>
“旧法不动，衙门不增，连百姓盐价都不碰。”</p>
“这种策，最难从法理上驳。”</p>
发福老者脸色更难看。</p>
若谢停云一上来便喊尽废盐法、官营天下，他们反而好办。</p>
只需骂一句少年狂妄、纸上谈兵。</p>
偏偏他不拆屋。</p>
他只开窗。</p>
屋里有什么味道，便再也藏不住。</p>
盐课司郎中杜汝成坐在最末，袖口已经被汗浸湿。</p>
“京畿三月并账若真开始，前年那批复引……”</p>
他话没说完，立刻有人瞪来。</p>
“闭嘴！”</p>
杜汝成嘴唇发白。</p>
程肃冷冷道：“现在知道怕，早做什么去了？”</p>
杜汝成忍不住道：“程御史说得轻巧。盐商逢年节送的冰敬、炭敬，御史台难道一文没收？”</p>
茶盏重重落桌。</p>
两人同时变色。</p>
一名始终坐在帘影里的灰衣人轻轻笑了一声。</p>
“诸位若是来互揭短处，不如明日一起去御前自首，省些灯油。”</p>
声音不高，厅中却立刻静了。</p>
灰衣人手上戴着一枚乌黑戒指。</p>
戒面向内，看不清纹样。</p>
“谢停云的策尚未施行，诸位便先乱了。”</p>
“他不过从六品翰林，凭什么让你们怕成这样？”</p>
严公沉声道：“他背后有陛下。”</p>
“还有昭明郡主。”程肃补了一句。</p>
灰衣人点头。</p>
“这便是第一道弹章。”</p>
众人抬眼。</p>
“盐价录来自巡察司。谢停云与昭明郡主私交甚密，借宗室亲贵之手窥探部务，越过户部议盐政。”</p>
程肃皱眉：“巡察司给他的只是公开册录。”</p>
“百姓知道什么是公开册录？”</p>
灰衣人淡淡道：“他们只需听懂一件事——新科状元拿了郡主给的密账，才敢在朝堂逞能。”</p>
这正是墨社早已埋下的旧谣。</p>
谢停云得状元，靠郡主护持。</p>
谢停云入朝，靠太子抬举。</p>
真相不重要。</p>
重要的是每隔几日，便有人往白纸上滴一滴墨。</p>
程肃沉吟道：“第二道呢？”</p>
“国计不可试戏。”</p>
灰衣人道：“盐税牵动商路。三账并行，必增文书，拖慢销引。只要京城盐价稍有波动，便说是谢停云妖言乱法，商贾惶惧。”</p>
杜汝成眼神一闪。</p>
“盐价……可以波动。”</p>
众人都看向他。</p>
杜汝成慢慢道：“几家大盐铺若同时惜售三日，京城官盐每斤至少涨五文。”</p>
“私盐呢？”</p>
“照旧。”</p>
灰衣人笑了。</p>
官盐涨，私盐不涨。</p>
百姓不会先骂盐商，只会先问朝廷又改了什么。</p>
谢停云的策还没落地，罪名便能先落地。</p>
程肃脸色微沉。</p>
“故意扰乱盐市，伤的是百姓。”</p>
严公淡淡道：“只涨三日，伤不了根本。”</p>
“百姓多花的钱，谁补？”</p>
“程御史。”</p>
严公看着他，“你今夜坐在这里，是来做圣人的？”</p>
程肃没有答。</p>
他反对谢停云，原本是因为祖制、越权与朝局。</p>
可一群人坐到一张桌上之后，祖制便渐渐变成账册，朝局也渐渐露出了银子的颜色。</p>
灰衣人适时开口。</p>
“不必涨价。”</p>
“先放风。”</p>
“就说朝廷将停发旧引，清查盐商。商户自然惜售，百姓自然抢盐。谁也没有下令，谁也不曾犯法。”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厅内几人对视一眼。</p>
这法子更干净。</p>
谣言推着人群走，最后人人都能说，是他们自己慌的。</p>
程肃问：“第三道弹章？”</p>
灰衣人伸出一根手指，点在“凡号有路”四字上。</p>
“谢停云以商贾算法污朝廷体统，以小吏勾稽凌驾六部，意在另立新法、新署、新权。”</p>
“他明明说不增官吏。”</p>
“他说什么不重要。”</p>
灰衣人道：“要让百官相信，今日是并三本账，明日便是查六部柜；今日拿盐课开刀，明日便要人人自证清白。”</p>
杜汝成喃喃道：“他本来就是这个意思。”</p>
灰衣人看向他。</p>
“不。”</p>
“他是不是这个意思，不重要。”</p>
“重要的是百官觉得他是。”</p>
偏厅外风声掠过，七盏灯同时晃了一下。</p>
程肃沉默很久。</p>
“若陛下仍要试行呢？”</p>
灰衣人端起茶，轻轻吹散浮沫。</p>
“那便不只弹劾他的策。”</p>
“弹劾他的人。”</p>
“恃宠妄言，勾连宗室，煽动市井，轻慢六部。”</p>
“再加一条——”</p>
他笑意很淡。</p>
“入朝七日，便扬言要查抄户部。”</p>
众人一怔。</p>
杜汝成道：“他何时说过？”</p>
“今晚没有。”</p>
灰衣人放下茶盏。</p>
“明日便会有人听见。”</p>
桌边放着七份空白奏纸。</p>
程肃看了许久，最终伸手取走一份。</p>
其他人也陆续拿起。</p>
墨被研开。</p>
一笔一画，皆写着为国守制、为民安业。</p>
至于纸背后是谁的盐引、谁的庄子、谁家每年分多少银子，没有一字入奏。</p>
夜过三更，七道弹章写完。</p>
第一封送往御史台。</p>
第二封送往礼部。</p>
第三封没有进任何衙门，而是进了京城最热闹的三家茶楼。</p>
上面只有一句话。</p>
“谢状元要抄户部。”</p>
灰衣人看着那句话，缓缓合上折扇。</p>
“先让人怕他。”</p>
“等所有人都躲着他，他说的真话，便只剩下一个疯子的声音。”</p>
PS：三更奉上！催更走起来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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