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5章 国子监讲学，明升暗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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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停云被派去国子监讲学的消息，当夜便上了京城各家书案。</p>
礼部公文写得极漂亮。</p>
“新科三元，才冠今科，特命入监讲授，以振文风。”</p>
不知道的，还以为这是天大的荣耀。</p>
知道的人看完，只会问一句——</p>
派的是哪一堂？</p>
荫监堂。</p>
于是所有人都懂了。</p>
这份荣耀，薄得像一层裹在刑具上的红绸。</p>
消息传开后，京中赌坊甚至开了盘口。</p>
谢停云能完整讲完一堂，一赔三。</p>
能让半数学生坐下，一赔八。</p>
若能让荫监堂无人告到家中，一赔二十。</p>
陆小乙想拿二两银子押最后一项，被谢停云拦住。</p>
“为何？公子对自己没信心？”</p>
“有。”</p>
“那为什么不押？”</p>
“因为我怕为了赢钱，忍不住把他们都堵在堂里。”</p>
国子监有贡监、举监、例监，也有靠父祖官荫入学的荫监。</p>
前几处是读书人挤破头想进。</p>
最后一处，是先生挤破头想躲。</p>
因为那里的学生，父亲不是尚书侍郎，便是侯伯勋贵；读书不一定有天分，告状却一定有门路。</p>
打不得。</p>
骂不得。</p>
赶不得。</p>
考差了，先生无能。</p>
考好了，家学渊源。</p>
上任国子监博士教了半年，最后不是学生背会了《论语》，是他背熟了京中各府的门第谱。</p>
清晨，陆小乙替谢停云整理讲义，神情像在给人收拾行囊。</p>
“公子，听说荫监堂有人把先生气哭过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还有人上课放鹰。”</p>
“国子监允许带鹰？”</p>
“后来不许了。”</p>
“说明制度会进步。”</p>
陆小乙更担心了。</p>
“你不怕？”</p>
谢停云把几枚算筹、一册空账簿和两张京城物价单放进书箱。</p>
“怕有用吗？”</p>
“可以少带点东西，跑得快。”</p>
谢停云看了他一眼。</p>
“你今日十句话的限额还在。”</p>
陆小乙立刻闭嘴，默默往书箱里塞了一块馒头。</p>
遇事不决先带吃的。</p>
这是他对天下困局最稳定的理解。</p>
国子监在皇城东南，朱门高墙，门前立着下马碑。</p>
谢停云到时，姜照雪正站在街对面。</p>
她今日没有穿郡主仪服，只着窄袖青衣，像往常那个清冷的姜公子。</p>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</p>
“看笑话。”</p>
“这么诚实？”</p>
“也来提醒你。”</p>
姜照雪递来一张名单。</p>
荫监堂四十三人。</p>
其中三十一人出自三品以上官员之家，六人是宗室远支，四人是勋贵子弟，剩下两个家中经营盐、茶、漕运。</p>
谢停云看见最后一栏。</p>
“安排得挺齐。”</p>
“半座朝堂的儿子，都在里面。”</p>
姜照雪道：“礼部昨夜临时换了课题。”</p>
“什么题？”</p>
“义利之辨。”</p>
谢停云笑了。</p>
他刚在朝上用算筹谈钱，转头便让他讲“君子喻于义，小人喻于利”。</p>
无论怎么讲，都有坑。</p>
若说利不可谈，他的盐策便成了小道。</p>
若说义利可并，便有人骂他以商贾之术坏圣贤之学。</p>
更何况台下坐着的，正是家中最有“利”的一群人。</p>
姜照雪看着他。</p>
“这不是让你讲课。”</p>
“是让你当着所有权贵子弟的面出丑。你若压不住他们，明日京城就会说三元状元只会写文章，不会教人。”</p>
“若压住呢？”</p>
“那便看你得罪谁家的儿子。”</p>
谢停云合上名单。</p>
“公平。”</p>
“哪里公平？”</p>
“左右都得罪，只是得罪方式可以自己选。”</p>
姜照雪皱眉。</p>
“你可以称病。”</p>
“然后他们会说，谢停云敢查户部，不敢进学堂。”</p>
“你在意？”</p>
“我不在意他们怎么说我。”</p>
谢停云看向国子监高墙。</p>
“可我在意里面这群人以后会去哪里。”</p>
姜照雪微怔。</p>
“寒门孩子不读书，苦的是自己一家。”</p>
“权贵子弟若不懂民生、不知钱粮，却靠门荫进了衙门，苦的可能是一县、一州，甚至一支边军。”</p>
谢停云声音不高。</p>
“他们今日拿百两银子斗一只蛐蛐，明日便可能拿十万贯国帑，赌一句‘大概无妨’。”</p>
“这堂课不好教。”</p>
“所以才该有人教。”</p>
姜照雪看了他片刻。</p>
“你有时很像个疯子。”</p>
“谢谢。”</p>
“不是夸你。”</p>
“我选择性理解。”</p>
国子监门内，一名青袍司业已经等候多时。</p>
他姓陶，名守礼，见谢停云进来，只略略拱手。</p>
“谢修撰年轻有为。”</p>
“陶司业过奖。”</p>
“荫监诸生性情活泼，家学深厚。讲课时切勿以市井俚语取巧，更不可谈朝中政务。”</p>
谢停云问：“那讲什么？”</p>
“依礼部所定，讲义利之辨。”</p>
“可以提盐税吗？”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“不可以。”</p>
“可以提百姓盐价吗？”</p>
陶守礼皱眉：“国子监讲圣贤义理，不讲商贾斤两。”</p>
“可以举生活中的例子吗？”</p>
“须合雅正。”</p>
“学生若不听呢？”</p>
“以德化之。”</p>
“若喧哗？”</p>
“以礼止之。”</p>
“若斗殴？”</p>
“先劝，再报本监。”</p>
“能罚吗？”</p>
陶守礼顿了一下。</p>
“荫监生身份特殊，动戒尺须报祭酒。”</p>
“能记过？”</p>
“须问明缘由。”</p>
“能逐出课堂？”</p>
“不可伤其向学之心。”</p>
谢停云听明白了。</p>
责任全归先生。</p>
权力一件没有。</p>
这不是请他教学生。</p>
是请他表演如何用空气拴住四十三匹野马。</p>
陶守礼又道：“今日除本堂诸生，礼部、御史台皆有人旁听。谢修撰言辞务必谨慎。”</p>
谢停云抬眼。</p>
明伦堂外果然摆了一排旁听席。</p>
程肃在。</p>
礼部两名官员在。</p>
几家权贵府上的管事也在。</p>
连京中几个素爱评点人物的名士都受邀而来。</p>
公开讲学。</p>
公开观刑。</p>
只差有人在门口卖瓜子。</p>
陆小乙背着书箱，小声道：“公子，他们像是来看你怎么死。”</p>
谢停云从他手里接过讲义。</p>
“读书人的事，别说得这么血腥。”</p>
“那怎么说？”</p>
“来看我如何学术性去世。”</p>
陆小乙没忍住笑了。</p>
陶守礼脸色更冷。</p>
“时辰到了，请谢修撰入堂。”</p>
明伦堂的门缓缓推开。</p>
里面没有朗朗书声。</p>
也没有学生起立行礼。</p>
四十三张课案，被拖得东倒西歪。</p>
有人伏案睡觉。</p>
有人围着一张诗笺押注。</p>
有人把书卷垫在桌脚下。</p>
最中央，两名锦衣少年蹲在地上，袖子挽到肘边，正盯着一只青背蛐蛐嘶声呐喊。</p>
“咬它！”</p>
“青将军，咬死扫把星！”</p>
另一只蛐蛐被取名“扫把星”，正在陶罐边缘乱窜。</p>
满堂哄笑。</p>
谢停云站在门口，看了片刻。</p>
随后把讲义放到讲桌上。</p>
那只被追得无路可逃的“扫把星”忽然一跃，正落在《义利之辨》四个字上。</p>
全堂静了一瞬。</p>
谢停云低头，与蛐蛐对视。</p>
“行。”</p>
“看来今日第一位听课的，已经自己上桌了。”</p>
PS：三更送上，好困阿！义父义母们点点催更给点好评吧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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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停云被派去国子监讲学的消息，当夜便上了京城各家书案。</p>
礼部公文写得极漂亮。</p>
“新科三元，才冠今科，特命入监讲授，以振文风。”</p>
不知道的，还以为这是天大的荣耀。</p>
知道的人看完，只会问一句——</p>
派的是哪一堂？</p>
荫监堂。</p>
于是所有人都懂了。</p>
这份荣耀，薄得像一层裹在刑具上的红绸。</p>
消息传开后，京中赌坊甚至开了盘口。</p>
谢停云能完整讲完一堂，一赔三。</p>
能让半数学生坐下，一赔八。</p>
若能让荫监堂无人告到家中，一赔二十。</p>
陆小乙想拿二两银子押最后一项，被谢停云拦住。</p>
“为何？公子对自己没信心？”</p>
“有。”</p>
“那为什么不押？”</p>
“因为我怕为了赢钱，忍不住把他们都堵在堂里。”</p>
国子监有贡监、举监、例监，也有靠父祖官荫入学的荫监。</p>
前几处是读书人挤破头想进。</p>
最后一处，是先生挤破头想躲。</p>
因为那里的学生，父亲不是尚书侍郎，便是侯伯勋贵；读书不一定有天分，告状却一定有门路。</p>
打不得。</p>
骂不得。</p>
赶不得。</p>
考差了，先生无能。</p>
考好了，家学渊源。</p>
上任国子监博士教了半年，最后不是学生背会了《论语》，是他背熟了京中各府的门第谱。</p>
清晨，陆小乙替谢停云整理讲义，神情像在给人收拾行囊。</p>
“公子，听说荫监堂有人把先生气哭过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还有人上课放鹰。”</p>
“国子监允许带鹰？”</p>
“后来不许了。”</p>
“说明制度会进步。”</p>
陆小乙更担心了。</p>
“你不怕？”</p>
谢停云把几枚算筹、一册空账簿和两张京城物价单放进书箱。</p>
“怕有用吗？”</p>
“可以少带点东西，跑得快。”</p>
谢停云看了他一眼。</p>
“你今日十句话的限额还在。”</p>
陆小乙立刻闭嘴，默默往书箱里塞了一块馒头。</p>
遇事不决先带吃的。</p>
这是他对天下困局最稳定的理解。</p>
国子监在皇城东南，朱门高墙，门前立着下马碑。</p>
谢停云到时，姜照雪正站在街对面。</p>
她今日没有穿郡主仪服，只着窄袖青衣，像往常那个清冷的姜公子。</p>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</p>
“看笑话。”</p>
“这么诚实？”</p>
“也来提醒你。”</p>
姜照雪递来一张名单。</p>
荫监堂四十三人。</p>
其中三十一人出自三品以上官员之家，六人是宗室远支，四人是勋贵子弟，剩下两个家中经营盐、茶、漕运。</p>
谢停云看见最后一栏。</p>
“安排得挺齐。”</p>
“半座朝堂的儿子，都在里面。”</p>
姜照雪道：“礼部昨夜临时换了课题。”</p>
“什么题？”</p>
“义利之辨。”</p>
谢停云笑了。</p>
他刚在朝上用算筹谈钱，转头便让他讲“君子喻于义，小人喻于利”。</p>
无论怎么讲，都有坑。</p>
若说利不可谈，他的盐策便成了小道。</p>
若说义利可并，便有人骂他以商贾之术坏圣贤之学。</p>
更何况台下坐着的，正是家中最有“利”的一群人。</p>
姜照雪看着他。</p>
“这不是让你讲课。”</p>
“是让你当着所有权贵子弟的面出丑。你若压不住他们，明日京城就会说三元状元只会写文章，不会教人。”</p>
“若压住呢？”</p>
“那便看你得罪谁家的儿子。”</p>
谢停云合上名单。</p>
“公平。”</p>
“哪里公平？”</p>
“左右都得罪，只是得罪方式可以自己选。”</p>
姜照雪皱眉。</p>
“你可以称病。”</p>
“然后他们会说，谢停云敢查户部，不敢进学堂。”</p>
“你在意？”</p>
“我不在意他们怎么说我。”</p>
谢停云看向国子监高墙。</p>
“可我在意里面这群人以后会去哪里。”</p>
姜照雪微怔。</p>
“寒门孩子不读书，苦的是自己一家。”</p>
“权贵子弟若不懂民生、不知钱粮，却靠门荫进了衙门，苦的可能是一县、一州，甚至一支边军。”</p>
谢停云声音不高。</p>
“他们今日拿百两银子斗一只蛐蛐，明日便可能拿十万贯国帑，赌一句‘大概无妨’。”</p>
“这堂课不好教。”</p>
“所以才该有人教。”</p>
姜照雪看了他片刻。</p>
“你有时很像个疯子。”</p>
“谢谢。”</p>
“不是夸你。”</p>
“我选择性理解。”</p>
国子监门内，一名青袍司业已经等候多时。</p>
他姓陶，名守礼，见谢停云进来，只略略拱手。</p>
“谢修撰年轻有为。”</p>
“陶司业过奖。”</p>
“荫监诸生性情活泼，家学深厚。讲课时切勿以市井俚语取巧，更不可谈朝中政务。”</p>
谢停云问：“那讲什么？”</p>
“依礼部所定，讲义利之辨。”</p>
“可以提盐税吗？”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“不可以。”</p>
“可以提百姓盐价吗？”</p>
陶守礼皱眉：“国子监讲圣贤义理，不讲商贾斤两。”</p>
“可以举生活中的例子吗？”</p>
“须合雅正。”</p>
“学生若不听呢？”</p>
“以德化之。”</p>
“若喧哗？”</p>
“以礼止之。”</p>
“若斗殴？”</p>
“先劝，再报本监。”</p>
“能罚吗？”</p>
陶守礼顿了一下。</p>
“荫监生身份特殊，动戒尺须报祭酒。”</p>
“能记过？”</p>
“须问明缘由。”</p>
“能逐出课堂？”</p>
“不可伤其向学之心。”</p>
谢停云听明白了。</p>
责任全归先生。</p>
权力一件没有。</p>
这不是请他教学生。</p>
是请他表演如何用空气拴住四十三匹野马。</p>
陶守礼又道：“今日除本堂诸生，礼部、御史台皆有人旁听。谢修撰言辞务必谨慎。”</p>
谢停云抬眼。</p>
明伦堂外果然摆了一排旁听席。</p>
程肃在。</p>
礼部两名官员在。</p>
几家权贵府上的管事也在。</p>
连京中几个素爱评点人物的名士都受邀而来。</p>
公开讲学。</p>
公开观刑。</p>
只差有人在门口卖瓜子。</p>
陆小乙背着书箱，小声道：“公子，他们像是来看你怎么死。”</p>
谢停云从他手里接过讲义。</p>
“读书人的事，别说得这么血腥。”</p>
“那怎么说？”</p>
“来看我如何学术性去世。”</p>
陆小乙没忍住笑了。</p>
陶守礼脸色更冷。</p>
“时辰到了，请谢修撰入堂。”</p>
明伦堂的门缓缓推开。</p>
里面没有朗朗书声。</p>
也没有学生起立行礼。</p>
四十三张课案，被拖得东倒西歪。</p>
有人伏案睡觉。</p>
有人围着一张诗笺押注。</p>
有人把书卷垫在桌脚下。</p>
最中央，两名锦衣少年蹲在地上，袖子挽到肘边，正盯着一只青背蛐蛐嘶声呐喊。</p>
“咬它！”</p>
“青将军，咬死扫把星！”</p>
另一只蛐蛐被取名“扫把星”，正在陶罐边缘乱窜。</p>
满堂哄笑。</p>
谢停云站在门口，看了片刻。</p>
随后把讲义放到讲桌上。</p>
那只被追得无路可逃的“扫把星”忽然一跃，正落在《义利之辨》四个字上。</p>
全堂静了一瞬。</p>
谢停云低头，与蛐蛐对视。</p>
“行。”</p>
“看来今日第一位听课的，已经自己上桌了。”</p>
PS：三更送上，好困阿！义父义母们点点催更给点好评吧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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