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1章 顾怀璧入翰林，西窗多了一张冷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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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窗静了三息。</p>
陆小乙先探进半个脑袋。</p>
“顾公子，你是来监视我家公子的？”</p>
顾怀璧看向他。</p>
“你今日还能说几句话？”</p>
陆小乙立刻捂嘴，扭头看谢停云。</p>
谢停云叹道：“他昨日的限额已经用完，今日欠着说。”</p>
顾怀璧忽然有些后悔。</p>
任官文书上写得很清楚——新科榜眼顾怀璧，授翰林院编修，入史馆校书。</p>
此前他虽奉诏随馆观政，能在院中出入，却一直没有正式告身。如今这纸文书落定，才算真正有了自己的案与差遣。</p>
至于坐处，四个字。</p>
暂置西窗。</p>
翰林院前堂那么大，偏把他塞到谢停云旁边。意思不用写在纸上。</p>
顾氏出身，榜眼之才，素来与谢停云争锋。让他来西窗，既能压住这个“官场扫把星”，又能看着那一百二十七卷旧稿，省得谢停云再从纸堆里挖出一座坟。</p>
安排得很周全。</p>
就是没问顾怀璧愿不愿意当门栓。</p>
高三省很快搬来一张新案。</p>
说是新案，其实只是比谢停云那张少瘸一条腿。两张桌子并在西窗下，中间只隔半臂，谢停云一伸手便能碰到顾怀璧的砚。</p>
顾怀璧皱眉：“没有别处？”</p>
高三省低声道：“掌院说，西窗宽敞。”</p>
谢停云看了一眼四周堆到窗沿的史稿。</p>
“确实宽敞，纸站着，人侧着。”</p>
顾怀璧将衣袖挽起，亲自擦桌。</p>
谢停云递去一块抹布。</p>
顾怀璧接过，看了两眼。</p>
“这是你的旧里衣？”</p>
“洗过。”</p>
“上次擦你那张桌的也是它？”</p>
“物尽其用。”</p>
顾怀璧把抹布放回去，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。</p>
陆小乙小声感叹：“世家子弟连擦灰都自带体面。”</p>
顾怀璧冷冷道：“这是你今日第几句？”</p>
陆小乙再次捂嘴。</p>
两人刚坐下，前堂便来人了。</p>
白须侍读冯敬之捧着一册文稿，身后跟着两名老翰林，神情端肃得像来宣判。</p>
“顾编修来得正好。”</p>
他把文稿放到顾怀璧案上。</p>
“谢修撰在国子监擅开寒贵同考，虽得一时喧声，终究有乱监序之嫌。你出身名门，又是今科榜眼，可替院中草一篇《监学辨序》，陈明门类有别、教法当守。”</p>
西窗一下安静。</p>
高三省低头磨墨，磨得像没长耳朵。</p>
谢停云没说话，只翻开一卷旧稿。</p>
这一手很熟。</p>
不是让顾怀璧办差。</p>
是让他选边。</p>
顾怀璧翻了两页文稿，问：“冯侍读看过昨日答卷吗？”</p>
冯敬之道：“不过一道仓粮俗题。”</p>
“看过榜单吗？”</p>
“榜单不能坏名分。”</p>
“那便是没看。”</p>
顾怀璧合上文稿，推了回去。</p>
“下官入翰林是编修，不是替人补署名。”</p>
冯敬之脸色微沉。</p>
“顾编修，你可知谢停云此举会让寒门恃苦而骄，让贵胄失其尊序？”</p>
顾怀璧道：“昨日第一是杜明琛，尚书之子。第二是方守拙，脚夫之子。谢停云没有抬寒门，也没有压贵胄。”</p>
“他只把名字遮住了。”</p>
“若名字一遮，尊序便没了，那尊的究竟是学问，还是姓氏？”</p>
冯敬之被问得一滞。</p>
谢停云终于抬头。</p>
“顾兄，入院第一日便顶撞上官，不妥。”</p>
顾怀璧看他一眼。</p>
“你闭嘴。”</p>
“好。”</p>
“你笑什么？”</p>
“我只是觉得西窗风水很好，坐谁谁想说实话。”</p>
冯敬之脸色更难看。</p>
他本想让顾怀璧压谢停云，结果西窗没多一把锁，反倒多了一根硬骨头。</p>
“既然顾编修不愿写辨序，那便与谢修撰共同校订《京畿赈恤旧章》。”</p>
他冷声道：“三十六卷，明日午时前交目录、讹误与改议。”</p>
高三省手里的墨条咔地一声磕在砚边。</p>
三十六卷，一日。</p>
这不是差遣。</p>
是把两个人一起埋了，好看谁先从纸堆里咬谁。</p>
冯敬之转身便走。</p>
陆小乙等人走远，才松开嘴。</p>
“顾公子，你刚来就被我家公子连累了。”</p>
顾怀璧铺开第一卷。</p>
“没有他，我方才也不会替人写那篇东西。”</p>
“所以不是连累？”</p>
“是同案犯。”</p>
谢停云把卷册按年份排开。</p>
“顾兄擅经义，先看法条沿革。”</p>
“你呢？”</p>
“看钱粮、流程和谁有空子可钻。”</p>
“凭什么你挑容易的？”</p>
“因为找空子这件事，我经验丰富。”</p>
顾怀璧冷笑一声，也没再争。</p>
片刻后，两支笔同时落下。</p>
一支字骨清峻，专挑旧章里说不清的地方。</p>
一支端正锋利，专把谢停云写得过于直白的批语改得能送进宫。</p>
半个时辰后，谢停云在一条“灾粮层转验印”旁写：</p>
“七道印，饿死的人等不起。”</p>
顾怀璧提笔改成：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“印验层繁，缓急失序，恐有坐待民饥之患。”</p>
谢停云看了看。</p>
“意思一样，你多用了十二个字。”</p>
“至少不会让户部官员看见第一句便掀桌。”</p>
“掀桌说明他读懂了。”</p>
“读懂之后不办，有何用？”</p>
谢停云停笔。</p>
顾怀璧也停了一下。</p>
两人对视片刻。</p>
谢停云把那行批语划掉，照顾怀璧的改法重写。</p>
顾怀璧则在后面补了一句。</p>
“凡灾急，先放粮，后具印。”</p>
谢停云挑眉。</p>
“这句像人话。”</p>
“我本来就会说人话。”</p>
“平日不常用。”</p>
西窗外，高三省没忍住笑出声。</p>
冯敬之还未走远，听见里面一阵争声，嘴角终于缓了些。</p>
争吧。</p>
最好争到彼此厌烦。</p>
可他不知道，西窗里的争吵没有让纸停下。</p>
反而让一条条旧章，第一次同时有了骨头和牙齿。</p>
到黄昏时，三十六卷已经拆出十二处积弊。</p>
顾怀璧揉了揉手腕，冷声道：“明日起，砚台各用各的。”</p>
谢停云看着自己不知何时被挪过去的半叠纸。</p>
“先把桌界划清。”</p>
陆小乙立刻找来一根墨线，在两案中间郑重一弹。</p>
啪。</p>
黑线落下，笔直横过两张桌。</p>
他满意道：“楚河汉界。”</p>
谢停云与顾怀璧同时抬头。</p>
“擦掉。”</p>
陆小乙愣住。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两人异口同声。</p>
“碍着放卷了。”</p>
赵老典簿端来两碗粗茶，刚放下，便听顾怀璧道：“此处‘赈户自陈’不可全信，里正与胥吏若先串供，名单便只是另一张假账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所以要让灾民按户画押，另由邻里互证。”</p>
“邻里也会包庇。”</p>
“那就随机抽验。”</p>
“何为随机？”</p>
谢停云随手抓起一把竹签。</p>
“不是让县令挑最干净的十户给上官看，是闭着眼抽。抽到谁，查谁。”</p>
顾怀璧盯着那把竹签，片刻后把这一条写进改议。</p>
赵老典簿站在旁边听了半晌，茶都忘了放。</p>
等他回过神，西窗外已经多了三名借故送卷的小吏。</p>
一个送完不走。</p>
两个拿着空文书来回送。</p>
翰林院向来安静。</p>
可这日下午，最忙的不是前堂讲经，也不是史馆誊录。</p>
是有人轮流站在西窗外，听状元和榜眼为了一个“该不该先放粮”吵了整整一刻钟。</p>
西窗外的高三省看看左边，又看看右边，忽然觉得冯侍读想错了一件事。</p>
这两个人确实会吵。</p>
只是他们吵的，从来不是要不要做事。</p>
而是谁能把事情做得更好。</p>
PS：三更送上，各位彦祖亦菲们点点催更，来点为爱发电，来点好评吧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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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窗静了三息。</p>
陆小乙先探进半个脑袋。</p>
“顾公子，你是来监视我家公子的？”</p>
顾怀璧看向他。</p>
“你今日还能说几句话？”</p>
陆小乙立刻捂嘴，扭头看谢停云。</p>
谢停云叹道：“他昨日的限额已经用完，今日欠着说。”</p>
顾怀璧忽然有些后悔。</p>
任官文书上写得很清楚——新科榜眼顾怀璧，授翰林院编修，入史馆校书。</p>
此前他虽奉诏随馆观政，能在院中出入，却一直没有正式告身。如今这纸文书落定，才算真正有了自己的案与差遣。</p>
至于坐处，四个字。</p>
暂置西窗。</p>
翰林院前堂那么大，偏把他塞到谢停云旁边。意思不用写在纸上。</p>
顾氏出身，榜眼之才，素来与谢停云争锋。让他来西窗，既能压住这个“官场扫把星”，又能看着那一百二十七卷旧稿，省得谢停云再从纸堆里挖出一座坟。</p>
安排得很周全。</p>
就是没问顾怀璧愿不愿意当门栓。</p>
高三省很快搬来一张新案。</p>
说是新案，其实只是比谢停云那张少瘸一条腿。两张桌子并在西窗下，中间只隔半臂，谢停云一伸手便能碰到顾怀璧的砚。</p>
顾怀璧皱眉：“没有别处？”</p>
高三省低声道：“掌院说，西窗宽敞。”</p>
谢停云看了一眼四周堆到窗沿的史稿。</p>
“确实宽敞，纸站着，人侧着。”</p>
顾怀璧将衣袖挽起，亲自擦桌。</p>
谢停云递去一块抹布。</p>
顾怀璧接过，看了两眼。</p>
“这是你的旧里衣？”</p>
“洗过。”</p>
“上次擦你那张桌的也是它？”</p>
“物尽其用。”</p>
顾怀璧把抹布放回去，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。</p>
陆小乙小声感叹：“世家子弟连擦灰都自带体面。”</p>
顾怀璧冷冷道：“这是你今日第几句？”</p>
陆小乙再次捂嘴。</p>
两人刚坐下，前堂便来人了。</p>
白须侍读冯敬之捧着一册文稿，身后跟着两名老翰林，神情端肃得像来宣判。</p>
“顾编修来得正好。”</p>
他把文稿放到顾怀璧案上。</p>
“谢修撰在国子监擅开寒贵同考，虽得一时喧声，终究有乱监序之嫌。你出身名门，又是今科榜眼，可替院中草一篇《监学辨序》，陈明门类有别、教法当守。”</p>
西窗一下安静。</p>
高三省低头磨墨，磨得像没长耳朵。</p>
谢停云没说话，只翻开一卷旧稿。</p>
这一手很熟。</p>
不是让顾怀璧办差。</p>
是让他选边。</p>
顾怀璧翻了两页文稿，问：“冯侍读看过昨日答卷吗？”</p>
冯敬之道：“不过一道仓粮俗题。”</p>
“看过榜单吗？”</p>
“榜单不能坏名分。”</p>
“那便是没看。”</p>
顾怀璧合上文稿，推了回去。</p>
“下官入翰林是编修，不是替人补署名。”</p>
冯敬之脸色微沉。</p>
“顾编修，你可知谢停云此举会让寒门恃苦而骄，让贵胄失其尊序？”</p>
顾怀璧道：“昨日第一是杜明琛，尚书之子。第二是方守拙，脚夫之子。谢停云没有抬寒门，也没有压贵胄。”</p>
“他只把名字遮住了。”</p>
“若名字一遮，尊序便没了，那尊的究竟是学问，还是姓氏？”</p>
冯敬之被问得一滞。</p>
谢停云终于抬头。</p>
“顾兄，入院第一日便顶撞上官，不妥。”</p>
顾怀璧看他一眼。</p>
“你闭嘴。”</p>
“好。”</p>
“你笑什么？”</p>
“我只是觉得西窗风水很好，坐谁谁想说实话。”</p>
冯敬之脸色更难看。</p>
他本想让顾怀璧压谢停云，结果西窗没多一把锁，反倒多了一根硬骨头。</p>
“既然顾编修不愿写辨序，那便与谢修撰共同校订《京畿赈恤旧章》。”</p>
他冷声道：“三十六卷，明日午时前交目录、讹误与改议。”</p>
高三省手里的墨条咔地一声磕在砚边。</p>
三十六卷，一日。</p>
这不是差遣。</p>
是把两个人一起埋了，好看谁先从纸堆里咬谁。</p>
冯敬之转身便走。</p>
陆小乙等人走远，才松开嘴。</p>
“顾公子，你刚来就被我家公子连累了。”</p>
顾怀璧铺开第一卷。</p>
“没有他，我方才也不会替人写那篇东西。”</p>
“所以不是连累？”</p>
“是同案犯。”</p>
谢停云把卷册按年份排开。</p>
“顾兄擅经义，先看法条沿革。”</p>
“你呢？”</p>
“看钱粮、流程和谁有空子可钻。”</p>
“凭什么你挑容易的？”</p>
“因为找空子这件事，我经验丰富。”</p>
顾怀璧冷笑一声，也没再争。</p>
片刻后，两支笔同时落下。</p>
一支字骨清峻，专挑旧章里说不清的地方。</p>
一支端正锋利，专把谢停云写得过于直白的批语改得能送进宫。</p>
半个时辰后，谢停云在一条“灾粮层转验印”旁写：</p>
“七道印，饿死的人等不起。”</p>
顾怀璧提笔改成：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“印验层繁，缓急失序，恐有坐待民饥之患。”</p>
谢停云看了看。</p>
“意思一样，你多用了十二个字。”</p>
“至少不会让户部官员看见第一句便掀桌。”</p>
“掀桌说明他读懂了。”</p>
“读懂之后不办，有何用？”</p>
谢停云停笔。</p>
顾怀璧也停了一下。</p>
两人对视片刻。</p>
谢停云把那行批语划掉，照顾怀璧的改法重写。</p>
顾怀璧则在后面补了一句。</p>
“凡灾急，先放粮，后具印。”</p>
谢停云挑眉。</p>
“这句像人话。”</p>
“我本来就会说人话。”</p>
“平日不常用。”</p>
西窗外，高三省没忍住笑出声。</p>
冯敬之还未走远，听见里面一阵争声，嘴角终于缓了些。</p>
争吧。</p>
最好争到彼此厌烦。</p>
可他不知道，西窗里的争吵没有让纸停下。</p>
反而让一条条旧章，第一次同时有了骨头和牙齿。</p>
到黄昏时，三十六卷已经拆出十二处积弊。</p>
顾怀璧揉了揉手腕，冷声道：“明日起，砚台各用各的。”</p>
谢停云看着自己不知何时被挪过去的半叠纸。</p>
“先把桌界划清。”</p>
陆小乙立刻找来一根墨线，在两案中间郑重一弹。</p>
啪。</p>
黑线落下，笔直横过两张桌。</p>
他满意道：“楚河汉界。”</p>
谢停云与顾怀璧同时抬头。</p>
“擦掉。”</p>
陆小乙愣住。</p>
“为什么？”</p>
两人异口同声。</p>
“碍着放卷了。”</p>
赵老典簿端来两碗粗茶，刚放下，便听顾怀璧道：“此处‘赈户自陈’不可全信，里正与胥吏若先串供，名单便只是另一张假账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所以要让灾民按户画押，另由邻里互证。”</p>
“邻里也会包庇。”</p>
“那就随机抽验。”</p>
“何为随机？”</p>
谢停云随手抓起一把竹签。</p>
“不是让县令挑最干净的十户给上官看，是闭着眼抽。抽到谁，查谁。”</p>
顾怀璧盯着那把竹签，片刻后把这一条写进改议。</p>
赵老典簿站在旁边听了半晌，茶都忘了放。</p>
等他回过神，西窗外已经多了三名借故送卷的小吏。</p>
一个送完不走。</p>
两个拿着空文书来回送。</p>
翰林院向来安静。</p>
可这日下午，最忙的不是前堂讲经，也不是史馆誊录。</p>
是有人轮流站在西窗外，听状元和榜眼为了一个“该不该先放粮”吵了整整一刻钟。</p>
西窗外的高三省看看左边，又看看右边，忽然觉得冯侍读想错了一件事。</p>
这两个人确实会吵。</p>
只是他们吵的，从来不是要不要做事。</p>
而是谁能把事情做得更好。</p>
PS：三更送上，各位彦祖亦菲们点点催更，来点为爱发电，来点好评吧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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