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2章 西窗双口，吵红半座翰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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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，翰林院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。</p>
经过西窗时，脚步要慢。</p>
最好手里抱一卷文书。</p>
这样即便停下来听，也能说自己是在等谢修撰批卷，不是专程来看状元和榜眼吵架。</p>
卯时三刻，第一场已经开始。</p>
顾怀璧指着一段赈灾告示。</p>
“‘凡灾户持牌领粮，每户三升，先到先领，领完为止。’此句不妥。”</p>
谢停云问：“哪里不妥？”</p>
“先到先领，会逼得老弱连夜排队。领完为止，又给仓吏留了提前关仓的口子。”</p>
谢停云点头。</p>
“有道理。”</p>
顾怀璧刚要继续，便见他提笔改成：</p>
“按里分时，分户定量。老弱先领，粮尽须示账，不得一句‘领完了’便关门。”</p>
顾怀璧盯着最后半句。</p>
“太白。”</p>
“告示是给百姓看的，不是给翰林院牌匾看的。”</p>
“可这是官文。”</p>
“官文首先得让人知道官要干什么。”</p>
“至少改成‘不得以粮尽为辞遽闭仓门’。”</p>
谢停云想了想。</p>
“百姓读到‘遽’字，灾都饿过去了。”</p>
西窗外有人噗地笑出声。</p>
冯敬之从廊下经过，脚步一顿。</p>
围观小吏瞬间散开，各自对着手里的空纸装忙。</p>
冯敬之脸色不太好看。</p>
昨日他丢来三十六卷《京畿赈恤旧章》，本想让二人互相掣肘。</p>
结果一夜过去，目录成了，讹误列了十二条，改议已有七策。</p>
最麻烦的是，这两人确实互相挑刺。</p>
顾怀璧嫌谢停云言辞太直。</p>
谢停云嫌顾怀璧每句话都像先洗手再出门。</p>
可顾怀璧挑完，会把话磨得更稳。</p>
谢停云骂完，会把规矩拆得更明白。</p>
两支笔像两把不同的刀。</p>
一把剔骨。</p>
一把修刃。</p>
冯敬之沉声道：“午时前，掌院要看全部改稿。”</p>
谢停云抬头：“昨日说的是目录、讹误与改议。”</p>
“掌院临时加了要求。”</p>
“为何不昨日说？”</p>
“公务变化，岂能事事预知？”</p>
谢停云点头：“懂了。”</p>
顾怀璧问：“你懂什么？”</p>
“甲方开始追加需求。”</p>
“何为甲方？”</p>
“坐着说‘再改一点’的人。”</p>
冯敬之额角一跳。</p>
“谢修撰慎言。”</p>
“下官说的是民间营造行当。”</p>
冯敬之冷哼一声，拂袖离开。</p>
顾怀璧已经重新分卷。</p>
“还有两个时辰。”</p>
“你改法条，我写告示。”</p>
“告示不在差遣之内。”</p>
“所以更该写。”</p>
顾怀璧皱眉。</p>
谢停云把两份旧章摊开。</p>
一份是给官员看的，满篇“钦遵”“毋违”“如律”。</p>
另一份贴在灾县城门，竟原样照抄，只把抬头删了。</p>
“朝廷以为贴了告示，百姓便知道怎么领粮。”</p>
“可百姓看见的，可能只是一墙不敢问的字。”</p>
顾怀璧沉默片刻。</p>
“官文照旧章修，另附一份白话示民条。”</p>
“成交。”</p>
“我不是在与你做买卖。”</p>
“那叫达成共识。”</p>
两人同时落笔。</p>
西窗外的人越来越多。</p>
高三省负责查旧印，孙墨誊清，赵老典簿核年代。</p>
陆小乙坐在门槛外，抱着一筐炊饼，谁想听便先拿一个。</p>
顾怀璧抬头时，正看见一个侍读学士站在人群最后，手里还拿着半张饼。</p>
“翰林院何时准许边吃边听？”</p>
陆小乙认真道：“听书不都配吃的吗？”</p>
侍读学士脸一黑。</p>
谢停云道：“这里不说书。”</p>
陆小乙看了看正在争“赈”字该不该换成“救”字的两人。</p>
“那你们说得比书好听。”</p>
顾怀璧冷声道：“闭嘴。”</p>
谢停云补充：“炊饼留下。”</p>
午时前一刻，三十六卷改稿完成。</p>
正文分三层。</p>
第一层，给朝廷看的旧章修订，删去重复印验，明确急灾先放后报。</p>
第二层，给地方官看的流程清单，从开仓、验粮、登记、发放到追责，每一步写明谁办、谁签、谁复核。</p>
第三层，是一张百姓告示。</p>
没有骈句。</p>
没有生字。</p>
只写五件事。</p>
哪里领粮。</p>
何时领粮。</p>
每户多少。</p>
谁敢少给。</p>
去哪里告。</p>
最末还添了一句：</p>
“仓门若闭，先看墙上今日发粮数。数不清，便请县令出来说清。”</p>
顾怀璧看到这句，沉默很久。</p>
“太像挑事。”</p>
谢停云问：“百姓饿着，问一句也叫挑事？”</p>
“我没说删。”</p>
顾怀璧提笔，在旁边添了八个字。</p>
“官有明账，民可明问。”</p>
谢停云看了他一眼。</p>
“这句不错。”</p>
“只是不错？”</p>
“顾兄今日人话进步很大。”</p>
顾怀璧把笔搁下。</p>
“谢停云，你是不是非要在夸人时夹一根刺？”</p>
“怕你听不惯纯的。”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改稿送到掌院案前，不到半个时辰，又被送进东阁。</p>
下午，宫中传回一句话。</p>
“旧章能存，繁节可减；官看其责，民知其门。”</p>
元佑帝准将这套三层文书交京畿两县试用。</p>
冯敬之拿着批红，半晌没说话。</p>
他想埋人的三十六卷旧章，被西窗两个人拆成了一把能开仓门的钥匙。</p>
翰林院众人再看顾怀璧时，眼神也变了。</p>
有人低声道：“顾编修不是最看不惯谢修撰吗？”</p>
高三省想了想。</p>
“看不惯。”</p>
“那为何还帮他？”</p>
“因为他看不惯谢修撰说话，不是不认谢修撰做事。”</p>
这话传到西窗。</p>
顾怀璧冷声道：“谁说我帮他？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对，我们只是互相妨碍得比较有效。”</p>
从此，“西窗双口”四个字便在翰林院里传开。</p>
更荒唐的是，午后真有人送来一块小木牌。</p>
上写四字：西窗勿扰。</p>
背面却有人偷偷添了一行小字：</p>
“有难稿者，例外。”</p>
顾怀璧看完便要摘。</p>
谢停云拦住他。</p>
“留着。”</p>
“你不嫌丢人？”</p>
“免费的招牌，为何不要？”</p>
当天申时，牌子下面已经压了四份待改公文。</p>
有人遇到难改的文书，先不送掌院，偷偷往西窗一塞。</p>
不出半日，总能听见里面吵起来。</p>
吵着吵着，问题也就吵明白了。</p>
黄昏时，谢停云刚合上最后一卷，西窗外忽然静了。</p>
围着听热闹的小吏像被风吹开，齐齐让出一条路。</p>
姜照雪站在廊下。</p>
她穿着巡察司常服，衣角沾着泥，脸上没有半分来看笑话的意思。</p>
手中是一只旧木匣。</p>
匣角有暗红色污痕。</p>
陆小乙咽下最后一口炊饼，小声道：“姜公子这回像是来抄人的。”</p>
姜照雪看向谢停云。</p>
“有空吗？”</p>
谢停云扫了一眼木匣。</p>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</p>
她把匣子放到案上，推开。</p>
里面没有官文。</p>
只有六封女子留下的绝笔信，和一支折断的银簪。</p>
“京城两月内，失踪了六名女子。”</p>
“官府说她们私奔、自卖，或投河。”</p>
姜照雪声音很冷。</p>
“我不信。”</p>
顾怀璧目光落在那六封信上。</p>
谢停云脸上的笑也一点点淡了。</p>
翰林院西窗，方才还像一处说书场。</p>
这一刻，只剩纸页被晚风吹动的声音。</p>
像有人隔着很远，很轻地敲门。</p>
</p>
第二日，翰林院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。</p>
经过西窗时，脚步要慢。</p>
最好手里抱一卷文书。</p>
这样即便停下来听，也能说自己是在等谢修撰批卷，不是专程来看状元和榜眼吵架。</p>
卯时三刻，第一场已经开始。</p>
顾怀璧指着一段赈灾告示。</p>
“‘凡灾户持牌领粮，每户三升，先到先领，领完为止。’此句不妥。”</p>
谢停云问：“哪里不妥？”</p>
“先到先领，会逼得老弱连夜排队。领完为止，又给仓吏留了提前关仓的口子。”</p>
谢停云点头。</p>
“有道理。”</p>
顾怀璧刚要继续，便见他提笔改成：</p>
“按里分时，分户定量。老弱先领，粮尽须示账，不得一句‘领完了’便关门。”</p>
顾怀璧盯着最后半句。</p>
“太白。”</p>
“告示是给百姓看的，不是给翰林院牌匾看的。”</p>
“可这是官文。”</p>
“官文首先得让人知道官要干什么。”</p>
“至少改成‘不得以粮尽为辞遽闭仓门’。”</p>
谢停云想了想。</p>
“百姓读到‘遽’字，灾都饿过去了。”</p>
西窗外有人噗地笑出声。</p>
冯敬之从廊下经过，脚步一顿。</p>
围观小吏瞬间散开，各自对着手里的空纸装忙。</p>
冯敬之脸色不太好看。</p>
昨日他丢来三十六卷《京畿赈恤旧章》，本想让二人互相掣肘。</p>
结果一夜过去，目录成了，讹误列了十二条，改议已有七策。</p>
最麻烦的是，这两人确实互相挑刺。</p>
顾怀璧嫌谢停云言辞太直。</p>
谢停云嫌顾怀璧每句话都像先洗手再出门。</p>
可顾怀璧挑完，会把话磨得更稳。</p>
谢停云骂完，会把规矩拆得更明白。</p>
两支笔像两把不同的刀。</p>
一把剔骨。</p>
一把修刃。</p>
冯敬之沉声道：“午时前，掌院要看全部改稿。”</p>
谢停云抬头：“昨日说的是目录、讹误与改议。”</p>
“掌院临时加了要求。”</p>
“为何不昨日说？”</p>
“公务变化，岂能事事预知？”</p>
谢停云点头：“懂了。”</p>
顾怀璧问：“你懂什么？”</p>
“甲方开始追加需求。”</p>
“何为甲方？”</p>
“坐着说‘再改一点’的人。”</p>
冯敬之额角一跳。</p>
“谢修撰慎言。”</p>
“下官说的是民间营造行当。”</p>
冯敬之冷哼一声，拂袖离开。</p>
顾怀璧已经重新分卷。</p>
“还有两个时辰。”</p>
“你改法条，我写告示。”</p>
“告示不在差遣之内。”</p>
“所以更该写。”</p>
顾怀璧皱眉。</p>
谢停云把两份旧章摊开。</p>
一份是给官员看的，满篇“钦遵”“毋违”“如律”。</p>
另一份贴在灾县城门，竟原样照抄，只把抬头删了。</p>
“朝廷以为贴了告示，百姓便知道怎么领粮。”</p>
“可百姓看见的，可能只是一墙不敢问的字。”</p>
顾怀璧沉默片刻。</p>
“官文照旧章修，另附一份白话示民条。”</p>
“成交。”</p>
“我不是在与你做买卖。”</p>
“那叫达成共识。”</p>
两人同时落笔。</p>
西窗外的人越来越多。</p>
高三省负责查旧印，孙墨誊清，赵老典簿核年代。</p>
陆小乙坐在门槛外，抱着一筐炊饼，谁想听便先拿一个。</p>
顾怀璧抬头时，正看见一个侍读学士站在人群最后，手里还拿着半张饼。</p>
“翰林院何时准许边吃边听？”</p>
陆小乙认真道：“听书不都配吃的吗？”</p>
侍读学士脸一黑。</p>
谢停云道：“这里不说书。”</p>
陆小乙看了看正在争“赈”字该不该换成“救”字的两人。</p>
“那你们说得比书好听。”</p>
顾怀璧冷声道：“闭嘴。”</p>
谢停云补充：“炊饼留下。”</p>
午时前一刻，三十六卷改稿完成。</p>
正文分三层。</p>
第一层，给朝廷看的旧章修订，删去重复印验，明确急灾先放后报。</p>
第二层，给地方官看的流程清单，从开仓、验粮、登记、发放到追责，每一步写明谁办、谁签、谁复核。</p>
第三层，是一张百姓告示。</p>
没有骈句。</p>
没有生字。</p>
只写五件事。</p>
哪里领粮。</p>
何时领粮。</p>
每户多少。</p>
谁敢少给。</p>
去哪里告。</p>
最末还添了一句：</p>
“仓门若闭，先看墙上今日发粮数。数不清，便请县令出来说清。”</p>
顾怀璧看到这句，沉默很久。</p>
“太像挑事。”</p>
谢停云问：“百姓饿着，问一句也叫挑事？”</p>
“我没说删。”</p>
顾怀璧提笔，在旁边添了八个字。</p>
“官有明账，民可明问。”</p>
谢停云看了他一眼。</p>
“这句不错。”</p>
“只是不错？”</p>
“顾兄今日人话进步很大。”</p>
顾怀璧把笔搁下。</p>
“谢停云，你是不是非要在夸人时夹一根刺？”</p>
“怕你听不惯纯的。”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改稿送到掌院案前，不到半个时辰，又被送进东阁。</p>
下午，宫中传回一句话。</p>
“旧章能存，繁节可减；官看其责，民知其门。”</p>
元佑帝准将这套三层文书交京畿两县试用。</p>
冯敬之拿着批红，半晌没说话。</p>
他想埋人的三十六卷旧章，被西窗两个人拆成了一把能开仓门的钥匙。</p>
翰林院众人再看顾怀璧时，眼神也变了。</p>
有人低声道：“顾编修不是最看不惯谢修撰吗？”</p>
高三省想了想。</p>
“看不惯。”</p>
“那为何还帮他？”</p>
“因为他看不惯谢修撰说话，不是不认谢修撰做事。”</p>
这话传到西窗。</p>
顾怀璧冷声道：“谁说我帮他？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对，我们只是互相妨碍得比较有效。”</p>
从此，“西窗双口”四个字便在翰林院里传开。</p>
更荒唐的是，午后真有人送来一块小木牌。</p>
上写四字：西窗勿扰。</p>
背面却有人偷偷添了一行小字：</p>
“有难稿者，例外。”</p>
顾怀璧看完便要摘。</p>
谢停云拦住他。</p>
“留着。”</p>
“你不嫌丢人？”</p>
“免费的招牌，为何不要？”</p>
当天申时，牌子下面已经压了四份待改公文。</p>
有人遇到难改的文书，先不送掌院，偷偷往西窗一塞。</p>
不出半日，总能听见里面吵起来。</p>
吵着吵着，问题也就吵明白了。</p>
黄昏时，谢停云刚合上最后一卷，西窗外忽然静了。</p>
围着听热闹的小吏像被风吹开，齐齐让出一条路。</p>
姜照雪站在廊下。</p>
她穿着巡察司常服，衣角沾着泥，脸上没有半分来看笑话的意思。</p>
手中是一只旧木匣。</p>
匣角有暗红色污痕。</p>
陆小乙咽下最后一口炊饼，小声道：“姜公子这回像是来抄人的。”</p>
姜照雪看向谢停云。</p>
“有空吗？”</p>
谢停云扫了一眼木匣。</p>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</p>
她把匣子放到案上，推开。</p>
里面没有官文。</p>
只有六封女子留下的绝笔信，和一支折断的银簪。</p>
“京城两月内，失踪了六名女子。”</p>
“官府说她们私奔、自卖，或投河。”</p>
姜照雪声音很冷。</p>
“我不信。”</p>
顾怀璧目光落在那六封信上。</p>
谢停云脸上的笑也一点点淡了。</p>
翰林院西窗，方才还像一处说书场。</p>
这一刻，只剩纸页被晚风吹动的声音。</p>
像有人隔着很远，很轻地敲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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