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3章 她们不是私奔，是被写成了私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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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封信摆在案上。</p>
纸色不同。</p>
字迹不同。</p>
连称呼也不同。</p>
第一封写“爹娘不孝”。</p>
第二封写“妾自愿随人远行”。</p>
第三封只有一句：“女儿命薄，勿寻。”</p>
若分开看，每一封都像一个女子在绝路前留下的话。</p>
可六封放在一起，便像六个人同时学会了同一种绝望。</p>
姜照雪道：“失踪者最小十六，最大二十三。两个是绣坊女工，一个是纸铺掌柜的女儿，一个替人抄书，一个在乐坊学琴，还有一个是寡母独女。”</p>
“家中都不富裕？”</p>
“都缺钱。”</p>
“识字？”</p>
“至少能写自己的名字。”</p>
姜照雪把六份家属口供压在木匣下。</p>
最上面那份已经被翻得起毛。</p>
苏晚青的母亲不会写字，只在供词末尾按了一个模糊手印。她说女儿出门前还把药熬在炉上，叮嘱她半个时辰后喝。一个连药凉了都怕母亲咳得更重的人，不会忽然留下“勿寻”二字，头也不回地去过新日子。</p>
纸铺掌柜的女儿更怪。</p>
她失踪那日，铺中还压着一笔三十两的纸款。账册上写得明白，次日收款后先替弟弟交束修。</p>
“京兆府说，人会变。”</p>
姜照雪道。</p>
谢停云看着那两份口供。</p>
“人会变。”</p>
“可一个人的牵挂，不会恰好在同一天全变没了。”</p>
谢停云没有先看字。</p>
他先闻纸，又把六封信依次举到灯前。</p>
顾怀璧皱眉：“你何时会验纸了？”</p>
“被人坑多了，总要学会看看坑用什么纸糊的。”</p>
识海中，《文书真伪初判》缓缓翻开。</p>
书库没有直接告诉他答案，只把容易忽略的地方一处处照亮。</p>
墨落下的先后。</p>
折痕压住的字。</p>
纸边是否曾被裁齐。</p>
笔画停顿处，是人在想，还是在照着抄。</p>
谢停云看完第一遍，又把六封信调换位置。</p>
“谁先认定是绝笔信？”</p>
姜照雪道：“京兆府。”</p>
“凭什么？”</p>
“有亲笔，有离家，有女子本人私印。两人还在城外河边留下了鞋。”</p>
谢停云拿起第三封。</p>
“这枚私印是谁找到的？”</p>
“信压在妆匣下，印就在旁边。”</p>
“太齐了。”</p>
“什么太齐？”</p>
“一个要偷偷离家的人，会带盘缠，会带衣物，会带能证明身份的东西。可她们什么都没带，偏把印、信、鞋留得齐齐整整，像怕官府不会结案。”</p>
姜照雪眼神更冷。</p>
她查案时也觉得不对。</p>
可京兆府一句“女子心思难测”，便把所有疑点都挡了回来。</p>
谢停云将六封信并成一排。</p>
“字迹是她们的。”</p>
顾怀璧问：“那信也是真的？”</p>
“字真，不等于话真。”</p>
他指向每封信中间的一句。</p>
第一封：“春水向东，人心亦有归处。”</p>
第二封：“愿逐春水，自寻归处。”</p>
第三封：“流水有归，女儿亦当自去。”</p>
剩下三封，换了字，意思却没换。</p>
“六个人，家境、年岁、脾气都不同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可她们解释离开的方式，像从同一篇文章里拆出来的。”</p>
顾怀璧拿起信，一封封细看。</p>
“不是同一人代笔。字势、用墨、习惯都不同。”</p>
“有人让她们照着写。”</p>
姜照雪问：“逼写？”</p>
“未必是在失踪当日。”</p>
谢停云翻到纸背。</p>
“看折痕。”</p>
六封信都有两道旧折。</p>
而墨迹压在折痕之上。</p>
说明纸先折过，后来才写。</p>
“这种大小，像什么？”</p>
高三省在旁边看了半天，小声道：“诗社投帖？”</p>
顾怀璧拿过一张空笺照着折。</p>
三折后，正好是京中诗会常用的递帖尺寸。</p>
姜照雪立刻道：“她们去过诗会？”</p>
“先别急。”</p>
谢停云又看私印。</p>
六枚印章看似不同，朱砂却有同一种微暗的紫色。</p>
普通百姓用的印泥多偏红，掺油少，干后发涩。</p>
这种印泥细润，带极淡的兰香，是京中几家大书坊专卖给贵客的“紫玉泥”。</p>
六个穷人家的女子，不会恰好都用同一盒贵印泥。</p>
“信可能早就写好，印却是在同一处补上的。”</p>
姜照雪道：“也就是说，有人先让她们写下这些话，后来再把信放回家中。”</p>
“对。”</p>
“为什么她们会写？”</p>
谢停云没有回答。</p>
他从木匣底部取出那支断簪。</p>
银簪做工普通，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木兰。断口很新，簪身却沾着一点黑蓝色的东西。</p>
不是血。</p>
像墨。</p>
姜照雪道：“这是抄书女子苏晚青的。她失踪前一日，曾对邻居说，有贵人赏识她的字，请她去誊抄一部女诗集。工钱三两。”</p>
陆小乙倒吸一口气。</p>
“三两？抄什么书，字里夹银票？”</p>
顾怀璧道：“三两足够普通抄手做两月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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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以她去了。”</p>
谢停云看向其余案卷。</p>
绣坊女工失踪前，收到过替诗会缝制香囊的差事。</p>
学琴女子被请去雅集伴奏。</p>
纸铺掌柜的女儿，则替人送过一批特制诗笺。</p>
六个人做的事不同。</p>
可每一件，都披着“风雅”的外衣。</p>
姜照雪从袖中取出一份京兆府供词。</p>
“她们家人报案后，捕快都问过一句：可曾与男子私会？”</p>
“没有人问，她们失踪前接过什么活？”</p>
“没有。”</p>
“因为在那些人眼里，女子离家只有三种解释。”</p>
谢停云声音很轻。</p>
“私奔，卖身，想不开。”</p>
“只要写进这三格，案子便算有了去处。”</p>
姜照雪看着那六封信。</p>
“她们不是自愿走的。”</p>
“至少这些信不是她们的意思。”</p>
谢停云将信一封封压平。</p>
“有人不只带走了她们。”</p>
“还借她们的手，替自己写了一份清白。”</p>
西窗没人说话。</p>
陆小乙平日最嘴快，此刻也只是盯着那支断簪。</p>
过了很久，他小声问：“她们还活着吗？”</p>
姜照雪没有答。</p>
两个月。</p>
若只是被藏在京城，还有机会。</p>
若已经被转卖出城，便像一滴水落进大河。</p>
谢停云忽然问：“六家报案的日子，京兆府怎么记的？”</p>
姜照雪把卷宗推来。</p>
日期依次隔着五日、七日、六日、五日、七日。</p>
不像偶发。</p>
像有人按着一张表收人。</p>
谢停云提笔，将失踪日、接活日、信纸、印泥、去向一一列成表格。</p>
写到“诗笺来源”时，纸铺掌柜女儿那栏有一行小字。</p>
“青梧笺，三十刀，送归鹤园后门。”</p>
顾怀璧眼神一变。</p>
“归鹤园？”</p>
姜照雪抬头。</p>
顾怀璧缓缓道：“那是青梧诗社的别院。”</p>
窗外暮色彻底沉下去。</p>
谢停云看着那三个字。</p>
青梧诗社。</p>
京城最有名的权贵诗社之一。</p>
社中往来，不是侯门子弟，便是六部清贵。每月一雅集，诗稿次日便能传遍京城。</p>
它最出名的一句话是——</p>
“青梧栖凤，只收有才之人。”</p>
谢停云指尖轻轻点在六封信上。</p>
“他们收的，恐怕不只是才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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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封信摆在案上。</p>
纸色不同。</p>
字迹不同。</p>
连称呼也不同。</p>
第一封写“爹娘不孝”。</p>
第二封写“妾自愿随人远行”。</p>
第三封只有一句：“女儿命薄，勿寻。”</p>
若分开看，每一封都像一个女子在绝路前留下的话。</p>
可六封放在一起，便像六个人同时学会了同一种绝望。</p>
姜照雪道：“失踪者最小十六，最大二十三。两个是绣坊女工，一个是纸铺掌柜的女儿，一个替人抄书，一个在乐坊学琴，还有一个是寡母独女。”</p>
“家中都不富裕？”</p>
“都缺钱。”</p>
“识字？”</p>
“至少能写自己的名字。”</p>
姜照雪把六份家属口供压在木匣下。</p>
最上面那份已经被翻得起毛。</p>
苏晚青的母亲不会写字，只在供词末尾按了一个模糊手印。她说女儿出门前还把药熬在炉上，叮嘱她半个时辰后喝。一个连药凉了都怕母亲咳得更重的人，不会忽然留下“勿寻”二字，头也不回地去过新日子。</p>
纸铺掌柜的女儿更怪。</p>
她失踪那日，铺中还压着一笔三十两的纸款。账册上写得明白，次日收款后先替弟弟交束修。</p>
“京兆府说，人会变。”</p>
姜照雪道。</p>
谢停云看着那两份口供。</p>
“人会变。”</p>
“可一个人的牵挂，不会恰好在同一天全变没了。”</p>
谢停云没有先看字。</p>
他先闻纸，又把六封信依次举到灯前。</p>
顾怀璧皱眉：“你何时会验纸了？”</p>
“被人坑多了，总要学会看看坑用什么纸糊的。”</p>
识海中，《文书真伪初判》缓缓翻开。</p>
书库没有直接告诉他答案，只把容易忽略的地方一处处照亮。</p>
墨落下的先后。</p>
折痕压住的字。</p>
纸边是否曾被裁齐。</p>
笔画停顿处，是人在想，还是在照着抄。</p>
谢停云看完第一遍，又把六封信调换位置。</p>
“谁先认定是绝笔信？”</p>
姜照雪道：“京兆府。”</p>
“凭什么？”</p>
“有亲笔，有离家，有女子本人私印。两人还在城外河边留下了鞋。”</p>
谢停云拿起第三封。</p>
“这枚私印是谁找到的？”</p>
“信压在妆匣下，印就在旁边。”</p>
“太齐了。”</p>
“什么太齐？”</p>
“一个要偷偷离家的人，会带盘缠，会带衣物，会带能证明身份的东西。可她们什么都没带，偏把印、信、鞋留得齐齐整整，像怕官府不会结案。”</p>
姜照雪眼神更冷。</p>
她查案时也觉得不对。</p>
可京兆府一句“女子心思难测”，便把所有疑点都挡了回来。</p>
谢停云将六封信并成一排。</p>
“字迹是她们的。”</p>
顾怀璧问：“那信也是真的？”</p>
“字真，不等于话真。”</p>
他指向每封信中间的一句。</p>
第一封：“春水向东，人心亦有归处。”</p>
第二封：“愿逐春水，自寻归处。”</p>
第三封：“流水有归，女儿亦当自去。”</p>
剩下三封，换了字，意思却没换。</p>
“六个人，家境、年岁、脾气都不同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可她们解释离开的方式，像从同一篇文章里拆出来的。”</p>
顾怀璧拿起信，一封封细看。</p>
“不是同一人代笔。字势、用墨、习惯都不同。”</p>
“有人让她们照着写。”</p>
姜照雪问：“逼写？”</p>
“未必是在失踪当日。”</p>
谢停云翻到纸背。</p>
“看折痕。”</p>
六封信都有两道旧折。</p>
而墨迹压在折痕之上。</p>
说明纸先折过，后来才写。</p>
“这种大小，像什么？”</p>
高三省在旁边看了半天，小声道：“诗社投帖？”</p>
顾怀璧拿过一张空笺照着折。</p>
三折后，正好是京中诗会常用的递帖尺寸。</p>
姜照雪立刻道：“她们去过诗会？”</p>
“先别急。”</p>
谢停云又看私印。</p>
六枚印章看似不同，朱砂却有同一种微暗的紫色。</p>
普通百姓用的印泥多偏红，掺油少，干后发涩。</p>
这种印泥细润，带极淡的兰香，是京中几家大书坊专卖给贵客的“紫玉泥”。</p>
六个穷人家的女子，不会恰好都用同一盒贵印泥。</p>
“信可能早就写好，印却是在同一处补上的。”</p>
姜照雪道：“也就是说，有人先让她们写下这些话，后来再把信放回家中。”</p>
“对。”</p>
“为什么她们会写？”</p>
谢停云没有回答。</p>
他从木匣底部取出那支断簪。</p>
银簪做工普通，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木兰。断口很新，簪身却沾着一点黑蓝色的东西。</p>
不是血。</p>
像墨。</p>
姜照雪道：“这是抄书女子苏晚青的。她失踪前一日，曾对邻居说，有贵人赏识她的字，请她去誊抄一部女诗集。工钱三两。”</p>
陆小乙倒吸一口气。</p>
“三两？抄什么书，字里夹银票？”</p>
顾怀璧道：“三两足够普通抄手做两月。”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“所以她去了。”</p>
谢停云看向其余案卷。</p>
绣坊女工失踪前，收到过替诗会缝制香囊的差事。</p>
学琴女子被请去雅集伴奏。</p>
纸铺掌柜的女儿，则替人送过一批特制诗笺。</p>
六个人做的事不同。</p>
可每一件，都披着“风雅”的外衣。</p>
姜照雪从袖中取出一份京兆府供词。</p>
“她们家人报案后，捕快都问过一句：可曾与男子私会？”</p>
“没有人问，她们失踪前接过什么活？”</p>
“没有。”</p>
“因为在那些人眼里，女子离家只有三种解释。”</p>
谢停云声音很轻。</p>
“私奔，卖身，想不开。”</p>
“只要写进这三格，案子便算有了去处。”</p>
姜照雪看着那六封信。</p>
“她们不是自愿走的。”</p>
“至少这些信不是她们的意思。”</p>
谢停云将信一封封压平。</p>
“有人不只带走了她们。”</p>
“还借她们的手，替自己写了一份清白。”</p>
西窗没人说话。</p>
陆小乙平日最嘴快，此刻也只是盯着那支断簪。</p>
过了很久，他小声问：“她们还活着吗？”</p>
姜照雪没有答。</p>
两个月。</p>
若只是被藏在京城，还有机会。</p>
若已经被转卖出城，便像一滴水落进大河。</p>
谢停云忽然问：“六家报案的日子，京兆府怎么记的？”</p>
姜照雪把卷宗推来。</p>
日期依次隔着五日、七日、六日、五日、七日。</p>
不像偶发。</p>
像有人按着一张表收人。</p>
谢停云提笔，将失踪日、接活日、信纸、印泥、去向一一列成表格。</p>
写到“诗笺来源”时，纸铺掌柜女儿那栏有一行小字。</p>
“青梧笺，三十刀，送归鹤园后门。”</p>
顾怀璧眼神一变。</p>
“归鹤园？”</p>
姜照雪抬头。</p>
顾怀璧缓缓道：“那是青梧诗社的别院。”</p>
窗外暮色彻底沉下去。</p>
谢停云看着那三个字。</p>
青梧诗社。</p>
京城最有名的权贵诗社之一。</p>
社中往来，不是侯门子弟，便是六部清贵。每月一雅集，诗稿次日便能传遍京城。</p>
它最出名的一句话是——</p>
“青梧栖凤，只收有才之人。”</p>
谢停云指尖轻轻点在六封信上。</p>
“他们收的，恐怕不只是才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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