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5章 一阕穷词，敲开青梧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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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晚，归鹤园外落着细雨。</p>
谢停云站在巷口，穿一件旧灰袍，肩头打了两块补丁，脸色被姜照雪用药粉压暗，眉尾添了一道旧疤。</p>
最要紧的是胡须。</p>
不多。</p>
刚好能把“新科状元”遮成“科场落榜三次”。</p>
顾怀璧绕着他看了一圈。</p>
“像了。”</p>
谢停云问：“像落魄词人？”</p>
“像欠了我三十两。”</p>
“太具体了。”</p>
陆小乙蹲在马车边，努力忍笑。</p>
他今日没有跟进去的资格，只负责认人和接应。</p>
姜照雪给他的任务只有一条，半个时辰不见信号，立刻去巡察司报信。</p>
陆小乙认真问：“若公子出来了呢？”</p>
“看他身后有没有人追。”</p>
“有呢？”</p>
“继续报信。”</p>
“没有呢？”</p>
顾怀璧道：“也报，谁知道他是不是把里面的人都说晕了。”</p>
谢停云懒得理他，接过那张荐帖。</p>
帖上署名：河东沈归迟。</p>
归鹤园门前车马如流。</p>
锦衣公子递帖子。</p>
名士门客报家门。</p>
轮到谢停云时，守门人只看了他一眼，便皱起眉。</p>
“青梧雅集，不收乞食的。”</p>
谢停云低头看了看衣袖。</p>
“在下卖字，不乞食。”</p>
“有区别？”</p>
“乞食看人脸色，卖字让人看我的字。”</p>
旁边几名年轻士子笑出声。</p>
守门人脸色一沉。</p>
“可有名帖？”</p>
谢停云递上荐帖。</p>
守门人扫到“无保人”三字，直接往回推。</p>
“没有名家作保，便留一首诗词。能不能进，看能不能入里面先生的眼。”</p>
谢停云早有准备。</p>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旧笺。</p>
纸不新，边角还有雨点。</p>
字却写得清峻瘦硬。</p>
上面是一阕《临江仙》。</p>
“满城灯火皆有主，独我借月为邻。十年衣上尽京尘。墨磨千夜黑，骨抱一枝春。</p>
休问文章值几许，不抵米价三文。朱楼买笑又买名。此身宁卖字，不肯卖心魂。”</p>
守门人原本漫不经心。</p>
读到这里，手指停了。</p>
门边的笑声也小了些。</p>
他继续往下看。</p>
最后两句没有哭穷。</p>
也没有讨赏。</p>
却把一个被京城压弯了衣衫、没压弯骨头的穷书生，写得站在纸上。</p>
旁边一名锦衣士子忍不住道：“‘墨磨千夜黑，骨抱一枝春’，好句。”</p>
另一人道：“下片太直。”</p>
谢停云拱手。</p>
“穷人说话绕不起路。”</p>
那人被噎了一下，反而笑了。</p>
守门人不敢自专，匆匆把词送进去。</p>
不多时，一名青衣管事亲自迎出。</p>
四十来岁，瘦脸，左手拇指戴着一枚墨玉扳指。</p>
姜照雪给的名册上有此人。</p>
柴三。</p>
“沈先生，社主有请。”</p>
称呼已经从“乞食的”变成了“先生”。</p>
文名这东西，有时比换衣服快。</p>
谢停云进门前，回头看了一眼雨幕。</p>
巷对面的茶棚里，姜照雪低头饮茶。</p>
顾怀璧坐在另一桌，手中摊着书，一页半天没翻。</p>
两人都没有抬头。</p>
谢停云收回目光，跟着柴三走进归鹤园。</p>
园中比外面更静。</p>
长廊挂灯，池中养鹤，竹影映在白墙上。每隔十步便有一幅名家题字，连脚下青砖都像比别处多读过几年书。</p>
雅集设在听梧堂。</p>
堂中坐了二十余人。</p>
有宗室旁支，有勋贵子弟，也有几个近来在京中颇有名气的寒门词客。</p>
上首一名白衣男子三十出头，面容温雅，正是裴子谦。</p>
他手里拿着那阕词。</p>
“沈先生的词，怨而不怒，穷而不乞。”</p>
谢停云心里评价。</p>
人话说得很好听。</p>
通常越好听，越要看他下一句想买什么。</p>
果然，裴子谦问的不是词中“骨抱一枝春”。</p>
而是：“先生在京中可有亲眷？”</p>
“没有。”</p>
“师承何人？”</p>
“县学先生已故。”</p>
“可有同乡照应？”</p>
“欠了同乡钱，不敢见。”</p>
堂中响起几声善意的笑。</p>
裴子谦眼底却多了一分满意。</p>
无亲。</p>
无师。</p>
无靠山。</p>
欠债。</p>
这不是在问一个词人的来历。</p>
是在量一件东西丢了之后，会不会有人找。</p>
谢停云垂下眼，装出几分窘迫。</p>
“若诗社肯留在下抄书，给口饭便好。”</p>
裴子谦笑道：“青梧不轻贱有才之人。今晚先饮酒论词，若先生愿意，日后自有贵人为你还债、荐名。”</p>
“多谢裴公子。”</p>
侍女送酒上来。</p>
她们都穿青色襦裙，低眉顺眼，腕上系着相同的白绳。</p>
谢停云接杯时，其中一个女子手抖了一下。</p>
酒洒在他指背。</p>
柴三脸色骤冷。</p>
“没规矩的东西。”</p>
女子立刻跪下。</p>
“奴婢该死。”</p>
谢停云看清她发间。</p>
一支木兰银簪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簪头缺了一瓣。</p>
与木匣里那支折断的簪，做工一模一样。</p>
他的目光只停了半息，便故意笑道：“酒没洒进嘴，不算浪费。让她起来吧。”</p>
裴子谦看着他。</p>
“沈先生倒怜香惜玉。”</p>
“穷人见不得人跪。”</p>
“为何？”</p>
“跪久了，起来要费饭。”</p>
堂中又是一阵笑。</p>
女子却趁低头收杯时，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两个字。</p>
“西院。”</p>
快得像雨落进池中。</p>
柴三已经催她退下。</p>
谢停云端着酒，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</p>
雅集继续。</p>
裴子谦让人把那阕词悬到堂侧，几名公子围着评点。</p>
有人赞风骨，有人却笑：“既说不肯卖心魂，转头还不是来求青梧收留？”</p>
谢停云低头道：“人穷时先卖力气，卖字，卖苦熬出来的本事。”</p>
“唯独不能先把自己说成不值钱。”</p>
那人一怔。</p>
裴子谦反而拍掌。</p>
“好。越是有骨头的人，折下来才值钱——”</p>
他说到一半，笑着改口。</p>
“才值得扶持。”</p>
堂中众人都笑。</p>
谢停云也笑。</p>
只是把那个“折”字，牢牢记了下来。</p>
有人谈风骨。</p>
有人论清贫。</p>
还有人高声说，文章贵在不染铜臭。</p>
就在这时，侧门外传来车轮声。</p>
两名仆役抬着一只长木箱往后院去。</p>
箱子很大。</p>
缝隙里却露出半截女子衣带。</p>
柴三快步过去，压低声音训斥。</p>
“怎么从这里走？”</p>
仆役慌道：“西门积水。”</p>
“送去西院，先验字。”</p>
“会写字的，按上等记。”</p>
“不会的呢？”</p>
柴三声音更低。</p>
“按脸和年岁。”</p>
雨打梧叶，沙沙作响。</p>
堂内正有人朗诵一句——</p>
“文章自古最清贵。”</p>
谢停云缓缓饮下一口酒。</p>
酒很淡。</p>
胸口的杀意却一点点沉了下去。</p>
原来青梧诗社挑的不是诗。</p>
也不是才。</p>
他们把人分成会写字的、会弹琴的、长得好看的。</p>
再替这些人标一个价。</p>
谢停云抬眼看向西院方向。</p>
袖中指尖轻轻折断了一根预先藏好的细竹签。</p>
巷外茶棚下，姜照雪面前那只盛水的小铜盏，忽然浮起一粒红色木屑。</p>
她放下茶杯。</p>
顾怀璧也终于翻过了那一页书。</p>
归鹤园的门已经关上。</p>
可门外的人，开始动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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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晚，归鹤园外落着细雨。</p>
谢停云站在巷口，穿一件旧灰袍，肩头打了两块补丁，脸色被姜照雪用药粉压暗，眉尾添了一道旧疤。</p>
最要紧的是胡须。</p>
不多。</p>
刚好能把“新科状元”遮成“科场落榜三次”。</p>
顾怀璧绕着他看了一圈。</p>
“像了。”</p>
谢停云问：“像落魄词人？”</p>
“像欠了我三十两。”</p>
“太具体了。”</p>
陆小乙蹲在马车边，努力忍笑。</p>
他今日没有跟进去的资格，只负责认人和接应。</p>
姜照雪给他的任务只有一条，半个时辰不见信号，立刻去巡察司报信。</p>
陆小乙认真问：“若公子出来了呢？”</p>
“看他身后有没有人追。”</p>
“有呢？”</p>
“继续报信。”</p>
“没有呢？”</p>
顾怀璧道：“也报，谁知道他是不是把里面的人都说晕了。”</p>
谢停云懒得理他，接过那张荐帖。</p>
帖上署名：河东沈归迟。</p>
归鹤园门前车马如流。</p>
锦衣公子递帖子。</p>
名士门客报家门。</p>
轮到谢停云时，守门人只看了他一眼，便皱起眉。</p>
“青梧雅集，不收乞食的。”</p>
谢停云低头看了看衣袖。</p>
“在下卖字，不乞食。”</p>
“有区别？”</p>
“乞食看人脸色，卖字让人看我的字。”</p>
旁边几名年轻士子笑出声。</p>
守门人脸色一沉。</p>
“可有名帖？”</p>
谢停云递上荐帖。</p>
守门人扫到“无保人”三字，直接往回推。</p>
“没有名家作保，便留一首诗词。能不能进，看能不能入里面先生的眼。”</p>
谢停云早有准备。</p>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旧笺。</p>
纸不新，边角还有雨点。</p>
字却写得清峻瘦硬。</p>
上面是一阕《临江仙》。</p>
“满城灯火皆有主，独我借月为邻。十年衣上尽京尘。墨磨千夜黑，骨抱一枝春。</p>
休问文章值几许，不抵米价三文。朱楼买笑又买名。此身宁卖字，不肯卖心魂。”</p>
守门人原本漫不经心。</p>
读到这里，手指停了。</p>
门边的笑声也小了些。</p>
他继续往下看。</p>
最后两句没有哭穷。</p>
也没有讨赏。</p>
却把一个被京城压弯了衣衫、没压弯骨头的穷书生，写得站在纸上。</p>
旁边一名锦衣士子忍不住道：“‘墨磨千夜黑，骨抱一枝春’，好句。”</p>
另一人道：“下片太直。”</p>
谢停云拱手。</p>
“穷人说话绕不起路。”</p>
那人被噎了一下，反而笑了。</p>
守门人不敢自专，匆匆把词送进去。</p>
不多时，一名青衣管事亲自迎出。</p>
四十来岁，瘦脸，左手拇指戴着一枚墨玉扳指。</p>
姜照雪给的名册上有此人。</p>
柴三。</p>
“沈先生，社主有请。”</p>
称呼已经从“乞食的”变成了“先生”。</p>
文名这东西，有时比换衣服快。</p>
谢停云进门前，回头看了一眼雨幕。</p>
巷对面的茶棚里，姜照雪低头饮茶。</p>
顾怀璧坐在另一桌，手中摊着书，一页半天没翻。</p>
两人都没有抬头。</p>
谢停云收回目光，跟着柴三走进归鹤园。</p>
园中比外面更静。</p>
长廊挂灯，池中养鹤，竹影映在白墙上。每隔十步便有一幅名家题字，连脚下青砖都像比别处多读过几年书。</p>
雅集设在听梧堂。</p>
堂中坐了二十余人。</p>
有宗室旁支，有勋贵子弟，也有几个近来在京中颇有名气的寒门词客。</p>
上首一名白衣男子三十出头，面容温雅，正是裴子谦。</p>
他手里拿着那阕词。</p>
“沈先生的词，怨而不怒，穷而不乞。”</p>
谢停云心里评价。</p>
人话说得很好听。</p>
通常越好听，越要看他下一句想买什么。</p>
果然，裴子谦问的不是词中“骨抱一枝春”。</p>
而是：“先生在京中可有亲眷？”</p>
“没有。”</p>
“师承何人？”</p>
“县学先生已故。”</p>
“可有同乡照应？”</p>
“欠了同乡钱，不敢见。”</p>
堂中响起几声善意的笑。</p>
裴子谦眼底却多了一分满意。</p>
无亲。</p>
无师。</p>
无靠山。</p>
欠债。</p>
这不是在问一个词人的来历。</p>
是在量一件东西丢了之后，会不会有人找。</p>
谢停云垂下眼，装出几分窘迫。</p>
“若诗社肯留在下抄书，给口饭便好。”</p>
裴子谦笑道：“青梧不轻贱有才之人。今晚先饮酒论词，若先生愿意，日后自有贵人为你还债、荐名。”</p>
“多谢裴公子。”</p>
侍女送酒上来。</p>
她们都穿青色襦裙，低眉顺眼，腕上系着相同的白绳。</p>
谢停云接杯时，其中一个女子手抖了一下。</p>
酒洒在他指背。</p>
柴三脸色骤冷。</p>
“没规矩的东西。”</p>
女子立刻跪下。</p>
“奴婢该死。”</p>
谢停云看清她发间。</p>
一支木兰银簪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簪头缺了一瓣。</p>
与木匣里那支折断的簪，做工一模一样。</p>
他的目光只停了半息，便故意笑道：“酒没洒进嘴，不算浪费。让她起来吧。”</p>
裴子谦看着他。</p>
“沈先生倒怜香惜玉。”</p>
“穷人见不得人跪。”</p>
“为何？”</p>
“跪久了，起来要费饭。”</p>
堂中又是一阵笑。</p>
女子却趁低头收杯时，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两个字。</p>
“西院。”</p>
快得像雨落进池中。</p>
柴三已经催她退下。</p>
谢停云端着酒，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</p>
雅集继续。</p>
裴子谦让人把那阕词悬到堂侧，几名公子围着评点。</p>
有人赞风骨，有人却笑：“既说不肯卖心魂，转头还不是来求青梧收留？”</p>
谢停云低头道：“人穷时先卖力气，卖字，卖苦熬出来的本事。”</p>
“唯独不能先把自己说成不值钱。”</p>
那人一怔。</p>
裴子谦反而拍掌。</p>
“好。越是有骨头的人，折下来才值钱——”</p>
他说到一半，笑着改口。</p>
“才值得扶持。”</p>
堂中众人都笑。</p>
谢停云也笑。</p>
只是把那个“折”字，牢牢记了下来。</p>
有人谈风骨。</p>
有人论清贫。</p>
还有人高声说，文章贵在不染铜臭。</p>
就在这时，侧门外传来车轮声。</p>
两名仆役抬着一只长木箱往后院去。</p>
箱子很大。</p>
缝隙里却露出半截女子衣带。</p>
柴三快步过去，压低声音训斥。</p>
“怎么从这里走？”</p>
仆役慌道：“西门积水。”</p>
“送去西院，先验字。”</p>
“会写字的，按上等记。”</p>
“不会的呢？”</p>
柴三声音更低。</p>
“按脸和年岁。”</p>
雨打梧叶，沙沙作响。</p>
堂内正有人朗诵一句——</p>
“文章自古最清贵。”</p>
谢停云缓缓饮下一口酒。</p>
酒很淡。</p>
胸口的杀意却一点点沉了下去。</p>
原来青梧诗社挑的不是诗。</p>
也不是才。</p>
他们把人分成会写字的、会弹琴的、长得好看的。</p>
再替这些人标一个价。</p>
谢停云抬眼看向西院方向。</p>
袖中指尖轻轻折断了一根预先藏好的细竹签。</p>
巷外茶棚下，姜照雪面前那只盛水的小铜盏，忽然浮起一粒红色木屑。</p>
她放下茶杯。</p>
顾怀璧也终于翻过了那一页书。</p>
归鹤园的门已经关上。</p>
可门外的人，开始动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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