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6章 青梧卖的不是诗，是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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细竹签折断后，谢停云没有立刻起身。</p>
听梧堂里仍在论“穷途”。</p>
一名侯府公子说，真正的穷，不过是文章无人赏；另一名词客含泪说，自己三日只吃了两张胡饼。</p>
谢停云听得很认真。</p>
毕竟西院木箱里的人，连饿几日都没有资格自己说。</p>
裴子谦举杯笑道：“沈先生方才那句‘不肯卖心魂’，颇有风骨。只是人在世上，总得先有一处栖身。青梧愿替先生寻知己，不知先生可愿去西院看看？”</p>
来了。</p>
谢停云放下酒杯，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迟疑。</p>
“看什么？”</p>
“看你的前程。”</p>
裴子谦抬了抬手。</p>
柴三立刻上前，笑得比门外时更客气。</p>
“沈先生，请。”</p>
从听梧堂到西院，要穿过两道月门。</p>
第一道门内是琴房，墙上挂着名家旧谱。</p>
第二道门后却没有灯笼，只有高墙、铁锁与两名腰间带刀的护院。</p>
风雅走到这里，忽然不认字了。</p>
柴三取出钥匙。</p>
“先生勿怪。贵人有贵人的规矩，院中都是等待安置的人，怕她们乱跑冲撞宾客。”</p>
谢停云问：“自愿来的人，也怕跑？”</p>
柴三脚步一顿，随即笑道：“穷人没见过富贵，难免一惊一乍。”</p>
门开了。</p>
一股甜腻香气先涌了出来。</p>
谢停云鼻尖微动。</p>
识海中，书页迅速翻开。</p>
《常见蒙汗药与香料辨别》。</p>
“安神香中掺曼陀罗籽，剂量不重，久闻令人困倦、反应迟缓。”</p>
书灵声音冷冷响起。</p>
“建议宿主少吸。”</p>
谢停云在心里道：“有解法吗？”</p>
“清水湿巾，保持清醒。另建议宿主不要在敌巢里逞强。”</p>
“后一句免费送的？”</p>
“怕你死了浪费书库。”</p>
谢停云借咳嗽掩饰，从袖中取出旧帕，沾了廊下雨水按住口鼻。</p>
西院比他想象中更大。</p>
四间厢房，门窗从外落锁。院中站着十余名女子，有人抱琴，有人捧纸，有人穿着尚未来得及换下的绣坊短褂。</p>
她们腕上都系着白绳。</p>
绳结不同。</p>
一结，是不会诗书。</p>
两结，是识字能写。</p>
三结，是琴棋歌舞。</p>
白绳看着干净，实际是一张绑在手腕上的价签。</p>
廊下还摆着五张矮案。</p>
一名婆子把纸推到女子面前，逼她们反复抄同一句话：“春水有归，人亦自去。”写得不像自己的，重写；字迹太乱的，饿一顿再写。</p>
谢停云终于明白六封信为何意思相同、字迹却真。</p>
模板只有一份。</p>
每个人都被迫用自己的手，把那份模板变成自己的遗言。</p>
官府日后若拿信来问，青梧甚至不必说谎。</p>
他们只要摊开纸，平静地说一句：“看，确是她亲笔。”</p>
最毒的地方，不是造假。</p>
是拿真的字，杀掉真的话。</p>
方才递酒的女子就站在廊下。</p>
她发间那支木兰簪少了一瓣。</p>
谢停云经过时，极轻地问：“苏晚青？”</p>
女子肩头猛地一颤。</p>
柴三回头。</p>
谢停云已经停在另一名女子面前，像是在看她手中抄稿。</p>
纸上写着一封离京书。</p>
“女儿不孝，自愿入府为婢，所得身价银已付家中，自此生死无怨……”</p>
字迹很娟秀。</p>
最后一句却被反复描了三遍。</p>
不是写不好。</p>
是手一直在抖。</p>
谢停云问：“这些也是给贵人抄书的？”</p>
柴三笑道：“自然。只是抄书之前，先把来路写清，省得日后家里穷亲戚寻来闹。”</p>
“她们家里收过银子？”</p>
“以后会收。”</p>
“人先没了，银子以后再收？”</p>
柴三眯起眼。</p>
“沈先生今日话有些多。”</p>
谢停云立刻低下头，神色窘迫。</p>
“在下只是想知道，诗社若替我还债，要我写什么。”</p>
这句话让柴三重新笑了。</p>
“先生和她们不同。先生有才，是替贵人写文章。她们么，也有她们的用处。”</p>
西厢门忽然打开。</p>
两名婆子拖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。她嘴被布塞住，鞋掉了一只，脚踝磨得全是血。</p>
姑娘拼命挣扎。</p>
婆子一巴掌扇过去。</p>
“跑什么？安远伯府肯收你，是你祖坟冒青烟！”</p>
姑娘发出呜呜声，眼泪糊了满脸。</p>
柴三皱眉：“不是说先饿两日？”</p>
婆子道：“这丫头骨头硬，昨夜砸窗，险些惊动车夫。”</p>
“那就把绝亲书补了，明日装箱。”</p>
谢停云袖中手指慢慢收紧。</p>
这一刻，他终于看清青梧的全套买卖。</p>
先以抄书、伴奏、缝香囊为名把人骗进园。</p>
再用药、饥饿和殴打逼她们亲笔写下“自愿”。</p>
写过绝亲书的送权贵府中。</p>
不肯写的，便装箱卖出京城。</p>
家中若报案，就送回早已准备好的绝笔信。</p>
每一张纸都是真的字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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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一个意思都是假的命。</p>
院角摆着一张长案。</p>
案上不是诗稿，是十二块木牌。</p>
“琴”“书”“绣”“色”“幼”“驯”。</p>
旁边还有一张单子。</p>
上等书婢，八十两。</p>
善琴者，一百二十两。</p>
容貌佳、年十六以下，另议。</p>
谢停云看了一眼，胃里像吞下一块冰。</p>
柴三却拿起一块写着“书”的木牌，挂到苏晚青腕上。</p>
“这个字好。邵先生府里缺个替人回帖的。”</p>
谢停云问：“哪位邵先生？”</p>
“贵人的名字，少打听。”</p>
柴三将他带到最里间。</p>
屋内坐着一名账房，桌上放着红白两册。</p>
白册记雅集赏银、车脚、纸墨。</p>
红册只记代号、年岁、价钱和去处。</p>
账房正要合上，谢停云忽然指着红册问：“这也是诗社替人荐才的名录？”</p>
账房下意识用手压住。</p>
柴三笑道：“沈先生真会说话。能进贵人府中，自然也是荐才。”</p>
“那为何不用姓名？”</p>
“名字会哭，会闹，会让人心软。”</p>
柴三随手翻开一页。</p>
上面只有“木兰二号”“纸雀四号”“秋蝉七号”。每个代号后面都画着一个小小的朱圈。</p>
“写成货号，账才清楚。”</p>
谢停云抬眼看他。</p>
柴三竟说得很自然。</p>
像屠户解释猪肉为何要分前腿后腿。</p>
这世上最可怕的恶，往往不是咬牙切齿。</p>
而是做久了之后，连自己都觉得不过是一门手艺。</p>
就在这时，外面忽然有人来报。</p>
“柴管事，承明园的邵先生到了，要亲自验人。”</p>
柴三脸色一变，立刻道：“把红册收好！”</p>
账房抱起册子，快步走向墙边书架。</p>
谢停云垂着眼。</p>
余光却看见他旋动了一只青瓷笔洗。</p>
书架无声移开半尺。</p>
里面露出一只黑木匣。</p>
原账找到了。</p>
可门外脚步已近。</p>
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雨传来。</p>
“裴子谦说，今晚新来了个很有骨头的词人？”</p>
柴三看向谢停云，笑意忽然变得意味深长。</p>
“沈先生。”</p>
“三皇子府的邵先生，最</p>
细竹签折断后，谢停云没有立刻起身。</p>
听梧堂里仍在论“穷途”。</p>
一名侯府公子说，真正的穷，不过是文章无人赏；另一名词客含泪说，自己三日只吃了两张胡饼。</p>
谢停云听得很认真。</p>
毕竟西院木箱里的人，连饿几日都没有资格自己说。</p>
裴子谦举杯笑道：“沈先生方才那句‘不肯卖心魂’，颇有风骨。只是人在世上，总得先有一处栖身。青梧愿替先生寻知己，不知先生可愿去西院看看？”</p>
来了。</p>
谢停云放下酒杯，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迟疑。</p>
“看什么？”</p>
“看你的前程。”</p>
裴子谦抬了抬手。</p>
柴三立刻上前，笑得比门外时更客气。</p>
“沈先生，请。”</p>
从听梧堂到西院，要穿过两道月门。</p>
第一道门内是琴房，墙上挂着名家旧谱。</p>
第二道门后却没有灯笼，只有高墙、铁锁与两名腰间带刀的护院。</p>
风雅走到这里，忽然不认字了。</p>
柴三取出钥匙。</p>
“先生勿怪。贵人有贵人的规矩，院中都是等待安置的人，怕她们乱跑冲撞宾客。”</p>
谢停云问：“自愿来的人，也怕跑？”</p>
柴三脚步一顿，随即笑道：“穷人没见过富贵，难免一惊一乍。”</p>
门开了。</p>
一股甜腻香气先涌了出来。</p>
谢停云鼻尖微动。</p>
识海中，书页迅速翻开。</p>
《常见蒙汗药与香料辨别》。</p>
“安神香中掺曼陀罗籽，剂量不重，久闻令人困倦、反应迟缓。”</p>
书灵声音冷冷响起。</p>
“建议宿主少吸。”</p>
谢停云在心里道：“有解法吗？”</p>
“清水湿巾，保持清醒。另建议宿主不要在敌巢里逞强。”</p>
“后一句免费送的？”</p>
“怕你死了浪费书库。”</p>
谢停云借咳嗽掩饰，从袖中取出旧帕，沾了廊下雨水按住口鼻。</p>
西院比他想象中更大。</p>
四间厢房，门窗从外落锁。院中站着十余名女子，有人抱琴，有人捧纸，有人穿着尚未来得及换下的绣坊短褂。</p>
她们腕上都系着白绳。</p>
绳结不同。</p>
一结，是不会诗书。</p>
两结，是识字能写。</p>
三结，是琴棋歌舞。</p>
白绳看着干净，实际是一张绑在手腕上的价签。</p>
廊下还摆着五张矮案。</p>
一名婆子把纸推到女子面前，逼她们反复抄同一句话：“春水有归，人亦自去。”写得不像自己的，重写；字迹太乱的，饿一顿再写。</p>
谢停云终于明白六封信为何意思相同、字迹却真。</p>
模板只有一份。</p>
每个人都被迫用自己的手，把那份模板变成自己的遗言。</p>
官府日后若拿信来问，青梧甚至不必说谎。</p>
他们只要摊开纸，平静地说一句：“看，确是她亲笔。”</p>
最毒的地方，不是造假。</p>
是拿真的字，杀掉真的话。</p>
方才递酒的女子就站在廊下。</p>
她发间那支木兰簪少了一瓣。</p>
谢停云经过时，极轻地问：“苏晚青？”</p>
女子肩头猛地一颤。</p>
柴三回头。</p>
谢停云已经停在另一名女子面前，像是在看她手中抄稿。</p>
纸上写着一封离京书。</p>
“女儿不孝，自愿入府为婢，所得身价银已付家中，自此生死无怨……”</p>
字迹很娟秀。</p>
最后一句却被反复描了三遍。</p>
不是写不好。</p>
是手一直在抖。</p>
谢停云问：“这些也是给贵人抄书的？”</p>
柴三笑道：“自然。只是抄书之前，先把来路写清，省得日后家里穷亲戚寻来闹。”</p>
“她们家里收过银子？”</p>
“以后会收。”</p>
“人先没了，银子以后再收？”</p>
柴三眯起眼。</p>
“沈先生今日话有些多。”</p>
谢停云立刻低下头，神色窘迫。</p>
“在下只是想知道，诗社若替我还债，要我写什么。”</p>
这句话让柴三重新笑了。</p>
“先生和她们不同。先生有才，是替贵人写文章。她们么，也有她们的用处。”</p>
西厢门忽然打开。</p>
两名婆子拖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。她嘴被布塞住，鞋掉了一只，脚踝磨得全是血。</p>
姑娘拼命挣扎。</p>
婆子一巴掌扇过去。</p>
“跑什么？安远伯府肯收你，是你祖坟冒青烟！”</p>
姑娘发出呜呜声，眼泪糊了满脸。</p>
柴三皱眉：“不是说先饿两日？”</p>
婆子道：“这丫头骨头硬，昨夜砸窗，险些惊动车夫。”</p>
“那就把绝亲书补了，明日装箱。”</p>
谢停云袖中手指慢慢收紧。</p>
这一刻，他终于看清青梧的全套买卖。</p>
先以抄书、伴奏、缝香囊为名把人骗进园。</p>
再用药、饥饿和殴打逼她们亲笔写下“自愿”。</p>
写过绝亲书的送权贵府中。</p>
不肯写的，便装箱卖出京城。</p>
家中若报案，就送回早已准备好的绝笔信。</p>
每一张纸都是真的字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每一个意思都是假的命。</p>
院角摆着一张长案。</p>
案上不是诗稿，是十二块木牌。</p>
“琴”“书”“绣”“色”“幼”“驯”。</p>
旁边还有一张单子。</p>
上等书婢，八十两。</p>
善琴者，一百二十两。</p>
容貌佳、年十六以下，另议。</p>
谢停云看了一眼，胃里像吞下一块冰。</p>
柴三却拿起一块写着“书”的木牌，挂到苏晚青腕上。</p>
“这个字好。邵先生府里缺个替人回帖的。”</p>
谢停云问：“哪位邵先生？”</p>
“贵人的名字，少打听。”</p>
柴三将他带到最里间。</p>
屋内坐着一名账房，桌上放着红白两册。</p>
白册记雅集赏银、车脚、纸墨。</p>
红册只记代号、年岁、价钱和去处。</p>
账房正要合上，谢停云忽然指着红册问：“这也是诗社替人荐才的名录？”</p>
账房下意识用手压住。</p>
柴三笑道：“沈先生真会说话。能进贵人府中，自然也是荐才。”</p>
“那为何不用姓名？”</p>
“名字会哭，会闹，会让人心软。”</p>
柴三随手翻开一页。</p>
上面只有“木兰二号”“纸雀四号”“秋蝉七号”。每个代号后面都画着一个小小的朱圈。</p>
“写成货号，账才清楚。”</p>
谢停云抬眼看他。</p>
柴三竟说得很自然。</p>
像屠户解释猪肉为何要分前腿后腿。</p>
这世上最可怕的恶，往往不是咬牙切齿。</p>
而是做久了之后，连自己都觉得不过是一门手艺。</p>
就在这时，外面忽然有人来报。</p>
“柴管事，承明园的邵先生到了，要亲自验人。”</p>
柴三脸色一变，立刻道：“把红册收好！”</p>
账房抱起册子，快步走向墙边书架。</p>
谢停云垂着眼。</p>
余光却看见他旋动了一只青瓷笔洗。</p>
书架无声移开半尺。</p>
里面露出一只黑木匣。</p>
原账找到了。</p>
可门外脚步已近。</p>
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雨传来。</p>
“裴子谦说，今晚新来了个很有骨头的词人？”</p>
柴三看向谢停云，笑意忽然变得意味深长。</p>
“沈先生。”</p>
“三皇子府的邵先生，最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