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章 御前翻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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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停职告示，是昨夜才写的？”</p>
元佑帝指间的黑木珠停了。</p>
萧承烬没有立刻反驳，只看向谢停云手中的长匣。</p>
“谢修撰，御前无戏言。”</p>
“臣也不靠戏言查账。”</p>
谢停云打开匣子。</p>
最上面不是红册。</p>
是一排印在白纸上的朱印。</p>
第一枚完整。</p>
第二枚左下角微缺。</p>
第三枚缺口更深，恰好削掉“明”字末笔。</p>
满殿官员看得莫名。</p>
谢停云道：“承明文社用的是一方铜印。三日前，铜印从案上跌落，左下角崩了一点，曾送内府匠作修边。”</p>
顾怀璧出列，呈上一页《内府杂器修领簿》。</p>
“三日前申时，承明园送修铜印一方。次日辰时领回。匠人注明：左下角崩损，未能补齐。”</p>
谢停云又拿起萧承烬方才呈上的停职告示。</p>
“这份告示落款，是十日前。”</p>
“可印上有三日前才出现的缺口。”</p>
殿内静了一下。</p>
随后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萧承烬。</p>
冯惟正额头冒出冷汗。</p>
萧承烬沉声道：“或许是旧告示遗失，昨夜补盖副本。”</p>
“臣也替殿下想过这个解释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所以还有第二件。”</p>
他从匣中取出两张银票兑付凭据。</p>
一张来自承明园外库。</p>
一张来自长丰钱庄。</p>
两张纸边皆有半枚鹤纹骑缝印，拼在一起，严丝合缝。</p>
“七日前，邵文岳持承明园乙字玉牌，从外库支银三百两，名目是‘承明文社女乐安置’。”</p>
“五日前，又支二百两，名目是‘青梧代办车脚’。”</p>
“兑银人、经手人、骑缝印，皆在。”</p>
“若邵文岳十日前已经停职，为何七日前还能持府牌支银？”</p>
萧承烬道：“府牌可能未及收回。”</p>
“那便是三皇子府管束不严。”</p>
谢停云点头。</p>
“可第二张支银条上，还有殿下府中长史的押字。”</p>
“长史也未及知道邵文岳停职？”</p>
“或者整个承明园，只有昨夜写告示的人知道？”</p>
萧承烬脸色终于沉下来。</p>
“外库账目也可能被人盗用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所以还有第三件。”</p>
长匣底部，红册被取出。</p>
册子从归鹤园取出后，先由姜照雪、顾怀璧、京兆府推官三方封口，再送大理寺验封。每一次开匣、翻页、转交，都记了时辰与经手人。</p>
这是谢停云从书库里学来的第一条证据规矩：不只要证明东西是真的，还要证明它一路没有被谁换过。</p>
否则再真的账，也会被一句“途中掉包”拖进泥里。</p>
谢停云没有先念里面的名字。</p>
“臣昨夜看见此册时，也想过它可能是伪造。”</p>
“书库提示……证据不能只看内容。”</p>
他险些把识海里的话说出口，及时改道：“查账不能只看写了什么，还要看它与外面的事能不能一一咬合。”</p>
“红册第十二页，记‘木兰二号’，收自苏家，价八十两，绝亲信一封，紫玉泥落印。”</p>
姜照雪呈上苏晚青家中那封假信。</p>
“信纸右下角有半片梧叶水纹。”</p>
谢停云又从红册夹层取出一张存根。</p>
两张纸拼合。</p>
梧叶完整。</p>
裁口相接。</p>
连纸浆里一根细细的青丝，都从假信延进存根。</p>
“红册第二十一页，记‘纸雀四号’，接人日为本月初九。柳记纸铺送货簿、归鹤园后门收货签、玉娘家报案日，皆为初九。”</p>
“第三十页，记‘秋蝉七号’送安远伯府。昨夜获救女子脚上，还绑着安远伯府退回的验人木牌。”</p>
“六封假信、六宗失踪日、三次支银、两张取人单、十七条白绳，全部能与红册对应。”</p>
谢停云抬头。</p>
“臣若要伪造，须先偷走六名女子，逼她们提前两个月按印；再买通纸铺、车夫、牙行、钱庄、内府匠作、安远伯府与承明园外库。”</p>
“臣只是翰林修撰。”</p>
“没有这么大的构陷经费。”</p>
这一次，连元佑帝都笑了一声。</p>
笑意不重。</p>
却让三皇子一侧的官员齐齐低下头。</p>
谢停云继续道：“三殿下方才说，国法不能跟着臣一阕好词走。”</p>
“臣赞同。”</p>
“国法不能跟好词走，也不能跟皇子的姓走。”</p>
“它只该跟证据走。”</p>
萧承烬沉默片刻，道：“这些仍只能证明邵文岳借承明园之名行恶，不能证明本王知情。”</p>
“臣从未说能证明殿下知情。”</p>
谢停云答得平静。</p>
“臣今日证明的，是殿下方才那句‘十日前已经停职’不真。”</p>
“至于殿下知不知情，应由大理寺查，不由臣拿一首词替天下定案。”</p>
这一句话，把萧承烬最后一条退路也堵住了。</p>
谢停云若死咬他主使，他还能反击寒门状元攀诬皇子。</p>
可谢停云只钉一件事。</p>
你交了假告示。</p>
而且钉得有印、有账、有日期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萧承烬第一次发现，对付一个只骂人的才子不难。</p>
难的是这个才子骂完之后，会把账按日期排好。</p>
元佑帝看向他。</p>
“承烬。”</p>
“儿臣在。”</p>
“告示为何补写？”</p>
萧承烬喉结微动。</p>
“儿臣担心邵文岳恶行牵连皇子府，一时失察。”</p>
“不是失察。”</p>
元佑帝语气淡了。</p>
“是先想保门，再想门里锁了多少人。”</p>
殿中无人敢出声。</p>
“邵文岳交大理寺严审。承明园近三月外账，封存核查。承明文社即日停办。”</p>
元佑帝拨动木珠。</p>
“三皇子闭门省过十日，不得干预此案。”</p>
萧承烬俯身。</p>
“儿臣领旨。”</p>
他直起身时，脸上仍维持着平静。</p>
只是看向谢停云的目光，再没有半点温和。</p>
元佑帝又问：“谢停云，十七名女子如何安置？”</p>
“先治伤，再送家。”</p>
“家中无处可回的，以查抄青梧所得设安置银。案卷只记证词，不公开姓名。”</p>
“为何？”</p>
“她们已经被人夺过一次名字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朝廷救人，不能再拿她们的名字给自己写功劳。”</p>
元佑帝看了他很久。</p>
“准。”</p>
退朝钟响。</p>
群臣退出崇政殿时，冯惟正走得极快，像怕谢停云从袖中再掏出第四件。</p>
陆小乙等在宫门外，一见谢停云便迎上来。</p>
“公子，三皇子认了吗？”</p>
“认了识人不明。”</p>
“那算吃瘪吗？”</p>
顾怀璧从后面经过，冷冷道：“闭门十日，文社停办，假告示钉在御前。”</p>
“第一次，够他嚼一阵。”</p>
谢停云回头看向宫墙。</p>
三皇子当然不会因为一册账倒下。</p>
真正藏在青梧背后的手，也还没有全部露出来。</p>
但至少今日之后，朱门再高，也不能把十七个活人压成账上十七个代号。</p>
而萧承烬第一次在金殿上明白了一件事。</p>
谢停云的笔，最麻烦的地方从来不是会写诗。</p>
是它写完诗，还会翻账。</p>
PS：先更2章！感谢大家一路的支持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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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停职告示，是昨夜才写的？”</p>
元佑帝指间的黑木珠停了。</p>
萧承烬没有立刻反驳，只看向谢停云手中的长匣。</p>
“谢修撰，御前无戏言。”</p>
“臣也不靠戏言查账。”</p>
谢停云打开匣子。</p>
最上面不是红册。</p>
是一排印在白纸上的朱印。</p>
第一枚完整。</p>
第二枚左下角微缺。</p>
第三枚缺口更深，恰好削掉“明”字末笔。</p>
满殿官员看得莫名。</p>
谢停云道：“承明文社用的是一方铜印。三日前，铜印从案上跌落，左下角崩了一点，曾送内府匠作修边。”</p>
顾怀璧出列，呈上一页《内府杂器修领簿》。</p>
“三日前申时，承明园送修铜印一方。次日辰时领回。匠人注明：左下角崩损，未能补齐。”</p>
谢停云又拿起萧承烬方才呈上的停职告示。</p>
“这份告示落款，是十日前。”</p>
“可印上有三日前才出现的缺口。”</p>
殿内静了一下。</p>
随后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萧承烬。</p>
冯惟正额头冒出冷汗。</p>
萧承烬沉声道：“或许是旧告示遗失，昨夜补盖副本。”</p>
“臣也替殿下想过这个解释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所以还有第二件。”</p>
他从匣中取出两张银票兑付凭据。</p>
一张来自承明园外库。</p>
一张来自长丰钱庄。</p>
两张纸边皆有半枚鹤纹骑缝印，拼在一起，严丝合缝。</p>
“七日前，邵文岳持承明园乙字玉牌，从外库支银三百两，名目是‘承明文社女乐安置’。”</p>
“五日前，又支二百两，名目是‘青梧代办车脚’。”</p>
“兑银人、经手人、骑缝印，皆在。”</p>
“若邵文岳十日前已经停职，为何七日前还能持府牌支银？”</p>
萧承烬道：“府牌可能未及收回。”</p>
“那便是三皇子府管束不严。”</p>
谢停云点头。</p>
“可第二张支银条上，还有殿下府中长史的押字。”</p>
“长史也未及知道邵文岳停职？”</p>
“或者整个承明园，只有昨夜写告示的人知道？”</p>
萧承烬脸色终于沉下来。</p>
“外库账目也可能被人盗用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所以还有第三件。”</p>
长匣底部，红册被取出。</p>
册子从归鹤园取出后，先由姜照雪、顾怀璧、京兆府推官三方封口，再送大理寺验封。每一次开匣、翻页、转交，都记了时辰与经手人。</p>
这是谢停云从书库里学来的第一条证据规矩：不只要证明东西是真的，还要证明它一路没有被谁换过。</p>
否则再真的账，也会被一句“途中掉包”拖进泥里。</p>
谢停云没有先念里面的名字。</p>
“臣昨夜看见此册时，也想过它可能是伪造。”</p>
“书库提示……证据不能只看内容。”</p>
他险些把识海里的话说出口，及时改道：“查账不能只看写了什么，还要看它与外面的事能不能一一咬合。”</p>
“红册第十二页，记‘木兰二号’，收自苏家，价八十两，绝亲信一封，紫玉泥落印。”</p>
姜照雪呈上苏晚青家中那封假信。</p>
“信纸右下角有半片梧叶水纹。”</p>
谢停云又从红册夹层取出一张存根。</p>
两张纸拼合。</p>
梧叶完整。</p>
裁口相接。</p>
连纸浆里一根细细的青丝，都从假信延进存根。</p>
“红册第二十一页，记‘纸雀四号’，接人日为本月初九。柳记纸铺送货簿、归鹤园后门收货签、玉娘家报案日，皆为初九。”</p>
“第三十页，记‘秋蝉七号’送安远伯府。昨夜获救女子脚上，还绑着安远伯府退回的验人木牌。”</p>
“六封假信、六宗失踪日、三次支银、两张取人单、十七条白绳，全部能与红册对应。”</p>
谢停云抬头。</p>
“臣若要伪造，须先偷走六名女子，逼她们提前两个月按印；再买通纸铺、车夫、牙行、钱庄、内府匠作、安远伯府与承明园外库。”</p>
“臣只是翰林修撰。”</p>
“没有这么大的构陷经费。”</p>
这一次，连元佑帝都笑了一声。</p>
笑意不重。</p>
却让三皇子一侧的官员齐齐低下头。</p>
谢停云继续道：“三殿下方才说，国法不能跟着臣一阕好词走。”</p>
“臣赞同。”</p>
“国法不能跟好词走，也不能跟皇子的姓走。”</p>
“它只该跟证据走。”</p>
萧承烬沉默片刻，道：“这些仍只能证明邵文岳借承明园之名行恶，不能证明本王知情。”</p>
“臣从未说能证明殿下知情。”</p>
谢停云答得平静。</p>
“臣今日证明的，是殿下方才那句‘十日前已经停职’不真。”</p>
“至于殿下知不知情，应由大理寺查，不由臣拿一首词替天下定案。”</p>
这一句话，把萧承烬最后一条退路也堵住了。</p>
谢停云若死咬他主使，他还能反击寒门状元攀诬皇子。</p>
可谢停云只钉一件事。</p>
你交了假告示。</p>
而且钉得有印、有账、有日期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萧承烬第一次发现，对付一个只骂人的才子不难。</p>
难的是这个才子骂完之后，会把账按日期排好。</p>
元佑帝看向他。</p>
“承烬。”</p>
“儿臣在。”</p>
“告示为何补写？”</p>
萧承烬喉结微动。</p>
“儿臣担心邵文岳恶行牵连皇子府，一时失察。”</p>
“不是失察。”</p>
元佑帝语气淡了。</p>
“是先想保门，再想门里锁了多少人。”</p>
殿中无人敢出声。</p>
“邵文岳交大理寺严审。承明园近三月外账，封存核查。承明文社即日停办。”</p>
元佑帝拨动木珠。</p>
“三皇子闭门省过十日，不得干预此案。”</p>
萧承烬俯身。</p>
“儿臣领旨。”</p>
他直起身时，脸上仍维持着平静。</p>
只是看向谢停云的目光，再没有半点温和。</p>
元佑帝又问：“谢停云，十七名女子如何安置？”</p>
“先治伤，再送家。”</p>
“家中无处可回的，以查抄青梧所得设安置银。案卷只记证词，不公开姓名。”</p>
“为何？”</p>
“她们已经被人夺过一次名字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朝廷救人，不能再拿她们的名字给自己写功劳。”</p>
元佑帝看了他很久。</p>
“准。”</p>
退朝钟响。</p>
群臣退出崇政殿时，冯惟正走得极快，像怕谢停云从袖中再掏出第四件。</p>
陆小乙等在宫门外，一见谢停云便迎上来。</p>
“公子，三皇子认了吗？”</p>
“认了识人不明。”</p>
“那算吃瘪吗？”</p>
顾怀璧从后面经过，冷冷道：“闭门十日，文社停办，假告示钉在御前。”</p>
“第一次，够他嚼一阵。”</p>
谢停云回头看向宫墙。</p>
三皇子当然不会因为一册账倒下。</p>
真正藏在青梧背后的手，也还没有全部露出来。</p>
但至少今日之后，朱门再高，也不能把十七个活人压成账上十七个代号。</p>
而萧承烬第一次在金殿上明白了一件事。</p>
谢停云的笔，最麻烦的地方从来不是会写诗。</p>
是它写完诗，还会翻账。</p>
PS：先更2章！感谢大家一路的支持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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