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6章 陛下，这次要你管到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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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，御书房。</p>
谢停云进门时，元佑帝正在看那块“北棚明白账”的拓样。</p>
十二只粮袋。</p>
用掉三只。</p>
余下九只。</p>
画得不算好，最后一只袋子甚至有点像葫芦。</p>
元佑帝看了许久，忽然问：“这是你画的？”</p>
谢停云老实道：“臣画的第一版更丑。”</p>
魏慎在旁边低下头。</p>
皇帝嘴角似乎动了一下。</p>
“朕问的是，谁教你把账画给百姓看？”</p>
“没人教。”</p>
谢停云想了想。</p>
“臣只是觉得，账若只能让写账的人看懂，那它大概也只想对写账的人负责。”</p>
元佑帝手指轻敲案面。</p>
“赈灾三日，追回官粮四百三十七石，查出空名六千二百余人次，停差四十三人，暂押十一人。”</p>
“你很能查。”</p>
谢停云拱手：“主要是他们偷得不太尊重臣的眼睛。”</p>
“少贫。”</p>
元佑帝又抽出两份供词。</p>
一份来自周伯庸。</p>
一份来自南三棚典史韩直。</p>
“一个有官印、有章程，粥里却全是沙。”</p>
“一个账写得歪歪扭扭，粮却一粒不少。”</p>
“若都交给你处置，怎么处置？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周伯庸查清后论罪。韩直记功，但账仍要重学。”</p>
“为何不把韩直直接提拔？”</p>
“守住底线值得奖，不代表立刻能管更大的事。”</p>
“为何不把北棚所有胥吏全换掉？”</p>
“因为坏的是人，不是职位。全换新人，锅照样要烧，粮照样要点。臣若只会把旧人赶走，再带一群不识路的新人进来，那不叫整顿，叫搬乱。”</p>
元佑帝看了他一眼。</p>
“你在京郊砸锅时，可不像这么稳。”</p>
“锅里有沙，先砸锅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人心里有什么，得分开看。”</p>
“看来三日赈灾，多少让你学会了不把所有问题都写成一篇檄文。”</p>
“臣也会进步。”</p>
“朕还以为你只会让别人进步。”</p>
魏慎把头埋得更低了。</p>
“少贫。”</p>
元佑帝把总报扔到他面前。</p>
“朕问你。十六处粥厂，如今有明白账，有标准斗，有抽粥验看。你走之后，能撑多久？”</p>
谢停云没立刻答。</p>
这不是问制度好不好。</p>
是问制度离开推行它的人，会不会立刻变回一张废纸。</p>
“若只靠臣盯着，撑不过半月。”</p>
魏慎抬眼。</p>
元佑帝也看着他。</p>
“你倒不替自己吹功。”</p>
“吹也没用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臣有两只眼，十六口锅。看得过来三日，看不过来三年。”</p>
“那怎么办？”</p>
“让账留下，让规矩留下，让看账的人留下。”</p>
“若地方官说，百姓围着账板议论，妨碍官威呢？”</p>
“官威若靠百姓看不懂才能立住，塌了也不可惜。”</p>
“若有人照搬你的明白板，画得漂漂亮亮，仓里仍是空的呢？”</p>
“所以板不是药方，只是一扇窗。”</p>
谢停云抬眼。</p>
“窗开了，不代表屋里一定干净。但至少臭味藏不住。”</p>
元佑帝沉默片刻。</p>
“你还知道不能一张板子治天下。”</p>
“臣若连这个都不知道，陛下外放的就不是县令。”</p>
“是什么？”</p>
“会画粮袋的祸害。”</p>
“谁看？”</p>
“官吏、灾民、乡老，都看。”</p>
“百姓也懂赈务？”</p>
“百姓未必懂《大胤仓律》，但一袋米进来，半袋米下锅，他们看得懂。”</p>
谢停云顿了顿。</p>
“治事不怕百姓不懂大道理，怕的是官员把小道理藏得太深。”</p>
御书房静了片刻。</p>
元佑帝把那张拓样折起。</p>
“陈既白说，你的文章锋利，适合放在翰林院磨一磨。”</p>
“曹谨言说，你性情躁进，外放恐扰地方。”</p>
“户部尚书却说，若把你留在京中，他以后每本账都得多做两遍。”</p>
谢停云点头。</p>
“尚书大人很有远见。”</p>
“你就不问朕怎么想？”</p>
“陛下既召臣来，想必不是为了夸臣画粮袋画得像葫芦。”</p>
元佑帝看了他一眼。</p>
“朕在想，你到底是真能办事，还是只会在朕眼皮底下办事。”</p>
这话落下，御书房里的空气忽然沉了。</p>
京郊在天子脚下。</p>
有中书手敕。</p>
有京卫随行。</p>
有户部粮仓兜底。</p>
谢停云能砸锅，是因为身后站着皇帝。</p>
可出了京城呢？</p>
没有人认识状元文章。</p>
没有灾民替他喊青天。</p>
地方胥吏盘根错节，豪族宗亲彼此通婚，府衙一纸公文能在路上走半个月。</p>
到那时，他的三寸笔锋，压不压得住一县的刀、粮、田和人情？</p>
元佑帝从案侧抽出一册名簿。</p>
“这是今年各州县缺员。”</p>
谢停云目光落上去。</p>
密密麻麻，三十七处。</p>
有富县，有中县，也有名字旁被朱笔圈过的下县。</p>
“朕准备外放你。”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魏慎眼皮一跳。</p>
翰林修撰是清贵储才。</p>
今科状元入翰林才多久，便要离京做县令？</p>
说是重用，可以。</p>
说是贬谪，也可以。</p>
全看那个县在哪里。</p>
谢停云却只是问：“让臣去写文章，还是管事情？”</p>
“都管。”</p>
“有多大权？”</p>
“县令该有的权。”</p>
“出了事呢？”</p>
“县令该担的罪。”</p>
谢停云沉默片刻。</p>
书灵在识海里慢悠悠道：“检测到高强度治理任务即将开启。”</p>
“建议宿主慎重。”</p>
“你以前不是总嫌我只会背诗？”</p>
“本书灵嫌弃宿主，不等于希望宿主送死。”</p>
谢停云在心里笑了一声。</p>
随后抬头。</p>
“臣愿往。”</p>
元佑帝没有意外。</p>
“先别答得太快。”</p>
“为何？”</p>
“地方不是金殿。你在这里说错一句话，最多被十二个人弹劾。到了下面，做错一件事，可能死十二个人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所以臣更该去。”</p>
“在京中，臣能写百姓少了一碗粥。”</p>
“到了县里，臣至少能知道，那碗粥究竟少在哪一只手上。”</p>
元佑帝盯着他看了很久。</p>
忽然问：“你想去哪一县？”</p>
谢停云扫过名簿。</p>
“臣不挑。”</p>
“真不挑？”</p>
“富县不嫌，穷县不躲。”</p>
他停了一下。</p>
“只要陛下别挑一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。”</p>
魏慎终于没忍住，咳了一声。</p>
元佑帝把名簿合上。</p>
“好。”</p>
“明日朝议。”</p>
“让诸公替你挑。”</p>
元佑帝又补了一句：“今晚不许去吏部打听，也不许找顾家先看地方。”</p>
谢停云一怔。</p>
“陛下这是怕臣作弊？”</p>
“朕是怕你知道得太多，明日装不出惊讶。”</p>
“臣的惊讶一向很真。”</p>
“你在殿试写盛世十弊时，朕就没看出来。”</p>
魏慎终于确定。</p>
今日这场召见，至少有一半是在看皇帝与谢停云谁先把对方噎住。</p>
谢停云眉心微动。</p>
让旧党替他挑地方？</p>
这不是挑官缺。</p>
这是让一群刚被他抄过学田的人，替他挑坟地。</p>
元佑帝端起茶，语气平淡。</p>
“你不是总说，做官要让账朝下翻一面？”</p>
“这一次，朕把你也翻下去。”</p>
“去看看离开京城之后。”</p>
“你的道理，还能不能站着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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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，御书房。</p>
谢停云进门时，元佑帝正在看那块“北棚明白账”的拓样。</p>
十二只粮袋。</p>
用掉三只。</p>
余下九只。</p>
画得不算好，最后一只袋子甚至有点像葫芦。</p>
元佑帝看了许久，忽然问：“这是你画的？”</p>
谢停云老实道：“臣画的第一版更丑。”</p>
魏慎在旁边低下头。</p>
皇帝嘴角似乎动了一下。</p>
“朕问的是，谁教你把账画给百姓看？”</p>
“没人教。”</p>
谢停云想了想。</p>
“臣只是觉得，账若只能让写账的人看懂，那它大概也只想对写账的人负责。”</p>
元佑帝手指轻敲案面。</p>
“赈灾三日，追回官粮四百三十七石，查出空名六千二百余人次，停差四十三人，暂押十一人。”</p>
“你很能查。”</p>
谢停云拱手：“主要是他们偷得不太尊重臣的眼睛。”</p>
“少贫。”</p>
元佑帝又抽出两份供词。</p>
一份来自周伯庸。</p>
一份来自南三棚典史韩直。</p>
“一个有官印、有章程，粥里却全是沙。”</p>
“一个账写得歪歪扭扭，粮却一粒不少。”</p>
“若都交给你处置，怎么处置？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周伯庸查清后论罪。韩直记功，但账仍要重学。”</p>
“为何不把韩直直接提拔？”</p>
“守住底线值得奖，不代表立刻能管更大的事。”</p>
“为何不把北棚所有胥吏全换掉？”</p>
“因为坏的是人，不是职位。全换新人，锅照样要烧，粮照样要点。臣若只会把旧人赶走，再带一群不识路的新人进来，那不叫整顿，叫搬乱。”</p>
元佑帝看了他一眼。</p>
“你在京郊砸锅时，可不像这么稳。”</p>
“锅里有沙，先砸锅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人心里有什么，得分开看。”</p>
“看来三日赈灾，多少让你学会了不把所有问题都写成一篇檄文。”</p>
“臣也会进步。”</p>
“朕还以为你只会让别人进步。”</p>
魏慎把头埋得更低了。</p>
“少贫。”</p>
元佑帝把总报扔到他面前。</p>
“朕问你。十六处粥厂，如今有明白账，有标准斗，有抽粥验看。你走之后，能撑多久？”</p>
谢停云没立刻答。</p>
这不是问制度好不好。</p>
是问制度离开推行它的人，会不会立刻变回一张废纸。</p>
“若只靠臣盯着，撑不过半月。”</p>
魏慎抬眼。</p>
元佑帝也看着他。</p>
“你倒不替自己吹功。”</p>
“吹也没用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臣有两只眼，十六口锅。看得过来三日，看不过来三年。”</p>
“那怎么办？”</p>
“让账留下，让规矩留下，让看账的人留下。”</p>
“若地方官说，百姓围着账板议论，妨碍官威呢？”</p>
“官威若靠百姓看不懂才能立住，塌了也不可惜。”</p>
“若有人照搬你的明白板，画得漂漂亮亮，仓里仍是空的呢？”</p>
“所以板不是药方，只是一扇窗。”</p>
谢停云抬眼。</p>
“窗开了，不代表屋里一定干净。但至少臭味藏不住。”</p>
元佑帝沉默片刻。</p>
“你还知道不能一张板子治天下。”</p>
“臣若连这个都不知道，陛下外放的就不是县令。”</p>
“是什么？”</p>
“会画粮袋的祸害。”</p>
“谁看？”</p>
“官吏、灾民、乡老，都看。”</p>
“百姓也懂赈务？”</p>
“百姓未必懂《大胤仓律》，但一袋米进来，半袋米下锅，他们看得懂。”</p>
谢停云顿了顿。</p>
“治事不怕百姓不懂大道理，怕的是官员把小道理藏得太深。”</p>
御书房静了片刻。</p>
元佑帝把那张拓样折起。</p>
“陈既白说，你的文章锋利，适合放在翰林院磨一磨。”</p>
“曹谨言说，你性情躁进，外放恐扰地方。”</p>
“户部尚书却说，若把你留在京中，他以后每本账都得多做两遍。”</p>
谢停云点头。</p>
“尚书大人很有远见。”</p>
“你就不问朕怎么想？”</p>
“陛下既召臣来，想必不是为了夸臣画粮袋画得像葫芦。”</p>
元佑帝看了他一眼。</p>
“朕在想，你到底是真能办事，还是只会在朕眼皮底下办事。”</p>
这话落下，御书房里的空气忽然沉了。</p>
京郊在天子脚下。</p>
有中书手敕。</p>
有京卫随行。</p>
有户部粮仓兜底。</p>
谢停云能砸锅，是因为身后站着皇帝。</p>
可出了京城呢？</p>
没有人认识状元文章。</p>
没有灾民替他喊青天。</p>
地方胥吏盘根错节，豪族宗亲彼此通婚，府衙一纸公文能在路上走半个月。</p>
到那时，他的三寸笔锋，压不压得住一县的刀、粮、田和人情？</p>
元佑帝从案侧抽出一册名簿。</p>
“这是今年各州县缺员。”</p>
谢停云目光落上去。</p>
密密麻麻，三十七处。</p>
有富县，有中县，也有名字旁被朱笔圈过的下县。</p>
“朕准备外放你。”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魏慎眼皮一跳。</p>
翰林修撰是清贵储才。</p>
今科状元入翰林才多久，便要离京做县令？</p>
说是重用，可以。</p>
说是贬谪，也可以。</p>
全看那个县在哪里。</p>
谢停云却只是问：“让臣去写文章，还是管事情？”</p>
“都管。”</p>
“有多大权？”</p>
“县令该有的权。”</p>
“出了事呢？”</p>
“县令该担的罪。”</p>
谢停云沉默片刻。</p>
书灵在识海里慢悠悠道：“检测到高强度治理任务即将开启。”</p>
“建议宿主慎重。”</p>
“你以前不是总嫌我只会背诗？”</p>
“本书灵嫌弃宿主，不等于希望宿主送死。”</p>
谢停云在心里笑了一声。</p>
随后抬头。</p>
“臣愿往。”</p>
元佑帝没有意外。</p>
“先别答得太快。”</p>
“为何？”</p>
“地方不是金殿。你在这里说错一句话，最多被十二个人弹劾。到了下面，做错一件事，可能死十二个人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所以臣更该去。”</p>
“在京中，臣能写百姓少了一碗粥。”</p>
“到了县里，臣至少能知道，那碗粥究竟少在哪一只手上。”</p>
元佑帝盯着他看了很久。</p>
忽然问：“你想去哪一县？”</p>
谢停云扫过名簿。</p>
“臣不挑。”</p>
“真不挑？”</p>
“富县不嫌，穷县不躲。”</p>
他停了一下。</p>
“只要陛下别挑一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。”</p>
魏慎终于没忍住，咳了一声。</p>
元佑帝把名簿合上。</p>
“好。”</p>
“明日朝议。”</p>
“让诸公替你挑。”</p>
元佑帝又补了一句：“今晚不许去吏部打听，也不许找顾家先看地方。”</p>
谢停云一怔。</p>
“陛下这是怕臣作弊？”</p>
“朕是怕你知道得太多，明日装不出惊讶。”</p>
“臣的惊讶一向很真。”</p>
“你在殿试写盛世十弊时，朕就没看出来。”</p>
魏慎终于确定。</p>
今日这场召见，至少有一半是在看皇帝与谢停云谁先把对方噎住。</p>
谢停云眉心微动。</p>
让旧党替他挑地方？</p>
这不是挑官缺。</p>
这是让一群刚被他抄过学田的人，替他挑坟地。</p>
元佑帝端起茶，语气平淡。</p>
“你不是总说，做官要让账朝下翻一面？”</p>
“这一次，朕把你也翻下去。”</p>
“去看看离开京城之后。”</p>
“你的道理，还能不能站着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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