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7章 诸公替我挑了块好坟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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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停云要外放的消息，当夜便传遍了半个京城。</p>
有人说他赈灾有功，皇帝要破格重用。</p>
有人说他锋芒太盛，终于被赶出翰林。</p>
还有人说，户部尚书连夜在家设宴，庆祝以后不用每天担心谢停云翻账。</p>
第二种和第三种，传播得尤其快。</p>
次日早朝，元佑帝刚提起县令缺员，曹谨言便第一个出列。</p>
“陛下，谢修撰才冠今科，又有京郊赈济之功。若外放历练，当择一民风淳厚、钱粮充足之县，使其徐徐施展。”</p>
话说得很像照顾后辈。</p>
谢停云却听懂了。</p>
民风淳厚，意味着没事可办。</p>
钱粮充足，意味着功劳早被前任办完。</p>
徐徐施展，翻译过来就是别折腾。</p>
元佑帝问：“曹卿举荐何县？”</p>
曹谨言正要开口，吏部左侍郎严崇礼忽然出班。</p>
“臣以为不妥。”</p>
此人是旧党在吏部最稳的一根钉子。</p>
平日不争文章，不谈风月，只管官员升降。</p>
刀藏在名册里，比藏在袖子里更难防。</p>
严崇礼道：“谢修撰既以济民自任，若只去富庶之县，反显朝廷有意护持，难见真才。”</p>
“臣请择一积弊稍深之地。”</p>
谢停云抬眼。</p>
稍深。</p>
这两个字从吏部官员嘴里说出来，通常等于已经淹死人了。</p>
元佑帝道：“哪一处？”</p>
严崇礼从袖中取出一份官缺册。</p>
“云州，青山县。”</p>
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。</p>
连几名不关心地方官缺的翰林都抬起了头。</p>
顾怀璧站在谢停云斜后方，手中笏板轻轻一顿。</p>
陆小乙不在殿上。</p>
若他在，大概会当场问一句：名字听着挺绿，怎么诸位脸都白了？</p>
元佑帝翻开名册。</p>
“青山县，户籍三万一千余，去岁税欠四成，前年水患，今春旱，山道多匪。”</p>
“县学呢？”</p>
严崇礼顿了一下。</p>
“在册生员七十二。”</p>
礼部一名官员低声补充：“去年参加院试的，只有九人。”</p>
“其余六十三人？”</p>
“有的欠束修，有的替族学抄书，有的……名在册，人不知所踪。”</p>
谢停云眉头微沉。</p>
一个县最可怕的，不是考不中。</p>
是连该坐在书案前的人去了哪里，都没人问。</p>
元佑帝又问：“县仓之外，可有官学田、河渠、驿路？”</p>
严崇礼答得更谨慎。</p>
“俱有旧制。”</p>
顾怀璧淡淡道：“旧制还在，东西未必在。”</p>
“前县令呢？”</p>
严崇礼答：“丁忧。”</p>
吏部右侍郎忽然咳了一声。</p>
“严大人记错了。”</p>
“前县令三月前坠马，伤腿告归。”</p>
御史班中有人低声道：“再前一任，是染疫卒于任上。”</p>
又有人补了一句：“再前一任，好像是因亏空下狱。”</p>
三句话说完。</p>
青山县从一个官缺，迅速变成了一串前任去向不明的名单。</p>
谢停云忍不住道：“这地方的县令，是按年更换，还是按季促销？”</p>
武将班里有人笑出了声。</p>
严崇礼面不改色。</p>
“地方艰难，才更需能臣。”</p>
“谢修撰连京郊十六厂都能整顿，想来不惧区区一县。”</p>
“区区？”</p>
顾怀璧忽然出列。</p>
“青山县三面环山，一面临河，县中赵、孙、钱三族占田近半。县衙差役多出自三族庄户，山匪又与私盐商路相通。”</p>
“严大人口中的区区，是哪一个区？”</p>
严崇礼皱眉。</p>
“顾修撰，朝议官缺，不宜以传闻扰听。”</p>
顾怀璧淡淡道：“我顾家在云州有商路。”</p>
“你说的传闻，每年都收我家三千两过路银。”</p>
殿内又静了。</p>
三千两。</p>
这已经不是山匪顺手拦路。</p>
是把路当祖产收租。</p>
元佑帝看向严崇礼。</p>
“还有吗？”</p>
严崇礼额角微紧。</p>
“青山县虽有积弊，但百姓尚称勤朴，土地亦非全无可用。”</p>
谢停云听笑了。</p>
“严大人这话，像牙行卖漏雨的屋子。”</p>
“墙虽塌了一半，但院里还能晒太阳。”</p>
严崇礼冷声道：“谢修撰若怕，可以不去。”</p>
这句话终于露了牙。</p>
谢停云若退，京郊赈灾积下的名声便先折一半。</p>
你不是说要管百姓吗？</p>
真把最难管的百姓交给你，怎么又挑地方？</p>
若去，更好。</p>
一个毫无地方根基的年轻状元，带着一支笔，撞进三大豪族、山匪、亏空和府衙关系网里。</p>
只要栽一次。</p>
旧党便能把他从青云榜踩进牢狱。</p>
曹谨言也出声道：“陛下，臣倒觉得青山可试。”</p>
“谢修撰常言，蠢人不分寒贵，想来能臣也不分京外。”</p>
谢停云转头。</p>
“曹大人记性真好。”</p>
“谢修撰名句，京城谁人不知。”</p>
“可惜只记住了骂人的。”</p>
“有用便好。”</p>
“确实有用。”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谢停云道：“至少今日一听，就知道谁急着送臣上路。”</p>
殿中气氛顿时古怪。</p>
元佑帝却没有制止。</p>
他把青山县那一页单独抽了出来。</p>
“吏部如何评定？”</p>
严崇礼答：“下县，疲县，连续三年考课末等。”</p>
“库银呢？”</p>
“账存二千四百两。”</p>
户部尚书忽然开口：“实存未核。”</p>
谢停云点头。</p>
“听明白了。”</p>
“账上有钱，库里看缘分。”</p>
“粮仓呢？”</p>
“账存常平粮六千石。”</p>
“实粮？”</p>
户部尚书沉默了一下。</p>
“未核。”</p>
谢停云又点头。</p>
“粮也看缘分。”</p>
元佑帝看着他。</p>
“怕了？”</p>
“有一点。”</p>
严崇礼眼底刚浮出一丝笑意。</p>
谢停云便接着道：“臣怕去晚了，账上的银和粮先跟前几任县令一起告归。”</p>
笑意僵住。</p>
元佑帝把那页官缺册放到御案中央。</p>
“青山县。”</p>
“诸卿还有异议吗？”</p>
没有人说话。</p>
旧党不想说。</p>
清流不放心，却也知道皇帝心意已定。</p>
韩执中从御史班中出列半步，又停住。</p>
他想劝皇帝换一处。</p>
可谢停云若永远只在最稳妥的地方办事，朝廷便永远不知道，他能不能独自撑住一县。</p>
户部尚书则低头看着笏板。</p>
青山县那笔“账存二千四百两”，是他最不愿核的一种账。</p>
离京太远，亏空太久，牵扯太深。</p>
如今有人肯去。</p>
担心是真的。</p>
松口气也是真的。</p>
陈既白站在文臣首列，始终没有开口。</p>
直到朝议将定，他才缓缓抬眼。</p>
“治一县不同于作一文。”</p>
谢停云拱手。</p>
“学生明白。”</p>
陈既白道：“文章错一字，可以重抄。政令错一步，百姓不能重活。”</p>
“所以学生会先看人怎么活，再写他们该怎么活。”</p>
陈既白看了他片刻，不再说话。</p>
元佑帝提起朱笔。</p>
在青山县三个字旁，落下一圈。</p>
朱红如血。</p>
“就这里。”</p>
旧党官员彼此交换了一眼。</p>
那一眼压得很低。</p>
却藏不住喜色。</p>
谢停云看着那枚红圈。</p>
忽然觉得，诸公今日确实替他挑了个好地方。</p>
山高，水险，匪多，粮空。</p>
连前任都去得很整齐。</p>
若再多立一块碑。</p>
就真像块风水不错的坟地了。</p>
ps:今日第三更，义父们多多催更多多好评啊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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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停云要外放的消息，当夜便传遍了半个京城。</p>
有人说他赈灾有功，皇帝要破格重用。</p>
有人说他锋芒太盛，终于被赶出翰林。</p>
还有人说，户部尚书连夜在家设宴，庆祝以后不用每天担心谢停云翻账。</p>
第二种和第三种，传播得尤其快。</p>
次日早朝，元佑帝刚提起县令缺员，曹谨言便第一个出列。</p>
“陛下，谢修撰才冠今科，又有京郊赈济之功。若外放历练，当择一民风淳厚、钱粮充足之县，使其徐徐施展。”</p>
话说得很像照顾后辈。</p>
谢停云却听懂了。</p>
民风淳厚，意味着没事可办。</p>
钱粮充足，意味着功劳早被前任办完。</p>
徐徐施展，翻译过来就是别折腾。</p>
元佑帝问：“曹卿举荐何县？”</p>
曹谨言正要开口，吏部左侍郎严崇礼忽然出班。</p>
“臣以为不妥。”</p>
此人是旧党在吏部最稳的一根钉子。</p>
平日不争文章，不谈风月，只管官员升降。</p>
刀藏在名册里，比藏在袖子里更难防。</p>
严崇礼道：“谢修撰既以济民自任，若只去富庶之县，反显朝廷有意护持，难见真才。”</p>
“臣请择一积弊稍深之地。”</p>
谢停云抬眼。</p>
稍深。</p>
这两个字从吏部官员嘴里说出来，通常等于已经淹死人了。</p>
元佑帝道：“哪一处？”</p>
严崇礼从袖中取出一份官缺册。</p>
“云州，青山县。”</p>
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。</p>
连几名不关心地方官缺的翰林都抬起了头。</p>
顾怀璧站在谢停云斜后方，手中笏板轻轻一顿。</p>
陆小乙不在殿上。</p>
若他在，大概会当场问一句：名字听着挺绿，怎么诸位脸都白了？</p>
元佑帝翻开名册。</p>
“青山县，户籍三万一千余，去岁税欠四成，前年水患，今春旱，山道多匪。”</p>
“县学呢？”</p>
严崇礼顿了一下。</p>
“在册生员七十二。”</p>
礼部一名官员低声补充：“去年参加院试的，只有九人。”</p>
“其余六十三人？”</p>
“有的欠束修，有的替族学抄书，有的……名在册，人不知所踪。”</p>
谢停云眉头微沉。</p>
一个县最可怕的，不是考不中。</p>
是连该坐在书案前的人去了哪里，都没人问。</p>
元佑帝又问：“县仓之外，可有官学田、河渠、驿路？”</p>
严崇礼答得更谨慎。</p>
“俱有旧制。”</p>
顾怀璧淡淡道：“旧制还在，东西未必在。”</p>
“前县令呢？”</p>
严崇礼答：“丁忧。”</p>
吏部右侍郎忽然咳了一声。</p>
“严大人记错了。”</p>
“前县令三月前坠马，伤腿告归。”</p>
御史班中有人低声道：“再前一任，是染疫卒于任上。”</p>
又有人补了一句：“再前一任，好像是因亏空下狱。”</p>
三句话说完。</p>
青山县从一个官缺，迅速变成了一串前任去向不明的名单。</p>
谢停云忍不住道：“这地方的县令，是按年更换，还是按季促销？”</p>
武将班里有人笑出了声。</p>
严崇礼面不改色。</p>
“地方艰难，才更需能臣。”</p>
“谢修撰连京郊十六厂都能整顿，想来不惧区区一县。”</p>
“区区？”</p>
顾怀璧忽然出列。</p>
“青山县三面环山，一面临河，县中赵、孙、钱三族占田近半。县衙差役多出自三族庄户，山匪又与私盐商路相通。”</p>
“严大人口中的区区，是哪一个区？”</p>
严崇礼皱眉。</p>
“顾修撰，朝议官缺，不宜以传闻扰听。”</p>
顾怀璧淡淡道：“我顾家在云州有商路。”</p>
“你说的传闻，每年都收我家三千两过路银。”</p>
殿内又静了。</p>
三千两。</p>
这已经不是山匪顺手拦路。</p>
是把路当祖产收租。</p>
元佑帝看向严崇礼。</p>
“还有吗？”</p>
严崇礼额角微紧。</p>
“青山县虽有积弊，但百姓尚称勤朴，土地亦非全无可用。”</p>
谢停云听笑了。</p>
“严大人这话，像牙行卖漏雨的屋子。”</p>
“墙虽塌了一半，但院里还能晒太阳。”</p>
严崇礼冷声道：“谢修撰若怕，可以不去。”</p>
这句话终于露了牙。</p>
谢停云若退，京郊赈灾积下的名声便先折一半。</p>
你不是说要管百姓吗？</p>
真把最难管的百姓交给你，怎么又挑地方？</p>
若去，更好。</p>
一个毫无地方根基的年轻状元，带着一支笔，撞进三大豪族、山匪、亏空和府衙关系网里。</p>
只要栽一次。</p>
旧党便能把他从青云榜踩进牢狱。</p>
曹谨言也出声道：“陛下，臣倒觉得青山可试。”</p>
“谢修撰常言，蠢人不分寒贵，想来能臣也不分京外。”</p>
谢停云转头。</p>
“曹大人记性真好。”</p>
“谢修撰名句，京城谁人不知。”</p>
“可惜只记住了骂人的。”</p>
“有用便好。”</p>
“确实有用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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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停云道：“至少今日一听，就知道谁急着送臣上路。”</p>
殿中气氛顿时古怪。</p>
元佑帝却没有制止。</p>
他把青山县那一页单独抽了出来。</p>
“吏部如何评定？”</p>
严崇礼答：“下县，疲县，连续三年考课末等。”</p>
“库银呢？”</p>
“账存二千四百两。”</p>
户部尚书忽然开口：“实存未核。”</p>
谢停云点头。</p>
“听明白了。”</p>
“账上有钱，库里看缘分。”</p>
“粮仓呢？”</p>
“账存常平粮六千石。”</p>
“实粮？”</p>
户部尚书沉默了一下。</p>
“未核。”</p>
谢停云又点头。</p>
“粮也看缘分。”</p>
元佑帝看着他。</p>
“怕了？”</p>
“有一点。”</p>
严崇礼眼底刚浮出一丝笑意。</p>
谢停云便接着道：“臣怕去晚了，账上的银和粮先跟前几任县令一起告归。”</p>
笑意僵住。</p>
元佑帝把那页官缺册放到御案中央。</p>
“青山县。”</p>
“诸卿还有异议吗？”</p>
没有人说话。</p>
旧党不想说。</p>
清流不放心，却也知道皇帝心意已定。</p>
韩执中从御史班中出列半步，又停住。</p>
他想劝皇帝换一处。</p>
可谢停云若永远只在最稳妥的地方办事，朝廷便永远不知道，他能不能独自撑住一县。</p>
户部尚书则低头看着笏板。</p>
青山县那笔“账存二千四百两”，是他最不愿核的一种账。</p>
离京太远，亏空太久，牵扯太深。</p>
如今有人肯去。</p>
担心是真的。</p>
松口气也是真的。</p>
陈既白站在文臣首列，始终没有开口。</p>
直到朝议将定，他才缓缓抬眼。</p>
“治一县不同于作一文。”</p>
谢停云拱手。</p>
“学生明白。”</p>
陈既白道：“文章错一字，可以重抄。政令错一步，百姓不能重活。”</p>
“所以学生会先看人怎么活，再写他们该怎么活。”</p>
陈既白看了他片刻，不再说话。</p>
元佑帝提起朱笔。</p>
在青山县三个字旁，落下一圈。</p>
朱红如血。</p>
“就这里。”</p>
旧党官员彼此交换了一眼。</p>
那一眼压得很低。</p>
却藏不住喜色。</p>
谢停云看着那枚红圈。</p>
忽然觉得，诸公今日确实替他挑了个好地方。</p>
山高，水险，匪多，粮空。</p>
连前任都去得很整齐。</p>
若再多立一块碑。</p>
就真像块风水不错的坟地了。</p>
ps:今日第三更，义父们多多催更多多好评啊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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