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8章 陆小乙以为县令只管晒太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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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山县的任命来得很快。</p>
朝议散后不到两个时辰，吏部告身便送到了西窗。</p>
正七品，青山县令。</p>
另加一道中书敕令：限十五日内离京，四十日内到任。</p>
告身下面还压着一方新刻县印。</p>
印匣不大，落在桌上却很沉。</p>
翰林院几名同僚围着看。</p>
有人羡慕。</p>
有人惋惜。</p>
一名老翰林摇头道：“状元入翰林，本可清贵十年。如今去一个下县，未免可惜。”</p>
谢停云把县印收进匣中。</p>
“清贵十年，百姓也不能拿我的清贵下锅。”</p>
老翰林愣了一下。</p>
旁边小吏却悄悄笑了。</p>
顾怀璧翻了翻随告身送来的交接册，脸色很快冷下来。</p>
“只有官印、舆图、驿程。税册、刑名册、仓册，一样没有。”</p>
吏部送文书的主事忙道：“地方旧档，应到任后与县丞交接。”</p>
谢停云问：“前任坠马告归三个月，谁代掌县印？”</p>
“县丞。”</p>
“县丞的考课呢？”</p>
主事答不上来。</p>
谢停云把那本薄得能透光的交接册合上。</p>
“明白了。”</p>
“青山县给新县令准备的第一样东西，就是不知道。”</p>
陆小乙捧着告身，来回看了三遍。</p>
“公子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咱们真当县令了？”</p>
“纸上这么写。”</p>
“县令是不是一县最大的官？”</p>
“县里算是。”</p>
陆小乙眼睛一点点亮起来。</p>
“那是不是想几点起就几点起？”</p>
谢停云看他。</p>
“你为何会有这种危险的想法？”</p>
“我听说县衙后院可大了，有树，有井，还有一块菜地。公子升堂时我站旁边，不升堂时就在树下晒太阳。”</p>
陆小乙越说越美。</p>
“京城这地方太累。每天不是抄家，就是查账，不是有人弹劾公子，就是公子准备弹劾别人。”</p>
“去了青山，山清水秀，民风淳朴。”</p>
顾怀璧正好进门。</p>
听见最后四个字，脚步停了一下。</p>
“谁告诉你的？”</p>
“名字。”</p>
陆小乙理直气壮。</p>
“青山县，不青不山，难道还能黑？”</p>
顾怀璧道：“能。”</p>
“怎么黑？”</p>
“县衙账册是黑的，三族矿窑是黑的，山匪夜里下山时也是黑的。”</p>
陆小乙脸上的向往慢慢凝固。</p>
“那水秀呢？”</p>
“去年发水，秀了半个县。”</p>
“民风淳朴？”</p>
“淳朴到县令坠马时，全城找不到一个看见的人。”</p>
陆小乙抱着告身，沉默许久。</p>
“公子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这官能退吗？”</p>
“能。”</p>
“真的？”</p>
“把脑袋一起退回去。”</p>
陆小乙立刻把告身抱紧。</p>
“那还是当吧。”</p>
谢停云没有继续逗他。</p>
他桌上已经铺开三张图。</p>
一张云州府舆图。</p>
一张青山县山川图。</p>
还有一张顾家商队凭记忆画出的道路图。</p>
三张图放在一起，问题比山还多。</p>
官道入县前要过黑风峡。</p>
青水河穿城而过，却因上游淤塞，三年两涝。</p>
东面有铁矿，名义上封禁，实际一直有人夜炼。</p>
三大豪族的庄田正好卡在河渠、县仓和入山道路上。</p>
这不是一个县。</p>
像一张把所有坏消息叠在一起的考卷。</p>
谢停云另取一张白纸，列了到任前必须弄清的十件事。</p>
第一，县衙还有多少能用的人。</p>
第二，仓里还有多少能吃的粮。</p>
第三，账上的田，究竟种在谁家名下。</p>
第四，山匪收的是路钱，还是有人替他们收路。</p>
写到第七条时，陆小乙探头看了一眼。</p>
“公子，你怎么没先写住哪儿？”</p>
“县衙后院。”</p>
“万一漏雨呢？”</p>
“拿你晒太阳的竹席补。”</p>
陆小乙立刻把那卷竹席抱远了些。</p>
书灵在识海中翻开新书架。</p>
《县政入门》第一页只有六个字。</p>
“先有人，后有政。”</p>
谢停云问：“后面呢？”</p>
“文德值可阅。”</p>
“我不是刚涨了一大笔？”</p>
“已用于开放书架。”</p>
“所以我辛苦三日，奖励是获得继续辛苦的资格？”</p>
“理解准确。”</p>
谢停云闭了闭眼。</p>
熟悉的味道。</p>
很像上辈子项目做得好，老板奖励他负责更大的项目。</p>
顾怀璧看着他忽然沉默，问：“头疼？”</p>
“不是。”</p>
“那为何脸色如此难看？”</p>
“想起一种跨越古今都很稳定的用人制度。”</p>
“何制？”</p>
“能者多劳。”</p>
顾怀璧点头。</p>
“听着没错。”</p>
“通常下一句是，劳者更劳。”</p>
顾怀璧想了想，竟无从反驳。</p>
午后，谢母从城南小院赶来。</p>
她的病已经好了大半，脸色仍清瘦，走路却稳了许多。</p>
看见桌上告身，她先笑。</p>
笑着笑着，眼眶便红了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“你父亲在时，总说读书若能护一方人，才不算白读。”</p>
“如今你真要去做一县父母官了。”</p>
谢停云替她扶好椅子。</p>
“娘，父母官这称呼太重。”</p>
“百姓有自己的父母。”</p>
“我去青山，只管把官该做的事做完。”</p>
谢母点头。</p>
“这话好。”</p>
她从包袱里取出一件新缝的青衫。</p>
针脚细密，袖口却略长。</p>
“娘知道你不缺官服。”</p>
“可你小时候第一次进县学，穿的也是娘做的青衫。”</p>
“到了外头，官袍穿给别人看。”</p>
“这件，冷的时候穿给自己。”</p>
谢停云摸着袖口，半晌没说话。</p>
他来到这个世界时，家里只剩破屋、病母和八十四两债。</p>
如今官服在身，青云榜有名，京城人人识得谢状元。</p>
可母亲递来的仍是一件普通青衫。</p>
像在提醒他。</p>
别把最初从哪扇小门走出来忘了。</p>
“娘不随我去？”</p>
“我去做什么？”</p>
谢母笑道：“你是去治县，不是带娘游山。”</p>
“白鹿书院那边来信，说临安县新办了女蒙塾，缺个管饭管衣的人。我认不得多少字，照顾孩子总会。”</p>
谢停云怔了一下。</p>
母亲没有选择留在京城享状元之母的清福。</p>
她要回临安。</p>
回那间曾经被债主堵过门的地方。</p>
替别人的孩子守一盏灯。</p>
“好。”</p>
谢停云把青衫收好。</p>
“等青山安稳，我接娘去看看。”</p>
“先别说大话。”</p>
谢母拍了拍他手背。</p>
“县里的米够不够，路通不通，孩子有没有书读。”</p>
“这些做完，再接娘。”</p>
陆小乙在门外听得眼眶发红。</p>
他偷偷擦了一把，转头便开始收拾行李。</p>
半个时辰后，谢停云看着院中七口箱子，沉默了。</p>
“我们是去上任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</p>
“不是搬京城。”</p>
“这都是必需的。”</p>
陆小乙一一指过去。</p>
“两箱书，一箱衣，一箱锅碗，一箱干粮，一箱公子的旧稿。”</p>
“最后一箱呢？”</p>
“晒太阳用的竹席。”</p>
顾怀璧冷冷道：“带着吧。”</p>
陆小乙大喜。</p>
“顾公子也觉得有用？”</p>
“到青山后，若买不起棺材，可以卷你。”</p>
陆小乙默默把竹席搬了出来。</p>
当晚，谢停云在灯下看完青山县近五年的考课抄件。</p>
最后一页只有八个字。</p>
“税不入库，令不出衙。”</p>
他提笔，在旁边添了一行。</p>
“那便先让县衙的门，重新朝百姓开。”</p>
窗外夜色深沉。</p>
青山县还在千里之外。</p>
可第一道政令，已经在他心里落了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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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山县的任命来得很快。</p>
朝议散后不到两个时辰，吏部告身便送到了西窗。</p>
正七品，青山县令。</p>
另加一道中书敕令：限十五日内离京，四十日内到任。</p>
告身下面还压着一方新刻县印。</p>
印匣不大，落在桌上却很沉。</p>
翰林院几名同僚围着看。</p>
有人羡慕。</p>
有人惋惜。</p>
一名老翰林摇头道：“状元入翰林，本可清贵十年。如今去一个下县，未免可惜。”</p>
谢停云把县印收进匣中。</p>
“清贵十年，百姓也不能拿我的清贵下锅。”</p>
老翰林愣了一下。</p>
旁边小吏却悄悄笑了。</p>
顾怀璧翻了翻随告身送来的交接册，脸色很快冷下来。</p>
“只有官印、舆图、驿程。税册、刑名册、仓册，一样没有。”</p>
吏部送文书的主事忙道：“地方旧档，应到任后与县丞交接。”</p>
谢停云问：“前任坠马告归三个月，谁代掌县印？”</p>
“县丞。”</p>
“县丞的考课呢？”</p>
主事答不上来。</p>
谢停云把那本薄得能透光的交接册合上。</p>
“明白了。”</p>
“青山县给新县令准备的第一样东西，就是不知道。”</p>
陆小乙捧着告身，来回看了三遍。</p>
“公子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咱们真当县令了？”</p>
“纸上这么写。”</p>
“县令是不是一县最大的官？”</p>
“县里算是。”</p>
陆小乙眼睛一点点亮起来。</p>
“那是不是想几点起就几点起？”</p>
谢停云看他。</p>
“你为何会有这种危险的想法？”</p>
“我听说县衙后院可大了，有树，有井，还有一块菜地。公子升堂时我站旁边，不升堂时就在树下晒太阳。”</p>
陆小乙越说越美。</p>
“京城这地方太累。每天不是抄家，就是查账，不是有人弹劾公子，就是公子准备弹劾别人。”</p>
“去了青山，山清水秀，民风淳朴。”</p>
顾怀璧正好进门。</p>
听见最后四个字，脚步停了一下。</p>
“谁告诉你的？”</p>
“名字。”</p>
陆小乙理直气壮。</p>
“青山县，不青不山，难道还能黑？”</p>
顾怀璧道：“能。”</p>
“怎么黑？”</p>
“县衙账册是黑的，三族矿窑是黑的，山匪夜里下山时也是黑的。”</p>
陆小乙脸上的向往慢慢凝固。</p>
“那水秀呢？”</p>
“去年发水，秀了半个县。”</p>
“民风淳朴？”</p>
“淳朴到县令坠马时，全城找不到一个看见的人。”</p>
陆小乙抱着告身，沉默许久。</p>
“公子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这官能退吗？”</p>
“能。”</p>
“真的？”</p>
“把脑袋一起退回去。”</p>
陆小乙立刻把告身抱紧。</p>
“那还是当吧。”</p>
谢停云没有继续逗他。</p>
他桌上已经铺开三张图。</p>
一张云州府舆图。</p>
一张青山县山川图。</p>
还有一张顾家商队凭记忆画出的道路图。</p>
三张图放在一起，问题比山还多。</p>
官道入县前要过黑风峡。</p>
青水河穿城而过，却因上游淤塞，三年两涝。</p>
东面有铁矿，名义上封禁，实际一直有人夜炼。</p>
三大豪族的庄田正好卡在河渠、县仓和入山道路上。</p>
这不是一个县。</p>
像一张把所有坏消息叠在一起的考卷。</p>
谢停云另取一张白纸，列了到任前必须弄清的十件事。</p>
第一，县衙还有多少能用的人。</p>
第二，仓里还有多少能吃的粮。</p>
第三，账上的田，究竟种在谁家名下。</p>
第四，山匪收的是路钱，还是有人替他们收路。</p>
写到第七条时，陆小乙探头看了一眼。</p>
“公子，你怎么没先写住哪儿？”</p>
“县衙后院。”</p>
“万一漏雨呢？”</p>
“拿你晒太阳的竹席补。”</p>
陆小乙立刻把那卷竹席抱远了些。</p>
书灵在识海中翻开新书架。</p>
《县政入门》第一页只有六个字。</p>
“先有人，后有政。”</p>
谢停云问：“后面呢？”</p>
“文德值可阅。”</p>
“我不是刚涨了一大笔？”</p>
“已用于开放书架。”</p>
“所以我辛苦三日，奖励是获得继续辛苦的资格？”</p>
“理解准确。”</p>
谢停云闭了闭眼。</p>
熟悉的味道。</p>
很像上辈子项目做得好，老板奖励他负责更大的项目。</p>
顾怀璧看着他忽然沉默，问：“头疼？”</p>
“不是。”</p>
“那为何脸色如此难看？”</p>
“想起一种跨越古今都很稳定的用人制度。”</p>
“何制？”</p>
“能者多劳。”</p>
顾怀璧点头。</p>
“听着没错。”</p>
“通常下一句是，劳者更劳。”</p>
顾怀璧想了想，竟无从反驳。</p>
午后，谢母从城南小院赶来。</p>
她的病已经好了大半，脸色仍清瘦，走路却稳了许多。</p>
看见桌上告身，她先笑。</p>
笑着笑着，眼眶便红了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“你父亲在时，总说读书若能护一方人，才不算白读。”</p>
“如今你真要去做一县父母官了。”</p>
谢停云替她扶好椅子。</p>
“娘，父母官这称呼太重。”</p>
“百姓有自己的父母。”</p>
“我去青山，只管把官该做的事做完。”</p>
谢母点头。</p>
“这话好。”</p>
她从包袱里取出一件新缝的青衫。</p>
针脚细密，袖口却略长。</p>
“娘知道你不缺官服。”</p>
“可你小时候第一次进县学，穿的也是娘做的青衫。”</p>
“到了外头，官袍穿给别人看。”</p>
“这件，冷的时候穿给自己。”</p>
谢停云摸着袖口，半晌没说话。</p>
他来到这个世界时，家里只剩破屋、病母和八十四两债。</p>
如今官服在身，青云榜有名，京城人人识得谢状元。</p>
可母亲递来的仍是一件普通青衫。</p>
像在提醒他。</p>
别把最初从哪扇小门走出来忘了。</p>
“娘不随我去？”</p>
“我去做什么？”</p>
谢母笑道：“你是去治县，不是带娘游山。”</p>
“白鹿书院那边来信，说临安县新办了女蒙塾，缺个管饭管衣的人。我认不得多少字，照顾孩子总会。”</p>
谢停云怔了一下。</p>
母亲没有选择留在京城享状元之母的清福。</p>
她要回临安。</p>
回那间曾经被债主堵过门的地方。</p>
替别人的孩子守一盏灯。</p>
“好。”</p>
谢停云把青衫收好。</p>
“等青山安稳，我接娘去看看。”</p>
“先别说大话。”</p>
谢母拍了拍他手背。</p>
“县里的米够不够，路通不通，孩子有没有书读。”</p>
“这些做完，再接娘。”</p>
陆小乙在门外听得眼眶发红。</p>
他偷偷擦了一把，转头便开始收拾行李。</p>
半个时辰后，谢停云看着院中七口箱子，沉默了。</p>
“我们是去上任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</p>
“不是搬京城。”</p>
“这都是必需的。”</p>
陆小乙一一指过去。</p>
“两箱书，一箱衣，一箱锅碗，一箱干粮，一箱公子的旧稿。”</p>
“最后一箱呢？”</p>
“晒太阳用的竹席。”</p>
顾怀璧冷冷道：“带着吧。”</p>
陆小乙大喜。</p>
“顾公子也觉得有用？”</p>
“到青山后，若买不起棺材，可以卷你。”</p>
陆小乙默默把竹席搬了出来。</p>
当晚，谢停云在灯下看完青山县近五年的考课抄件。</p>
最后一页只有八个字。</p>
“税不入库，令不出衙。”</p>
他提笔，在旁边添了一行。</p>
“那便先让县衙的门，重新朝百姓开。”</p>
窗外夜色深沉。</p>
青山县还在千里之外。</p>
可第一道政令，已经在他心里落了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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