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0章 青山县的门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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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京城到青山县，一共走了二十七日。</p>
前十日，官道平整。</p>
陆小乙每天都要感慨一次县令生活确实悠闲。</p>
第十一日，车轮陷进泥坑。</p>
他感慨少了一次。</p>
第十五日，众人在驿站吃到一碟能硌动牙的腌菜。</p>
他开始怀念京城粥厂。</p>
第二十日，过黑风峡时，山上滚下一块磨盘大的石头，正好砸在车队前方。</p>
顾怀璧抬头看山。</p>
“落石？”</p>
姜照雪看了一眼石头上新鲜的撬痕。</p>
“石头大概也懂收过路银。”</p>
护卫上山搜查，只找到半截草绳和几枚杂乱脚印。</p>
谢停云没有追。</p>
他让人量了山道宽窄，又记下两侧坡度。</p>
陆小乙不解。</p>
“公子，不抓山匪吗？”</p>
“抓。”</p>
“那为何不去追？”</p>
“因为他们比我们熟悉大山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新县令第一天进山，就被人牵着鼻子跑，容易显得很热情。”</p>
姜照雪点头。</p>
“也容易显得很短命。”</p>
陆小乙立刻缩回车里。</p>
黑风峡之后，官道越来越窄。</p>
当天下午，他们还在路边看见一座新搭的草棚。</p>
棚前横着木杆，牌上写“护路钱”。</p>
一辆运炭牛车被拦住。</p>
车夫交不起十文，守棚汉子便要卸下一筐木炭。</p>
姜照雪手按刀柄。</p>
谢停云却先问：“谁许你们收？”</p>
汉子看见官车也不慌。</p>
“青山赵家护路，过往车马都交。”</p>
“官车呢？”</p>
“官车不交。”</p>
“为何？”</p>
“官车有官府护。”</p>
谢停云看了看那条坑坑洼洼的路。</p>
“护得不错。”</p>
汉子听不出讥讽，竟拱了拱手。</p>
谢停云没有当场掀棚。</p>
只替车夫付了十文，又让陆小乙记下时辰、地点和收钱人的长相。</p>
陆小乙憋了一路。</p>
“公子，为何还给钱？”</p>
“因为我们今日掀了，他明日还能换个地方收。”</p>
“那怎么办？”</p>
“先弄清楚，这十文最后进谁的账。”</p>
姜照雪看他一眼。</p>
“比在京郊砸锅时耐心了。”</p>
“锅在眼前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这条路后面，恐怕不止一口锅。”</p>
说是官道，其实只是两条被车轮反复碾出的土沟。</p>
沿路村庄稀疏。</p>
田地不少，却有大块荒着。</p>
有些田插着赵、孙、钱三家的木界桩。</p>
桩子立得比庄稼齐。</p>
村口百姓看见官车，第一反应不是迎。</p>
是躲。</p>
老人把孩子拉回屋。</p>
田里的人低头继续锄地。</p>
偶尔有人抬眼，也很快避开。</p>
谢停云掀着车帘看了一路。</p>
没有骂官。</p>
没有告状。</p>
甚至没有好奇。</p>
顾怀璧道：“太安静了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民风淳朴？”</p>
“不是。”</p>
谢停云放下车帘。</p>
“是他们早就不觉得官车里的人，跟自己有关系。”</p>
这比拦路喊冤更麻烦。</p>
会喊，说明还信有人能听。</p>
不喊，说明连失望都省了。</p>
第二十六日晚，车队在青水河边宿营。</p>
河面很宽，水却浅。</p>
河床中央露出大片淤沙，几处旧堤被冲开后，只用木桩和草袋胡乱堵着。</p>
谢停云蹲在堤边看了半个时辰。</p>
书灵自动翻开《水利工法》。</p>
“检测到河道淤积、堤线混乱。”</p>
“是否消耗文德值调用治理方案？”</p>
“先不调。”</p>
“宿主舍不得？”</p>
“没看上游，没问水期，没量田高，调出来也是纸上河山。”</p>
书灵安静了一瞬。</p>
“判断通过。”</p>
“宿主理解度提升。”</p>
谢停云笑了笑。</p>
这是书库第一次没有催他直接翻答案。</p>
他忽然意识到，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把金光亮起，当成问题解决的终点。</p>
书库能给他千年经验。</p>
却不能替青山县下这一场雨。</p>
更不能替田埂边那个沉默的农人，告诉他水该往哪里走。</p>
次日午后，青山县城终于出现在山坳里。</p>
县界石碑倒在荒草中，只露出“青山”两个字。</p>
碑后原有一座接官亭。</p>
亭顶塌了半边，柱子上却贴着三张催税告示。</p>
最旧一张已经被雨泡烂。</p>
最新一张墨迹很重：</p>
“夏税未清者，十日内加征耗米二成。”</p>
谢停云把告示揭下来。</p>
“朝廷定额之外，青山县还有耗米？”</p>
顾怀璧道：“顾家商队的说法是，耗米年年不同。”</p>
“谁缺钱，谁就多耗一点。”</p>
谢停云把告示折好，放进袖中。</p>
他们还没进城。</p>
青山县已经先递上第一封状纸。</p>
城墙不高。</p>
东南角塌了一块，用竹篱补着。</p>
城门上“青山”二字掉了半边漆，“山”字远看像个歪倒的人。</p>
陆小乙趴在车窗上。</p>
“公子，到了。”</p>
他等了一会儿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“怎么没人迎？”</p>
按大胤官场规矩，新县令到任，县丞、主簿、典史与六房书吏至少要出城三里相迎。</p>
眼下三里外没有人。</p>
一里外没有人。</p>
到了城门口，只有一个卖炊饼的老汉。</p>
老汉看见官车，往旁边挪了挪摊子。</p>
陆小乙不死心。</p>
“老人家，今日可知新县令到任？”</p>
老汉点头。</p>
“知道。”</p>
“那县衙的人呢？”</p>
“不知道。”</p>
“百姓呢？”</p>
老汉看了他一眼。</p>
“以前也迎过。”</p>
“后来呢？”</p>
“迎完还是交税。”</p>
“再后来？”</p>
“就不迎了。”</p>
陆小乙被堵得说不出话。</p>
谢停云却买了四个炊饼。</p>
饼很薄。</p>
价钱却比京城还贵一文。</p>
“粮贵？”</p>
老汉摇头。</p>
“路贵。”</p>
只说了两个字，便不肯再开口。</p>
车队穿过县城。</p>
街道比想象中更窄。</p>
两旁铺面十间关了六间。</p>
开着的几家，都挂着三族商号的记号。</p>
赵家的黑底铜钱。</p>
孙家的白鹤。</p>
钱家的三横水纹。</p>
同一条街上，三种记号比朝廷的告示还显眼。</p>
县衙在城北。</p>
远远望见两根掉漆旗杆时，陆小乙终于松了口气。</p>
“再穷也是衙门。”</p>
“总不能连门都没有。”</p>
门确实有。</p>
只是左边门板裂了一道缝，右边门槛被虫蛀空了半截。</p>
两尊石兽一尊缺耳，一尊没头。</p>
最上方悬着“青山县衙”四字门匾。</p>
匾很旧。</p>
也很歪。</p>
左边用铁钉钉着。</p>
右边只剩一根发黑麻绳。</p>
风一吹，整块匾便吱呀一声，向下点头。</p>
像是在欢迎。</p>
又像准备随时辞官。</p>
陆小乙仰头看了半天。</p>
“公子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我现在相信这是个穷县了。”</p>
谢停云刚要下车。</p>
那根麻绳忽然“啪”地断了。</p>
门匾直直砸下。</p>
顾怀璧侧身避开。</p>
姜照雪抬手一托，匾角擦着陆小乙的帽子落在地上，扬起一片灰。</p>
四个字正面朝上。</p>
青山县衙。</p>
陆小乙僵在原地。</p>
“这算迎接？”</p>
谢停云低头看着那块匾。</p>
“算。”</p>
“什么礼？”</p>
“下马威。”</p>
衙门深处安静得像没人。</p>
片刻后，院墙后忽然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。</p>
“新县令真到了？”</p>
另一人急道：“快，把门关上！”</p>
“就说今日全衙染了风寒！”</p>
谢停云慢慢抬头。</p>
陆小乙也听见了。</p>
他看了看歪门，破匾，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大堂。</p>
忽然觉得自己那张晒太阳的竹席，带少了。</p>
不是用来躺的。</p>
是这地方看起来，真的很需要卷人。</p>
PS：三更奉上！今天的催更能破40吗破了加更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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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京城到青山县，一共走了二十七日。</p>
前十日，官道平整。</p>
陆小乙每天都要感慨一次县令生活确实悠闲。</p>
第十一日，车轮陷进泥坑。</p>
他感慨少了一次。</p>
第十五日，众人在驿站吃到一碟能硌动牙的腌菜。</p>
他开始怀念京城粥厂。</p>
第二十日，过黑风峡时，山上滚下一块磨盘大的石头，正好砸在车队前方。</p>
顾怀璧抬头看山。</p>
“落石？”</p>
姜照雪看了一眼石头上新鲜的撬痕。</p>
“石头大概也懂收过路银。”</p>
护卫上山搜查，只找到半截草绳和几枚杂乱脚印。</p>
谢停云没有追。</p>
他让人量了山道宽窄，又记下两侧坡度。</p>
陆小乙不解。</p>
“公子，不抓山匪吗？”</p>
“抓。”</p>
“那为何不去追？”</p>
“因为他们比我们熟悉大山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新县令第一天进山，就被人牵着鼻子跑，容易显得很热情。”</p>
姜照雪点头。</p>
“也容易显得很短命。”</p>
陆小乙立刻缩回车里。</p>
黑风峡之后，官道越来越窄。</p>
当天下午，他们还在路边看见一座新搭的草棚。</p>
棚前横着木杆，牌上写“护路钱”。</p>
一辆运炭牛车被拦住。</p>
车夫交不起十文，守棚汉子便要卸下一筐木炭。</p>
姜照雪手按刀柄。</p>
谢停云却先问：“谁许你们收？”</p>
汉子看见官车也不慌。</p>
“青山赵家护路，过往车马都交。”</p>
“官车呢？”</p>
“官车不交。”</p>
“为何？”</p>
“官车有官府护。”</p>
谢停云看了看那条坑坑洼洼的路。</p>
“护得不错。”</p>
汉子听不出讥讽，竟拱了拱手。</p>
谢停云没有当场掀棚。</p>
只替车夫付了十文，又让陆小乙记下时辰、地点和收钱人的长相。</p>
陆小乙憋了一路。</p>
“公子，为何还给钱？”</p>
“因为我们今日掀了，他明日还能换个地方收。”</p>
“那怎么办？”</p>
“先弄清楚，这十文最后进谁的账。”</p>
姜照雪看他一眼。</p>
“比在京郊砸锅时耐心了。”</p>
“锅在眼前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这条路后面，恐怕不止一口锅。”</p>
说是官道，其实只是两条被车轮反复碾出的土沟。</p>
沿路村庄稀疏。</p>
田地不少，却有大块荒着。</p>
有些田插着赵、孙、钱三家的木界桩。</p>
桩子立得比庄稼齐。</p>
村口百姓看见官车，第一反应不是迎。</p>
是躲。</p>
老人把孩子拉回屋。</p>
田里的人低头继续锄地。</p>
偶尔有人抬眼，也很快避开。</p>
谢停云掀着车帘看了一路。</p>
没有骂官。</p>
没有告状。</p>
甚至没有好奇。</p>
顾怀璧道：“太安静了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民风淳朴？”</p>
“不是。”</p>
谢停云放下车帘。</p>
“是他们早就不觉得官车里的人，跟自己有关系。”</p>
这比拦路喊冤更麻烦。</p>
会喊，说明还信有人能听。</p>
不喊，说明连失望都省了。</p>
第二十六日晚，车队在青水河边宿营。</p>
河面很宽，水却浅。</p>
河床中央露出大片淤沙，几处旧堤被冲开后，只用木桩和草袋胡乱堵着。</p>
谢停云蹲在堤边看了半个时辰。</p>
书灵自动翻开《水利工法》。</p>
“检测到河道淤积、堤线混乱。”</p>
“是否消耗文德值调用治理方案？”</p>
“先不调。”</p>
“宿主舍不得？”</p>
“没看上游，没问水期，没量田高，调出来也是纸上河山。”</p>
书灵安静了一瞬。</p>
“判断通过。”</p>
“宿主理解度提升。”</p>
谢停云笑了笑。</p>
这是书库第一次没有催他直接翻答案。</p>
他忽然意识到，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把金光亮起，当成问题解决的终点。</p>
书库能给他千年经验。</p>
却不能替青山县下这一场雨。</p>
更不能替田埂边那个沉默的农人，告诉他水该往哪里走。</p>
次日午后，青山县城终于出现在山坳里。</p>
县界石碑倒在荒草中，只露出“青山”两个字。</p>
碑后原有一座接官亭。</p>
亭顶塌了半边，柱子上却贴着三张催税告示。</p>
最旧一张已经被雨泡烂。</p>
最新一张墨迹很重：</p>
“夏税未清者，十日内加征耗米二成。”</p>
谢停云把告示揭下来。</p>
“朝廷定额之外，青山县还有耗米？”</p>
顾怀璧道：“顾家商队的说法是，耗米年年不同。”</p>
“谁缺钱，谁就多耗一点。”</p>
谢停云把告示折好，放进袖中。</p>
他们还没进城。</p>
青山县已经先递上第一封状纸。</p>
城墙不高。</p>
东南角塌了一块，用竹篱补着。</p>
城门上“青山”二字掉了半边漆，“山”字远看像个歪倒的人。</p>
陆小乙趴在车窗上。</p>
“公子，到了。”</p>
他等了一会儿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“怎么没人迎？”</p>
按大胤官场规矩，新县令到任，县丞、主簿、典史与六房书吏至少要出城三里相迎。</p>
眼下三里外没有人。</p>
一里外没有人。</p>
到了城门口，只有一个卖炊饼的老汉。</p>
老汉看见官车，往旁边挪了挪摊子。</p>
陆小乙不死心。</p>
“老人家，今日可知新县令到任？”</p>
老汉点头。</p>
“知道。”</p>
“那县衙的人呢？”</p>
“不知道。”</p>
“百姓呢？”</p>
老汉看了他一眼。</p>
“以前也迎过。”</p>
“后来呢？”</p>
“迎完还是交税。”</p>
“再后来？”</p>
“就不迎了。”</p>
陆小乙被堵得说不出话。</p>
谢停云却买了四个炊饼。</p>
饼很薄。</p>
价钱却比京城还贵一文。</p>
“粮贵？”</p>
老汉摇头。</p>
“路贵。”</p>
只说了两个字，便不肯再开口。</p>
车队穿过县城。</p>
街道比想象中更窄。</p>
两旁铺面十间关了六间。</p>
开着的几家，都挂着三族商号的记号。</p>
赵家的黑底铜钱。</p>
孙家的白鹤。</p>
钱家的三横水纹。</p>
同一条街上，三种记号比朝廷的告示还显眼。</p>
县衙在城北。</p>
远远望见两根掉漆旗杆时，陆小乙终于松了口气。</p>
“再穷也是衙门。”</p>
“总不能连门都没有。”</p>
门确实有。</p>
只是左边门板裂了一道缝，右边门槛被虫蛀空了半截。</p>
两尊石兽一尊缺耳，一尊没头。</p>
最上方悬着“青山县衙”四字门匾。</p>
匾很旧。</p>
也很歪。</p>
左边用铁钉钉着。</p>
右边只剩一根发黑麻绳。</p>
风一吹，整块匾便吱呀一声，向下点头。</p>
像是在欢迎。</p>
又像准备随时辞官。</p>
陆小乙仰头看了半天。</p>
“公子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我现在相信这是个穷县了。”</p>
谢停云刚要下车。</p>
那根麻绳忽然“啪”地断了。</p>
门匾直直砸下。</p>
顾怀璧侧身避开。</p>
姜照雪抬手一托，匾角擦着陆小乙的帽子落在地上，扬起一片灰。</p>
四个字正面朝上。</p>
青山县衙。</p>
陆小乙僵在原地。</p>
“这算迎接？”</p>
谢停云低头看着那块匾。</p>
“算。”</p>
“什么礼？”</p>
“下马威。”</p>
衙门深处安静得像没人。</p>
片刻后，院墙后忽然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。</p>
“新县令真到了？”</p>
另一人急道：“快，把门关上！”</p>
“就说今日全衙染了风寒！”</p>
谢停云慢慢抬头。</p>
陆小乙也听见了。</p>
他看了看歪门，破匾，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大堂。</p>
忽然觉得自己那张晒太阳的竹席，带少了。</p>
不是用来躺的。</p>
是这地方看起来，真的很需要卷人。</p>
PS：三更奉上！今天的催更能破40吗破了加更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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