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6章 四栏账，先照谁的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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账房封门后的第二日，青山县衙多了十二张桌子。</p>
桌子是从六房、县学和后院柴房里凑出来的。</p>
有的缺腿。</p>
有的裂面。</p>
还有一张原本供着财神，被陆小乙擦了半天，财神脸上的金粉还在往账纸上掉。</p>
陆小乙看着满院账册，神情比昨日更绝望。</p>
“公子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我现在收回辞书童的话。”</p>
谢停云抬眼。</p>
“想通了？”</p>
“我想直接出家。”</p>
顾怀璧把一捆散账扔到他怀里。</p>
“寺里也要记香火账。”</p>
陆小乙抱着账，沉默片刻。</p>
“那我还是留在红尘受苦吧。”</p>
谢停云没空理他。</p>
他在院中竖起一块长板，板上没有文章，只有四栏。</p>
来处。</p>
去处。</p>
经手。</p>
凭证。</p>
昨日周有算看见这四个词，还能安慰自己，新县令不过换个写法。</p>
今日他才知道，谢停云不是要换写法。</p>
是要把青山县过去十年的账，拆开验尸。</p>
“所有账目，先按年月分。”</p>
“再按田税、商税、仓粮、河工、县学、差役六类分。”</p>
“同一笔银粮，收入册、支出册、经手簿、仓册互相对照。”</p>
“对不上的，圈红。”</p>
“有数字没有凭据的，圈红。”</p>
“有凭据没有领受人的，还是圈红。”</p>
陆小乙举手。</p>
“全圈红了怎么办？”</p>
谢停云看了看满屋旧账。</p>
“那就说明青山县过去这些年，主要政务是练朱笔。”</p>
顾怀璧已经听懂。</p>
他提笔在纸上画出横栏，把原本挤作一团的文字拆成一行一笔。</p>
日期、事项、数额、经手、凭单、复核。</p>
“不是只有四栏？”</p>
“门外给百姓看的四栏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账房自己若也只会四栏，月底能把自己算丢。”</p>
书灵在识海里点头。</p>
“基础复式核验框架，改造程度尚可。”</p>
“只是尚可？”</p>
“宿主没有借贷概念，没有资产负债分类，没有折旧。”</p>
“你要我给青山县那块歪门匾算折旧？”</p>
书灵想了想。</p>
“它已无折旧空间。”</p>
谢停云竟无言以对。</p>
许昌年站在廊下，脸色不太好看。</p>
“大人，旧账浩繁，若让六房全部停下核账，日常公务如何办理？”</p>
“没让全部停。”</p>
谢停云指向另一边三张新桌。</p>
“新账从今日另开。每一笔当日登记，三日汇总，旬日核验。”</p>
“旧账旧查，新账不再烂。”</p>
他又定下三份制度。</p>
原账不得改字，只许另附勘误。</p>
抄件一份留账房，一份交巡察使封存，一份按旬贴出摘要。</p>
凡经手人核过，必须在页角签名按印。</p>
“往后谁再说不知道，不是不知。”</p>
“是他亲手按着自己的名字装瞎。”</p>
“可衙中人手不足。”</p>
“在册四十一人，昨日到二十七人。”</p>
谢停云看着他。</p>
“剩下十四人若真在催税，正好把催到哪里、催了多少、交给谁，一起带回来。”</p>
许昌年不说话了。</p>
周有算却忍不住道：“大人如此分账，看似清楚，实则不合青山县旧例。”</p>
“什么旧例？”</p>
“县中税粮多有折色。百姓交粮，途中有脚耗；粮入仓，有鼠耗；银入库，有火耗。若逐笔拘泥，差役无法办事。”</p>
谢停云点头。</p>
“说得有理。”</p>
周有算刚松一口气。</p>
谢停云又问：“脚耗多少？”</p>
“各乡路程不同。”</p>
“鼠耗多少？”</p>
“年景不同。”</p>
“火耗多少？”</p>
“银色不同。”</p>
“谁定？”</p>
周有算喉头一滞。</p>
“依旧例酌定。”</p>
“又回来了。”</p>
谢停云拿笔敲了敲桌面。</p>
“青山县最会办事的，原来不是县令，也不是县丞。”</p>
“是旧例。”</p>
院中有人低下头偷笑。</p>
周有算脸色发青。</p>
谢停云却没继续讥讽。</p>
“耗损不是不能有。”</p>
“但从今日起，耗多少，为什么耗，由谁核，全部单列。”</p>
“别再拿一个‘耗’字，给所有消失的银粮办丧事。”</p>
第一批账很快拆了出来。</p>
去岁夏税，总征银一千八百四十两。</p>
入库九百七十两。</p>
周有算先报脚费一百八十两，火耗二百一十两，催征工食一百六十两，灾户缓征三百二十两。</p>
陆小乙算了半天。</p>
“加起来不对。”</p>
“差多少？”</p>
“差……我再算一次。”</p>
顾怀璧淡淡道：“差四十两。”</p>
周有算忙道：“另有文书纸墨、封识、解送酒食。”</p>
谢停云问：“凭据。”</p>
“在户房。”</p>
户房翻了半个时辰，只找来两张纸。</p>
一张写“酒食若干”。</p>
一张写“沿途打点”。</p>
没有经手人。</p>
没有数额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第二张右下角，却有孙家粮行的白鹤印。</p>
姜照雪把纸拈起来。</p>
“官银解送，为何由孙家粮行打点？”</p>
许昌年立刻道：“孙家熟悉府城道路，历来替县衙代办。”</p>
“代办收多少？”</p>
“这……”</p>
“谁跟孙家结账？”</p>
“这……”</p>
陆小乙叹气。</p>
“许大人这病还没好。”</p>
“问到银子就喘不上来。”</p>
谢停云把两张纸压进红圈档。</p>
“先别急。”</p>
“今天不抓人。”</p>
“因为抓一个人，只能多一间空牢。”</p>
“把账理清，才能知道牢里该住几个人。”</p>
周有算等人反而更紧张了。</p>
不抓，说明还没查完。</p>
谢停云让人把三册账铺在一起。</p>
夏税册里，东乡三百二十七户共纳银四百六十两。</p>
入库簿里，东乡只有一百四十二两。</p>
可催征册上，东乡竟还欠税二百九十两。</p>
顾怀璧盯着三个数字。</p>
“百姓交了四百六十两。”</p>
“县库只见一百四十二两。”</p>
“最后账上还说百姓欠二百九十两。”</p>
陆小乙掰着手指，越算眼睛越大。</p>
“他们交一回，欠得更多？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这不是收税。”</p>
“是银子进门前，先学会了分身。”</p>
陈老炭今日被请来作民间见证。</p>
他站在桌外，忽然开口：“东乡去年为了交税，卖了不少田。”</p>
院中瞬间安静。</p>
“卖给谁？”姜照雪问。</p>
“赵家。”</p>
陈老炭声音发哑。</p>
“县衙说欠税，不交便封田。赵家粮栈肯借银，抵的就是地。”</p>
谢停云的目光落回税册。</p>
东乡户名旁，许多地方都盖着一个极淡的黑底铜钱印。</p>
赵家的印。</p>
他没有说话，只让陆小乙把东乡账全部单独搬出来。</p>
从清晨搬到黄昏。</p>
一共七十八本。</p>
每一本封皮都写得端正。</p>
翻开之后，却像七十八张不同的嘴，在说同一个谎。</p>
夜色落下时，第一张汇总表终于贴上长板。</p>
去岁夏税，应征、实征、入库、欠征，四数并列。</p>
最下方，一行朱字触目惊心。</p>
“百姓每交十文，县库实得不足三文。”</p>
陆小乙抬头看了很久。</p>
“公子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剩下七文呢？”</p>
谢停云看向赵家方向。</p>
县城那一边，灯火比县衙亮得多。</p>
“明日。”</p>
“我们去问问，谁替青山县花了。”</p>
</p>
账房封门后的第二日，青山县衙多了十二张桌子。</p>
桌子是从六房、县学和后院柴房里凑出来的。</p>
有的缺腿。</p>
有的裂面。</p>
还有一张原本供着财神，被陆小乙擦了半天，财神脸上的金粉还在往账纸上掉。</p>
陆小乙看着满院账册，神情比昨日更绝望。</p>
“公子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我现在收回辞书童的话。”</p>
谢停云抬眼。</p>
“想通了？”</p>
“我想直接出家。”</p>
顾怀璧把一捆散账扔到他怀里。</p>
“寺里也要记香火账。”</p>
陆小乙抱着账，沉默片刻。</p>
“那我还是留在红尘受苦吧。”</p>
谢停云没空理他。</p>
他在院中竖起一块长板，板上没有文章，只有四栏。</p>
来处。</p>
去处。</p>
经手。</p>
凭证。</p>
昨日周有算看见这四个词，还能安慰自己，新县令不过换个写法。</p>
今日他才知道，谢停云不是要换写法。</p>
是要把青山县过去十年的账，拆开验尸。</p>
“所有账目，先按年月分。”</p>
“再按田税、商税、仓粮、河工、县学、差役六类分。”</p>
“同一笔银粮，收入册、支出册、经手簿、仓册互相对照。”</p>
“对不上的，圈红。”</p>
“有数字没有凭据的，圈红。”</p>
“有凭据没有领受人的，还是圈红。”</p>
陆小乙举手。</p>
“全圈红了怎么办？”</p>
谢停云看了看满屋旧账。</p>
“那就说明青山县过去这些年，主要政务是练朱笔。”</p>
顾怀璧已经听懂。</p>
他提笔在纸上画出横栏，把原本挤作一团的文字拆成一行一笔。</p>
日期、事项、数额、经手、凭单、复核。</p>
“不是只有四栏？”</p>
“门外给百姓看的四栏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账房自己若也只会四栏，月底能把自己算丢。”</p>
书灵在识海里点头。</p>
“基础复式核验框架，改造程度尚可。”</p>
“只是尚可？”</p>
“宿主没有借贷概念，没有资产负债分类，没有折旧。”</p>
“你要我给青山县那块歪门匾算折旧？”</p>
书灵想了想。</p>
“它已无折旧空间。”</p>
谢停云竟无言以对。</p>
许昌年站在廊下，脸色不太好看。</p>
“大人，旧账浩繁，若让六房全部停下核账，日常公务如何办理？”</p>
“没让全部停。”</p>
谢停云指向另一边三张新桌。</p>
“新账从今日另开。每一笔当日登记，三日汇总，旬日核验。”</p>
“旧账旧查，新账不再烂。”</p>
他又定下三份制度。</p>
原账不得改字，只许另附勘误。</p>
抄件一份留账房，一份交巡察使封存，一份按旬贴出摘要。</p>
凡经手人核过，必须在页角签名按印。</p>
“往后谁再说不知道，不是不知。”</p>
“是他亲手按着自己的名字装瞎。”</p>
“可衙中人手不足。”</p>
“在册四十一人，昨日到二十七人。”</p>
谢停云看着他。</p>
“剩下十四人若真在催税，正好把催到哪里、催了多少、交给谁，一起带回来。”</p>
许昌年不说话了。</p>
周有算却忍不住道：“大人如此分账，看似清楚，实则不合青山县旧例。”</p>
“什么旧例？”</p>
“县中税粮多有折色。百姓交粮，途中有脚耗；粮入仓，有鼠耗；银入库，有火耗。若逐笔拘泥，差役无法办事。”</p>
谢停云点头。</p>
“说得有理。”</p>
周有算刚松一口气。</p>
谢停云又问：“脚耗多少？”</p>
“各乡路程不同。”</p>
“鼠耗多少？”</p>
“年景不同。”</p>
“火耗多少？”</p>
“银色不同。”</p>
“谁定？”</p>
周有算喉头一滞。</p>
“依旧例酌定。”</p>
“又回来了。”</p>
谢停云拿笔敲了敲桌面。</p>
“青山县最会办事的，原来不是县令，也不是县丞。”</p>
“是旧例。”</p>
院中有人低下头偷笑。</p>
周有算脸色发青。</p>
谢停云却没继续讥讽。</p>
“耗损不是不能有。”</p>
“但从今日起，耗多少，为什么耗，由谁核，全部单列。”</p>
“别再拿一个‘耗’字，给所有消失的银粮办丧事。”</p>
第一批账很快拆了出来。</p>
去岁夏税，总征银一千八百四十两。</p>
入库九百七十两。</p>
周有算先报脚费一百八十两，火耗二百一十两，催征工食一百六十两，灾户缓征三百二十两。</p>
陆小乙算了半天。</p>
“加起来不对。”</p>
“差多少？”</p>
“差……我再算一次。”</p>
顾怀璧淡淡道：“差四十两。”</p>
周有算忙道：“另有文书纸墨、封识、解送酒食。”</p>
谢停云问：“凭据。”</p>
“在户房。”</p>
户房翻了半个时辰，只找来两张纸。</p>
一张写“酒食若干”。</p>
一张写“沿途打点”。</p>
没有经手人。</p>
没有数额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第二张右下角，却有孙家粮行的白鹤印。</p>
姜照雪把纸拈起来。</p>
“官银解送，为何由孙家粮行打点？”</p>
许昌年立刻道：“孙家熟悉府城道路，历来替县衙代办。”</p>
“代办收多少？”</p>
“这……”</p>
“谁跟孙家结账？”</p>
“这……”</p>
陆小乙叹气。</p>
“许大人这病还没好。”</p>
“问到银子就喘不上来。”</p>
谢停云把两张纸压进红圈档。</p>
“先别急。”</p>
“今天不抓人。”</p>
“因为抓一个人，只能多一间空牢。”</p>
“把账理清，才能知道牢里该住几个人。”</p>
周有算等人反而更紧张了。</p>
不抓，说明还没查完。</p>
谢停云让人把三册账铺在一起。</p>
夏税册里，东乡三百二十七户共纳银四百六十两。</p>
入库簿里，东乡只有一百四十二两。</p>
可催征册上，东乡竟还欠税二百九十两。</p>
顾怀璧盯着三个数字。</p>
“百姓交了四百六十两。”</p>
“县库只见一百四十二两。”</p>
“最后账上还说百姓欠二百九十两。”</p>
陆小乙掰着手指，越算眼睛越大。</p>
“他们交一回，欠得更多？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这不是收税。”</p>
“是银子进门前，先学会了分身。”</p>
陈老炭今日被请来作民间见证。</p>
他站在桌外，忽然开口：“东乡去年为了交税，卖了不少田。”</p>
院中瞬间安静。</p>
“卖给谁？”姜照雪问。</p>
“赵家。”</p>
陈老炭声音发哑。</p>
“县衙说欠税，不交便封田。赵家粮栈肯借银，抵的就是地。”</p>
谢停云的目光落回税册。</p>
东乡户名旁，许多地方都盖着一个极淡的黑底铜钱印。</p>
赵家的印。</p>
他没有说话，只让陆小乙把东乡账全部单独搬出来。</p>
从清晨搬到黄昏。</p>
一共七十八本。</p>
每一本封皮都写得端正。</p>
翻开之后，却像七十八张不同的嘴，在说同一个谎。</p>
夜色落下时，第一张汇总表终于贴上长板。</p>
去岁夏税，应征、实征、入库、欠征，四数并列。</p>
最下方，一行朱字触目惊心。</p>
“百姓每交十文，县库实得不足三文。”</p>
陆小乙抬头看了很久。</p>
“公子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剩下七文呢？”</p>
谢停云看向赵家方向。</p>
县城那一边，灯火比县衙亮得多。</p>
“明日。”</p>
“我们去问问，谁替青山县花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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