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5章 陆小乙看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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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家的祛寒养元汤，治病效果惊人。</p>
第一碗还没熬好，县丞许昌年已经能独自行走。</p>
第二碗刚冒热气，主簿陶文礼便从“高热昏沉”中清醒过来。</p>
等二十七只药碗摆成一排，六房书吏几乎全都痊愈。</p>
陆小乙叹为观止。</p>
“公子，孙家这药真神。”</p>
“京城若有，太医院都该关门了。”</p>
许昌年额角微跳。</p>
“只是偶感不适，见县尊到任，精神自然振奋。”</p>
“原来官印还能退热。”</p>
陆小乙认真点头。</p>
“长见识了。”</p>
谢停云没再追问。</p>
他让所有人登记姓名、职司、到衙年月，又点了一遍名册。</p>
在册四十一人。</p>
今日门后只有二十七人。</p>
剩下十四个，有七个“回乡丁忧”，三个“外出催税”，两个“病休半年”，还有两个连许昌年都说不清去了哪里。</p>
谢停云只在名册边写了两个字。</p>
“待核。”</p>
许昌年看见那两个字，眼皮莫名一沉。</p>
新县令没有砸门，没有拿巡察令抓人，甚至没有责罚一个装病书吏。</p>
可他从进门开始，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有一个意思。</p>
记下来。</p>
人记下来。</p>
礼记下来。</p>
百姓的话也记下来。</p>
青山县过去最擅长的，就是让事情没有凭据。</p>
谢停云最先带来的，偏偏是凭据。</p>
进入大堂后，谢停云没有先升堂。</p>
他要看三样东西。</p>
官仓钥匙。</p>
牢狱名册。</p>
县衙总账。</p>
许昌年道：“大人一路劳顿，不如先歇一晚。后衙已经收拾妥当，接风宴也——”</p>
“谁出钱？”</p>
许昌年一顿。</p>
“下官等略尽心意。”</p>
“那就免了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本官今日刚收三家一堆心意，暂时消化不动。”</p>
顾怀璧侧过脸。</p>
姜照雪则直接问典史：“牢中关了多少人？”</p>
典史冯魁答：“二十三。”</p>
“待审多少？”</p>
“约莫……十一二人。”</p>
“约莫？”</p>
冯魁额头冒汗。</p>
“名册在刑房。”</p>
“去取。”</p>
姜照雪只说了两个字。</p>
冯魁立刻跑了。</p>
许昌年见拖不过，只能带谢停云去账房。</p>
账房在二堂西侧。</p>
门一开，一股潮纸、霉墨与老鼠屎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。</p>
陆小乙当场后退一步。</p>
“公子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账是不是死过？”</p>
“看味道，死了不止一年。”</p>
屋里沿墙摆着七只木柜。</p>
四只上锁。</p>
两只柜门歪着。</p>
最后一只被砖头顶住，防止里面的账册自己塌出来。</p>
地上还堆着十几捆散页。</p>
有的被鼠啃掉半边。</p>
有的受潮粘成一块。</p>
还有一本封皮上端端正正写着《青山县去岁钱粮总册》，翻开第一页却是县中某书吏抄的艳词。</p>
陆小乙念了两句，脸都红了。</p>
顾怀璧一把合上。</p>
“账房为何有这些？”</p>
许昌年咳了一声。</p>
“许是旧吏夹错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能把钱粮夹进艳词里，也是本事。”</p>
账房司吏周有算站在门边，陪笑道：“大人，青山县历年灾多，账册难免散乱。下官熟悉旧例，慢慢给大人讲便是。”</p>
“先拿总账。”</p>
周有算搬来三本。</p>
一本写县库岁入。</p>
一本写夏秋两税。</p>
一本写常平仓粮。</p>
谢停云翻了不到十页，便停住。</p>
“同是去岁夏税，为何总账记银一千八百四十两，税册记一千六百二十两，入库簿只有九百七十两？”</p>
周有算立刻道：“其中有折色、火耗、脚费、催征工食。”</p>
“凭据呢？”</p>
“散在各房。”</p>
“各房合计？”</p>
“尚未汇总。”</p>
“那总账怎么先写出来的？”</p>
周有算不说话了。</p>
陆小乙在旁边掰手指。</p>
“收了一千八，账上只进九百七。”</p>
“剩下的八百多，走丢了？”</p>
周有算道：“账目不能如此粗算。”</p>
陆小乙反问：“银子走丢的时候，难道会变细？”</p>
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。</p>
谢停云又翻常平仓册。</p>
账上写存粮六千一百四十石。</p>
出粮页却有一笔“鼠耗三百二十石”。</p>
“青山县的老鼠吃得不错。”</p>
顾怀璧道。</p>
“三百二十石，够养一支鼠军。”</p>
陆小乙低头往墙角看。</p>
一只瘦老鼠正好钻过。</p>
他认真道：“不像它吃的。”</p>
谢停云继续往下翻。</p>
水患赈粮，支出八百石。</p>
修堤工食，支银四百两。</p>
县学修缮，支银二百六十两。</p>
可他们入城时看到的堤是草袋堵的，县学告示板都被虫蛀穿，县衙门匾更是当场辞官。</p>
账上的青山县，仓满、堤固、学舍年年修。</p>
门外的青山县，路要赵家护，粮要孙家卖，田契要钱家认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两座县，只隔着一层纸。</p>
纸上富得流油，纸外连油灯都舍不得点。</p>
谢停云合上账册。</p>
“原始票据在哪里？”</p>
周有算愣住。</p>
“什么？”</p>
“谁领银，谁签字；谁运粮，谁画押；哪段堤、多少人、做几日。”</p>
“这些凭单。”</p>
周有算擦了擦汗。</p>
“有些年月久远，或已散失。”</p>
“去岁的也久远？”</p>
“水患时混乱……”</p>
“今年春税呢？”</p>
“尚在整理。”</p>
“今日收的护路钱，进哪本账？”</p>
周有算彻底答不上来。</p>
陆小乙抱起一摞散页。</p>
才走两步，最下面那本账便哗啦散开。</p>
几十张纸雪片一样铺满地面。</p>
一张写收税。</p>
背面写借粮。</p>
另一张左边是赵家庄户名册，右边却盖着钱家粮行的印。</p>
还有两页数字被墨团涂死，只剩经手人半个姓。</p>
陆小乙蹲在纸堆里，满脸绝望。</p>
“公子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我想辞职。”</p>
“你没有官职。”</p>
“那我辞书童。”</p>
“理由？”</p>
“这账看久了，我怕自己也开始收费不入账。”</p>
顾怀璧道：“你得先有人肯给你钱。”</p>
陆小乙更难过了。</p>
“连贪都没资格。”</p>
姜照雪从一张散页上捡起半枚印痕。</p>
“这是赵家外库印。”</p>
许昌年脸色微变。</p>
“郡主看错了吧？”</p>
“我查过赵家商路。”</p>
她把纸递给谢停云。</p>
“县衙税册，为何盖豪族外库印？”</p>
账房内瞬间安静。</p>
谢停云把那张纸夹进空白册，又用县印封住页角。</p>
“今日起，账房封门。”</p>
“任何人不得带走一页纸。”</p>
许昌年急道：“大人，六房日常用账……”</p>
“另开新簿。”</p>
“旧账呢？”</p>
“全部重核。”</p>
周有算脸色发白。</p>
“如此多的账，核到何年何月？”</p>
谢停云看向满屋纸山。</p>
识海中，万卷文明书库缓缓亮起。</p>
《基础会计》《复式记账》《公共财政审计》《表格化治理》四册书同时翻开。</p>
书灵抱着手臂。</p>
“高阶调用需要文德值。”</p>
“先给框架。”</p>
“宿主准备怎么改造？”</p>
谢停云捡起一张空纸，划下四道竖线。</p>
第一栏，来处。</p>
第二栏，去处。</p>
第三栏，经手。</p>
第四栏，凭证。</p>
“古今的账可以写法不同。”</p>
“但银子从哪里来，去了哪里，经过谁的手，总不能靠诗意。”</p>
他把纸拍在桌上。</p>
“明日开始，所有旧账重新拆分。”</p>
“每一笔钱、每一粒粮，都给我找出头和尾。”</p>
陆小乙看着满屋账册，又看了看那四栏。</p>
“找不到呢？”</p>
谢停云抬眼。</p>
“找不到银粮。”</p>
“就找经手的人。”</p>
门外天色已经黑了。</p>
可青山县账房里，第一盏真正照到账上的灯，才刚刚点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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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家的祛寒养元汤，治病效果惊人。</p>
第一碗还没熬好，县丞许昌年已经能独自行走。</p>
第二碗刚冒热气，主簿陶文礼便从“高热昏沉”中清醒过来。</p>
等二十七只药碗摆成一排，六房书吏几乎全都痊愈。</p>
陆小乙叹为观止。</p>
“公子，孙家这药真神。”</p>
“京城若有，太医院都该关门了。”</p>
许昌年额角微跳。</p>
“只是偶感不适，见县尊到任，精神自然振奋。”</p>
“原来官印还能退热。”</p>
陆小乙认真点头。</p>
“长见识了。”</p>
谢停云没再追问。</p>
他让所有人登记姓名、职司、到衙年月，又点了一遍名册。</p>
在册四十一人。</p>
今日门后只有二十七人。</p>
剩下十四个，有七个“回乡丁忧”，三个“外出催税”，两个“病休半年”，还有两个连许昌年都说不清去了哪里。</p>
谢停云只在名册边写了两个字。</p>
“待核。”</p>
许昌年看见那两个字，眼皮莫名一沉。</p>
新县令没有砸门，没有拿巡察令抓人，甚至没有责罚一个装病书吏。</p>
可他从进门开始，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有一个意思。</p>
记下来。</p>
人记下来。</p>
礼记下来。</p>
百姓的话也记下来。</p>
青山县过去最擅长的，就是让事情没有凭据。</p>
谢停云最先带来的，偏偏是凭据。</p>
进入大堂后，谢停云没有先升堂。</p>
他要看三样东西。</p>
官仓钥匙。</p>
牢狱名册。</p>
县衙总账。</p>
许昌年道：“大人一路劳顿，不如先歇一晚。后衙已经收拾妥当，接风宴也——”</p>
“谁出钱？”</p>
许昌年一顿。</p>
“下官等略尽心意。”</p>
“那就免了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本官今日刚收三家一堆心意，暂时消化不动。”</p>
顾怀璧侧过脸。</p>
姜照雪则直接问典史：“牢中关了多少人？”</p>
典史冯魁答：“二十三。”</p>
“待审多少？”</p>
“约莫……十一二人。”</p>
“约莫？”</p>
冯魁额头冒汗。</p>
“名册在刑房。”</p>
“去取。”</p>
姜照雪只说了两个字。</p>
冯魁立刻跑了。</p>
许昌年见拖不过，只能带谢停云去账房。</p>
账房在二堂西侧。</p>
门一开，一股潮纸、霉墨与老鼠屎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。</p>
陆小乙当场后退一步。</p>
“公子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账是不是死过？”</p>
“看味道，死了不止一年。”</p>
屋里沿墙摆着七只木柜。</p>
四只上锁。</p>
两只柜门歪着。</p>
最后一只被砖头顶住，防止里面的账册自己塌出来。</p>
地上还堆着十几捆散页。</p>
有的被鼠啃掉半边。</p>
有的受潮粘成一块。</p>
还有一本封皮上端端正正写着《青山县去岁钱粮总册》，翻开第一页却是县中某书吏抄的艳词。</p>
陆小乙念了两句，脸都红了。</p>
顾怀璧一把合上。</p>
“账房为何有这些？”</p>
许昌年咳了一声。</p>
“许是旧吏夹错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能把钱粮夹进艳词里，也是本事。”</p>
账房司吏周有算站在门边，陪笑道：“大人，青山县历年灾多，账册难免散乱。下官熟悉旧例，慢慢给大人讲便是。”</p>
“先拿总账。”</p>
周有算搬来三本。</p>
一本写县库岁入。</p>
一本写夏秋两税。</p>
一本写常平仓粮。</p>
谢停云翻了不到十页，便停住。</p>
“同是去岁夏税，为何总账记银一千八百四十两，税册记一千六百二十两，入库簿只有九百七十两？”</p>
周有算立刻道：“其中有折色、火耗、脚费、催征工食。”</p>
“凭据呢？”</p>
“散在各房。”</p>
“各房合计？”</p>
“尚未汇总。”</p>
“那总账怎么先写出来的？”</p>
周有算不说话了。</p>
陆小乙在旁边掰手指。</p>
“收了一千八，账上只进九百七。”</p>
“剩下的八百多，走丢了？”</p>
周有算道：“账目不能如此粗算。”</p>
陆小乙反问：“银子走丢的时候，难道会变细？”</p>
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。</p>
谢停云又翻常平仓册。</p>
账上写存粮六千一百四十石。</p>
出粮页却有一笔“鼠耗三百二十石”。</p>
“青山县的老鼠吃得不错。”</p>
顾怀璧道。</p>
“三百二十石，够养一支鼠军。”</p>
陆小乙低头往墙角看。</p>
一只瘦老鼠正好钻过。</p>
他认真道：“不像它吃的。”</p>
谢停云继续往下翻。</p>
水患赈粮，支出八百石。</p>
修堤工食，支银四百两。</p>
县学修缮，支银二百六十两。</p>
可他们入城时看到的堤是草袋堵的，县学告示板都被虫蛀穿，县衙门匾更是当场辞官。</p>
账上的青山县，仓满、堤固、学舍年年修。</p>
门外的青山县，路要赵家护，粮要孙家卖，田契要钱家认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两座县，只隔着一层纸。</p>
纸上富得流油，纸外连油灯都舍不得点。</p>
谢停云合上账册。</p>
“原始票据在哪里？”</p>
周有算愣住。</p>
“什么？”</p>
“谁领银，谁签字；谁运粮，谁画押；哪段堤、多少人、做几日。”</p>
“这些凭单。”</p>
周有算擦了擦汗。</p>
“有些年月久远，或已散失。”</p>
“去岁的也久远？”</p>
“水患时混乱……”</p>
“今年春税呢？”</p>
“尚在整理。”</p>
“今日收的护路钱，进哪本账？”</p>
周有算彻底答不上来。</p>
陆小乙抱起一摞散页。</p>
才走两步，最下面那本账便哗啦散开。</p>
几十张纸雪片一样铺满地面。</p>
一张写收税。</p>
背面写借粮。</p>
另一张左边是赵家庄户名册，右边却盖着钱家粮行的印。</p>
还有两页数字被墨团涂死，只剩经手人半个姓。</p>
陆小乙蹲在纸堆里，满脸绝望。</p>
“公子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我想辞职。”</p>
“你没有官职。”</p>
“那我辞书童。”</p>
“理由？”</p>
“这账看久了，我怕自己也开始收费不入账。”</p>
顾怀璧道：“你得先有人肯给你钱。”</p>
陆小乙更难过了。</p>
“连贪都没资格。”</p>
姜照雪从一张散页上捡起半枚印痕。</p>
“这是赵家外库印。”</p>
许昌年脸色微变。</p>
“郡主看错了吧？”</p>
“我查过赵家商路。”</p>
她把纸递给谢停云。</p>
“县衙税册，为何盖豪族外库印？”</p>
账房内瞬间安静。</p>
谢停云把那张纸夹进空白册，又用县印封住页角。</p>
“今日起，账房封门。”</p>
“任何人不得带走一页纸。”</p>
许昌年急道：“大人，六房日常用账……”</p>
“另开新簿。”</p>
“旧账呢？”</p>
“全部重核。”</p>
周有算脸色发白。</p>
“如此多的账，核到何年何月？”</p>
谢停云看向满屋纸山。</p>
识海中，万卷文明书库缓缓亮起。</p>
《基础会计》《复式记账》《公共财政审计》《表格化治理》四册书同时翻开。</p>
书灵抱着手臂。</p>
“高阶调用需要文德值。”</p>
“先给框架。”</p>
“宿主准备怎么改造？”</p>
谢停云捡起一张空纸，划下四道竖线。</p>
第一栏，来处。</p>
第二栏，去处。</p>
第三栏，经手。</p>
第四栏，凭证。</p>
“古今的账可以写法不同。”</p>
“但银子从哪里来，去了哪里，经过谁的手，总不能靠诗意。”</p>
他把纸拍在桌上。</p>
“明日开始，所有旧账重新拆分。”</p>
“每一笔钱、每一粒粮，都给我找出头和尾。”</p>
陆小乙看着满屋账册，又看了看那四栏。</p>
“找不到呢？”</p>
谢停云抬眼。</p>
“找不到银粮。”</p>
“就找经手的人。”</p>
门外天色已经黑了。</p>
可青山县账房里，第一盏真正照到账上的灯，才刚刚点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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