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4章 收礼要让全县看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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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山县百姓第一次见官员收礼，收得如此光明正大。</p>
银箱不抬进后堂。</p>
药材不送进内院。</p>
连那幅价值不菲的《秋山高隐图》，都被挂在县衙门前缺耳石兽的脖子上。</p>
风一吹，山水摇晃。</p>
高隐不成。</p>
倒像名士被拴在门口示众。</p>
钱家管事眼皮直跳。</p>
“谢大人，此画怕风，还是先收进去为好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好画不该怕见人。”</p>
“可……”</p>
“钱家送画时，不就是想让我挂出来？”</p>
钱家管事张了张嘴。</p>
他确实想让谢停云挂。</p>
但想挂在后堂。</p>
不是挂在石兽脖子上。</p>
很快，陆小乙借来一杆大秤，又让护卫从废弃县学门口卸下一块旧告示板。</p>
板有一人多高。</p>
上面还残留着几年前的劝学文，只是“勤学”二字被虫蛀掉一半，看起来像“勤欠”。</p>
谢停云让顾怀璧执笔。</p>
顾怀璧皱眉：“为何是我？”</p>
“你字好。”</p>
“你字也不差。”</p>
“我是县令。”</p>
“所以？”</p>
“能合理使唤同僚的机会不多。”</p>
顾怀璧冷冷看了他一眼。</p>
最终还是提了笔。</p>
陆小乙负责唱数。</p>
“赵氏赠雪花银——二百两！”</p>
顾怀璧落笔。</p>
“赠礼人？”</p>
赵全道：“赵家家主赵敬山。”</p>
“经手人？”</p>
“赵全。”</p>
“送礼名目？”</p>
“为谢大人接风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写‘新任县令到任接风’。”</p>
“估价？”</p>
“银子还要估价？”陆小乙问。</p>
谢停云道：“写足色银二百两，待验。”</p>
赵全笑容有些僵。</p>
“赵家送出的银，自然足色。”</p>
“那就更不怕验。”</p>
孙家的药材也一一拆封。</p>
老山参称重。</p>
鹿茸记数。</p>
连每匣药上贴的孙氏商号都抄得清清楚楚。</p>
“用途呢？”顾怀璧问。</p>
谢停云看向紧闭的县衙大门。</p>
“孙家说，专为衙中染病诸吏祛寒。”</p>
“照写。”</p>
门后立刻响起一阵骚动。</p>
有人压低声音道：“那两支参是给谁的？”</p>
“听说许县丞一支，主簿一支。”</p>
“我们呢？”</p>
“你喝药渣。”</p>
姜照雪听得清楚，嘴角轻轻动了一下。</p>
钱家的文房最麻烦。</p>
端砚、湖笔、云锦都能估。</p>
那幅《秋山高隐图》却没人敢定价。</p>
钱家管事道：“沈鹤年先生乃云州名士，此画千金难求。”</p>
谢停云点头。</p>
“那便写‘钱家自称千金难求，实价待县中书画行公议’。”</p>
人群里响起一阵闷笑。</p>
钱家管事终于忍不住。</p>
“谢大人，三家诚心送礼，何必如此？”</p>
“正因为诚心，才要记清。”</p>
谢停云看着他。</p>
“送礼不留名，诚心给谁看？”</p>
“留名又不留价，日后若有人说本官收了一万两，本官找谁说理？”</p>
“现在人、物、价、用途都在板上。”</p>
“清清楚楚，多好。”</p>
三名管事终于意识到不对。</p>
赵全向后看了一眼。</p>
两名赵家健仆立刻上前，似乎想把银箱重新抬走。</p>
谢停云抬了抬手。</p>
护卫横在箱前。</p>
“赵管事方才说，这是送给本官的礼。”</p>
“现在已经登记、唱验，百姓作证，即将盖县印。”</p>
“入了公赠簿，便是青山县公物。”</p>
“再往回抬，不叫退礼。”</p>
他语气温和。</p>
“叫当街盗取官物。”</p>
两名健仆的手僵在半空。</p>
街上先是一静，随后不知谁憋笑憋得咳了一声。</p>
赵全沉声问：“敢问大人，这些礼准备如何处置？”</p>
谢停云拿过笔，在告示板最上方写下四个字。</p>
“到任公赠。”</p>
随后又写了一段短文：</p>
“官门受物，不可入私；乡绅有赠，当归一县。银可补公用，药可救病役，帛可济寒民，纸笔可兴县学。赠者留名，受者留账，用者留据。自今日始，凡入此门一钱一物，皆须见日、见人、见去处。暗室可藏金，青山不可藏账。”</p>
最后一句落下，长街静了片刻。</p>
暗室可藏金。</p>
青山不可藏账。</p>
这不是拒礼。</p>
比拒礼更狠。</p>
拒了，三家还能说新县令不近人情。</p>
收进公账，礼便不再是绑县令的绳，而成了三家亲手送来的证据。</p>
更要命的是，从今往后，谁再往县衙送东西，百姓第一件事不是猜送了多少。</p>
是去告示板上看。</p>
赵全脸上的笑彻底没了。</p>
“谢大人，赵家送银，是敬您个人。”</p>
“本官个人不值二百两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赵家若真觉得值，可以等我卸任后再送。那时不是官民往来，是私人交情。”</p>
“现在我坐着青山县令的位置。”</p>
“你敬的若是这身官服，银就该归青山县。”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陈老炭忽然在人群里喊了一声：“说得好！”</p>
喊完，他自己先愣住了。</p>
周围人也愣了一下。</p>
随后，一个妇人跟着道：“那药给衙里病人喝！”</p>
“十匹云锦能给多少户做冬衣？”</p>
“那二百两能不能先修堤？”</p>
声音渐渐多了。</p>
三家管事站在台阶下，第一次发现自己送来的不是礼。</p>
是把百姓的眼睛，送到了县衙门口。</p>
谢停云当场定下去处。</p>
银两暂封，由三名百姓、两名护卫与一名书吏共同验看，未核县库前不得动用。</p>
药材分出两匣送县中义诊，其余专供“卧病”的县吏，按人发放，领药必须签名。</p>
云锦暂存，待查清去年水患贫户名单后制冬衣。</p>
文房归县学。</p>
《秋山高隐图》则继续挂在门口。</p>
陆小乙问：“这幅画也归县学？”</p>
“不。”</p>
“那归哪里？”</p>
“先提醒本官。”</p>
“提醒什么？”</p>
“有人盼我高隐。”</p>
谢停云看着画中那间远离人烟的茅屋。</p>
“可做官若只想躲进山里，百姓何必供我一方官印？”</p>
钱家管事脸色发青。</p>
姜照雪却看了他一眼。</p>
这句话不是写给三家听的。</p>
也是谢停云写给自己的。</p>
榜文贴稳后，谢停云又命人将公赠簿誊抄四份。</p>
一份留县衙。</p>
一份挂门外。</p>
一份交姜照雪存入巡察案卷。</p>
最后一份，分别让三家管事签名带回。</p>
赵全盯着那张纸。</p>
送礼多年，他还是第一次收到官府开的“收礼回执”。</p>
陆小乙把笔递过去。</p>
“赵管事，别客气。”</p>
“你家银子足色不够，日后还要找你补。”</p>
赵全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。</p>
谢停云在右下角盖下县印。</p>
朱红一落，围观百姓下意识安静。</p>
这意味着板上的话，不是状元随口说的漂亮话。</p>
是青山县正式公文。</p>
就在此时，紧闭半日的县衙大门里，终于传来拔门闩的声音。</p>
咔。</p>
咔。</p>
两扇门缓缓打开。</p>
一个面色红润、额头却贴着湿帕的中年官员被人搀着走出来。</p>
他步子很稳。</p>
偏偏每走一步，都要虚弱地咳一声。</p>
“下官青山县丞许昌年……”</p>
“病中失迎。”</p>
“请县尊恕罪。”</p>
谢停云看了看他的脸色，又看了看门后站得整整齐齐的二十余名病吏。</p>
“许县丞。”</p>
“下官在。”</p>
“孙家刚送来祛寒养元汤。”</p>
“从你开始，一人一碗。”</p>
许昌年的咳嗽，忽然停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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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山县百姓第一次见官员收礼，收得如此光明正大。</p>
银箱不抬进后堂。</p>
药材不送进内院。</p>
连那幅价值不菲的《秋山高隐图》，都被挂在县衙门前缺耳石兽的脖子上。</p>
风一吹，山水摇晃。</p>
高隐不成。</p>
倒像名士被拴在门口示众。</p>
钱家管事眼皮直跳。</p>
“谢大人，此画怕风，还是先收进去为好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好画不该怕见人。”</p>
“可……”</p>
“钱家送画时，不就是想让我挂出来？”</p>
钱家管事张了张嘴。</p>
他确实想让谢停云挂。</p>
但想挂在后堂。</p>
不是挂在石兽脖子上。</p>
很快，陆小乙借来一杆大秤，又让护卫从废弃县学门口卸下一块旧告示板。</p>
板有一人多高。</p>
上面还残留着几年前的劝学文，只是“勤学”二字被虫蛀掉一半，看起来像“勤欠”。</p>
谢停云让顾怀璧执笔。</p>
顾怀璧皱眉：“为何是我？”</p>
“你字好。”</p>
“你字也不差。”</p>
“我是县令。”</p>
“所以？”</p>
“能合理使唤同僚的机会不多。”</p>
顾怀璧冷冷看了他一眼。</p>
最终还是提了笔。</p>
陆小乙负责唱数。</p>
“赵氏赠雪花银——二百两！”</p>
顾怀璧落笔。</p>
“赠礼人？”</p>
赵全道：“赵家家主赵敬山。”</p>
“经手人？”</p>
“赵全。”</p>
“送礼名目？”</p>
“为谢大人接风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写‘新任县令到任接风’。”</p>
“估价？”</p>
“银子还要估价？”陆小乙问。</p>
谢停云道：“写足色银二百两，待验。”</p>
赵全笑容有些僵。</p>
“赵家送出的银，自然足色。”</p>
“那就更不怕验。”</p>
孙家的药材也一一拆封。</p>
老山参称重。</p>
鹿茸记数。</p>
连每匣药上贴的孙氏商号都抄得清清楚楚。</p>
“用途呢？”顾怀璧问。</p>
谢停云看向紧闭的县衙大门。</p>
“孙家说，专为衙中染病诸吏祛寒。”</p>
“照写。”</p>
门后立刻响起一阵骚动。</p>
有人压低声音道：“那两支参是给谁的？”</p>
“听说许县丞一支，主簿一支。”</p>
“我们呢？”</p>
“你喝药渣。”</p>
姜照雪听得清楚，嘴角轻轻动了一下。</p>
钱家的文房最麻烦。</p>
端砚、湖笔、云锦都能估。</p>
那幅《秋山高隐图》却没人敢定价。</p>
钱家管事道：“沈鹤年先生乃云州名士，此画千金难求。”</p>
谢停云点头。</p>
“那便写‘钱家自称千金难求，实价待县中书画行公议’。”</p>
人群里响起一阵闷笑。</p>
钱家管事终于忍不住。</p>
“谢大人，三家诚心送礼，何必如此？”</p>
“正因为诚心，才要记清。”</p>
谢停云看着他。</p>
“送礼不留名，诚心给谁看？”</p>
“留名又不留价，日后若有人说本官收了一万两，本官找谁说理？”</p>
“现在人、物、价、用途都在板上。”</p>
“清清楚楚，多好。”</p>
三名管事终于意识到不对。</p>
赵全向后看了一眼。</p>
两名赵家健仆立刻上前，似乎想把银箱重新抬走。</p>
谢停云抬了抬手。</p>
护卫横在箱前。</p>
“赵管事方才说，这是送给本官的礼。”</p>
“现在已经登记、唱验，百姓作证，即将盖县印。”</p>
“入了公赠簿，便是青山县公物。”</p>
“再往回抬，不叫退礼。”</p>
他语气温和。</p>
“叫当街盗取官物。”</p>
两名健仆的手僵在半空。</p>
街上先是一静，随后不知谁憋笑憋得咳了一声。</p>
赵全沉声问：“敢问大人，这些礼准备如何处置？”</p>
谢停云拿过笔，在告示板最上方写下四个字。</p>
“到任公赠。”</p>
随后又写了一段短文：</p>
“官门受物，不可入私；乡绅有赠，当归一县。银可补公用，药可救病役，帛可济寒民，纸笔可兴县学。赠者留名，受者留账，用者留据。自今日始，凡入此门一钱一物，皆须见日、见人、见去处。暗室可藏金，青山不可藏账。”</p>
最后一句落下，长街静了片刻。</p>
暗室可藏金。</p>
青山不可藏账。</p>
这不是拒礼。</p>
比拒礼更狠。</p>
拒了，三家还能说新县令不近人情。</p>
收进公账，礼便不再是绑县令的绳，而成了三家亲手送来的证据。</p>
更要命的是，从今往后，谁再往县衙送东西，百姓第一件事不是猜送了多少。</p>
是去告示板上看。</p>
赵全脸上的笑彻底没了。</p>
“谢大人，赵家送银，是敬您个人。”</p>
“本官个人不值二百两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赵家若真觉得值，可以等我卸任后再送。那时不是官民往来，是私人交情。”</p>
“现在我坐着青山县令的位置。”</p>
“你敬的若是这身官服，银就该归青山县。”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陈老炭忽然在人群里喊了一声：“说得好！”</p>
喊完，他自己先愣住了。</p>
周围人也愣了一下。</p>
随后，一个妇人跟着道：“那药给衙里病人喝！”</p>
“十匹云锦能给多少户做冬衣？”</p>
“那二百两能不能先修堤？”</p>
声音渐渐多了。</p>
三家管事站在台阶下，第一次发现自己送来的不是礼。</p>
是把百姓的眼睛，送到了县衙门口。</p>
谢停云当场定下去处。</p>
银两暂封，由三名百姓、两名护卫与一名书吏共同验看，未核县库前不得动用。</p>
药材分出两匣送县中义诊，其余专供“卧病”的县吏，按人发放，领药必须签名。</p>
云锦暂存，待查清去年水患贫户名单后制冬衣。</p>
文房归县学。</p>
《秋山高隐图》则继续挂在门口。</p>
陆小乙问：“这幅画也归县学？”</p>
“不。”</p>
“那归哪里？”</p>
“先提醒本官。”</p>
“提醒什么？”</p>
“有人盼我高隐。”</p>
谢停云看着画中那间远离人烟的茅屋。</p>
“可做官若只想躲进山里，百姓何必供我一方官印？”</p>
钱家管事脸色发青。</p>
姜照雪却看了他一眼。</p>
这句话不是写给三家听的。</p>
也是谢停云写给自己的。</p>
榜文贴稳后，谢停云又命人将公赠簿誊抄四份。</p>
一份留县衙。</p>
一份挂门外。</p>
一份交姜照雪存入巡察案卷。</p>
最后一份，分别让三家管事签名带回。</p>
赵全盯着那张纸。</p>
送礼多年，他还是第一次收到官府开的“收礼回执”。</p>
陆小乙把笔递过去。</p>
“赵管事，别客气。”</p>
“你家银子足色不够，日后还要找你补。”</p>
赵全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。</p>
谢停云在右下角盖下县印。</p>
朱红一落，围观百姓下意识安静。</p>
这意味着板上的话，不是状元随口说的漂亮话。</p>
是青山县正式公文。</p>
就在此时，紧闭半日的县衙大门里，终于传来拔门闩的声音。</p>
咔。</p>
咔。</p>
两扇门缓缓打开。</p>
一个面色红润、额头却贴着湿帕的中年官员被人搀着走出来。</p>
他步子很稳。</p>
偏偏每走一步，都要虚弱地咳一声。</p>
“下官青山县丞许昌年……”</p>
“病中失迎。”</p>
“请县尊恕罪。”</p>
谢停云看了看他的脸色，又看了看门后站得整整齐齐的二十余名病吏。</p>
“许县丞。”</p>
“下官在。”</p>
“孙家刚送来祛寒养元汤。”</p>
“从你开始，一人一碗。”</p>
许昌年的咳嗽，忽然停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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