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8章 粮价一夜长了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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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清晨，青山县的粮价涨了。</p>
不是慢慢涨。</p>
是一夜之间，像忽然长出了牙。</p>
昨日一斗糙米六十四文。</p>
今日开市，孙家粮铺挂出的木牌上写着九十八文。</p>
午时未到，又换成了一百一十二文。</p>
城中另外七家粮铺，价钱一文不差。</p>
连改木牌的时辰都差不多。</p>
陆小乙跑回县衙时，怀里抱着半袋米，脸色比米还白。</p>
“公子，他们抢钱！”</p>
“你买了多少？”</p>
“半斗。”</p>
“花了多少？”</p>
“一百二十文。”</p>
顾怀璧看向他。</p>
“牌上不是一百一十二？”</p>
“装袋八文。”</p>
“昨日呢？”</p>
“不要钱。”</p>
陆小乙越说越气。</p>
“我问他们袋子是不是金线缝的，他们说爱买不买。”</p>
谢停云把米倒在木盘里。</p>
米粒发暗，碎米很多，还混着细小砂石。</p>
“这是陈粮。”</p>
“陈粮也敢卖这么贵？”</p>
“敢。”</p>
谢停云捻起一粒米。</p>
“因为全城粮铺一起涨。”</p>
县衙门外已经聚了不少百姓。</p>
有人提着空粮袋。</p>
有人抱着孩子。</p>
更多人只是站着，不敢喊。</p>
昨日谢停云停了私下催税，他们刚觉得脖子上的绳松了一寸。</p>
今日粮价便从肚子里重新勒回来。</p>
许昌年匆匆赶到。</p>
“大人，孙家递来禀帖，说黑风峡山匪阻路，外粮无法入城。又逢春旱，粮少价高，实属市情。”</p>
“七家粮铺一夜同时被山匪拦了？”</p>
“青山县粮商同走一条路。”</p>
“木牌也走一条路？”</p>
许昌年没听懂。</p>
谢停云把七家抄来的价牌放在桌上。</p>
字迹不同。</p>
价格相同。</p>
改价的墨都还湿着。</p>
“昨日六十四。”</p>
“今日九十八。”</p>
“午后又准备涨到一百二十。”</p>
“这不是市情。”</p>
“是有人给全城粮商发了同一张答案。”</p>
许昌年道：“商户自行定价，官府不宜横加干涉。若强令低价，粮商惜售，反而无粮可买。”</p>
这话并非全错。</p>
谢停云看了他一眼。</p>
“许县丞总算说了一句能听的。”</p>
许昌年神色一松。</p>
“所以下官以为——”</p>
“本官没说要强压价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先查他们究竟有没有粮。”</p>
孙家七间粮铺同时称仓空。</p>
谢停云派人验仓，只见前仓稀稀落落堆着几十袋陈米。</p>
掌柜摊手。</p>
“大人也看见了。”</p>
“不是小人不肯卖，实在无粮。”</p>
“新粮何时到？”</p>
“山匪不退，不敢说。”</p>
“旧粮去了哪里？”</p>
“去年水患，已经卖尽。”</p>
掌柜答得很稳。</p>
稳得像这套话在昨夜练过。</p>
姜照雪从后墙走来，靴底沾着新鲜稻壳。</p>
“前仓没粮。”</p>
“后巷却有三道车辙。”</p>
她让护卫推开一扇封死的侧门。</p>
门外窄巷里，地面散着几粒新米。</p>
车辙一路向北。</p>
通往赵家庄田。</p>
掌柜脸色微变。</p>
“昨夜只是转运旧麻袋。”</p>
“麻袋会漏新米？”</p>
“这……”</p>
谢停云没有当场搜赵家庄。</p>
赵家庄墙高、人多，县衙能用的护卫不过十余名。</p>
带着一纸搜令硬闯，不是查粮。</p>
是提前告诉对方该烧哪座仓。</p>
他只让人买。</p>
七家粮铺，每隔半个时辰，各买一升。</p>
记录卖粮数量、品色、时价与排队人数。</p>
不到傍晚，结果便出来了。</p>
嘴上说无粮的铺子，每一家都能不断往外取米。</p>
卖给普通百姓，限一升。</p>
卖给带着钱家兑票的人，却整袋往后门送。</p>
陈老炭认出其中一张兑票。</p>
“这是抵田票。”</p>
青山县穷户断粮时，可向钱家借米。</p>
十斗记作十二斗。</p>
到秋后还不上，便以田抵债。</p>
借粮的票由钱家开。</p>
粮从孙家出。</p>
最后收田的，却多是赵家。</p>
一张小小的纸，三家各咬一口。</p>
陆小乙看得头皮发麻。</p>
“他们连谁当坏人都分好了？”</p>
顾怀璧道：“孙家卖粮，不逼田。”</p>
“钱家放债，不收粮。”</p>
“赵家买田，只认契。”</p>
“拆开看，人人清白。”</p>
“合起来呢？”</p>
谢停云看向长街上排队买粮的人。</p>
“合起来，百姓的田会自己走进赵家。”</p>
话音刚落，街口忽然传来哭声。</p>
一个妇人抱着发热的孩子，被孙家伙计从粮铺里推出来。</p>
她手里攥着三十文。</p>
只够买昨日半斗粮。</p>
今日连三升都不够。</p>
伙计道：“没钱就去钱记借！哭能下锅吗？”</p>
妇人咬着牙。</p>
“我家只剩两亩田。”</p>
“那不是正好？”</p>
旁边钱记牙人笑着递来一张契。</p>
妇人身后还有三个人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一个卖掉了牛。</p>
一个已经抵过半亩菜地。</p>
最后一个老汉攥着祖田契，站得最远，却把契角捏得全是汗。</p>
粮价涨的不是几十文。</p>
是他们最后还能不求人活着的那点东西。</p>
“按个手印，先借三石。”</p>
“秋后还四石。”</p>
“还不上，田归赵家，你还能继续租种。”</p>
妇人的手抖得厉害。</p>
孩子在她怀里烧得满脸通红。</p>
围观的人很多。</p>
没人敢劝。</p>
因为家里快断粮的，不止她一个。</p>
谢停云走过去，抽走那张契。</p>
牙人皱眉。</p>
“你谁——”</p>
看见官服，他后半句咽了回去。</p>
谢停云把契从头看到尾。</p>
借粮三石。</p>
实领两石四斗。</p>
利息一石。</p>
另收过契费、保人费、量田费。</p>
到秋后，要还四石八斗。</p>
谢停云盯着契纸，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</p>
他从自己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，交给陆小乙。</p>
“先带孩子去回春堂，再买三升米。”</p>
妇人慌忙要跪。</p>
谢停云侧身避开。</p>
“这银记我的私账，不记县账。”</p>
“本官能救你今日，救不了全城每日。”</p>
“所以别谢我。”</p>
“等粮价下来，再来把这笔钱还给陆小乙。”</p>
陆小乙小声道：“为何还给我？”</p>
“你负责记账。”</p>
“哦，那还是还给公子吧，我怕记丢。”</p>
“这不是借粮。”</p>
他抬头。</p>
“这是用两石四斗米，买人家两亩田。”</p>
牙人陪笑道：“大人，契上写得明白，妇人自愿。”</p>
“一个孩子发热、家中断粮的人，在七家粮铺同时涨价时按下手印。”</p>
“你管这叫自愿？”</p>
钱家牙人道：“总不能让粮商白送。”</p>
“当然不能。”</p>
谢停云把契折起。</p>
“所以本官准备卖。”</p>
众人一怔。</p>
许昌年也变了脸色。</p>
“大人，县仓尚未核清！”</p>
“谁说卖县仓粮？”</p>
许昌年急道：“民间余粮皆在粮商手中，大人凭什么卖？”</p>
谢停云看向街边那些空袋子。</p>
“凭他们敢把饥饿当刀。”</p>
“也凭官府至少该替百姓找一块盾。”</p>
他转身看向孙家粮铺。</p>
“青山县不是只有他们会做粮食生意。”</p>
当晚，县衙前贴出两张榜。</p>
第一张，征购粮食。</p>
凡县内有余粮者，可按市价送至县衙验收，现钱结算，不问姓氏。</p>
第二张，招募铺面。</p>
县衙将设平价粮铺，按户限购，明码标价，每日公示进、销、存。</p>
榜文最下方，谢停云写了一句：</p>
“粮可有价，饥不可为刃；商可求利，不可借饿夺田。”</p>
墨迹尚未干，孙家七间粮铺同时落下门板。</p>
城中最后一块价牌，被掌柜翻了过去。</p>
背面只有四个字。</p>
“明日无粮。”</p>
PS：义父们催更为爱发电点起来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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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清晨，青山县的粮价涨了。</p>
不是慢慢涨。</p>
是一夜之间，像忽然长出了牙。</p>
昨日一斗糙米六十四文。</p>
今日开市，孙家粮铺挂出的木牌上写着九十八文。</p>
午时未到，又换成了一百一十二文。</p>
城中另外七家粮铺，价钱一文不差。</p>
连改木牌的时辰都差不多。</p>
陆小乙跑回县衙时，怀里抱着半袋米，脸色比米还白。</p>
“公子，他们抢钱！”</p>
“你买了多少？”</p>
“半斗。”</p>
“花了多少？”</p>
“一百二十文。”</p>
顾怀璧看向他。</p>
“牌上不是一百一十二？”</p>
“装袋八文。”</p>
“昨日呢？”</p>
“不要钱。”</p>
陆小乙越说越气。</p>
“我问他们袋子是不是金线缝的，他们说爱买不买。”</p>
谢停云把米倒在木盘里。</p>
米粒发暗，碎米很多，还混着细小砂石。</p>
“这是陈粮。”</p>
“陈粮也敢卖这么贵？”</p>
“敢。”</p>
谢停云捻起一粒米。</p>
“因为全城粮铺一起涨。”</p>
县衙门外已经聚了不少百姓。</p>
有人提着空粮袋。</p>
有人抱着孩子。</p>
更多人只是站着，不敢喊。</p>
昨日谢停云停了私下催税，他们刚觉得脖子上的绳松了一寸。</p>
今日粮价便从肚子里重新勒回来。</p>
许昌年匆匆赶到。</p>
“大人，孙家递来禀帖，说黑风峡山匪阻路，外粮无法入城。又逢春旱，粮少价高，实属市情。”</p>
“七家粮铺一夜同时被山匪拦了？”</p>
“青山县粮商同走一条路。”</p>
“木牌也走一条路？”</p>
许昌年没听懂。</p>
谢停云把七家抄来的价牌放在桌上。</p>
字迹不同。</p>
价格相同。</p>
改价的墨都还湿着。</p>
“昨日六十四。”</p>
“今日九十八。”</p>
“午后又准备涨到一百二十。”</p>
“这不是市情。”</p>
“是有人给全城粮商发了同一张答案。”</p>
许昌年道：“商户自行定价，官府不宜横加干涉。若强令低价，粮商惜售，反而无粮可买。”</p>
这话并非全错。</p>
谢停云看了他一眼。</p>
“许县丞总算说了一句能听的。”</p>
许昌年神色一松。</p>
“所以下官以为——”</p>
“本官没说要强压价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先查他们究竟有没有粮。”</p>
孙家七间粮铺同时称仓空。</p>
谢停云派人验仓，只见前仓稀稀落落堆着几十袋陈米。</p>
掌柜摊手。</p>
“大人也看见了。”</p>
“不是小人不肯卖，实在无粮。”</p>
“新粮何时到？”</p>
“山匪不退，不敢说。”</p>
“旧粮去了哪里？”</p>
“去年水患，已经卖尽。”</p>
掌柜答得很稳。</p>
稳得像这套话在昨夜练过。</p>
姜照雪从后墙走来，靴底沾着新鲜稻壳。</p>
“前仓没粮。”</p>
“后巷却有三道车辙。”</p>
她让护卫推开一扇封死的侧门。</p>
门外窄巷里，地面散着几粒新米。</p>
车辙一路向北。</p>
通往赵家庄田。</p>
掌柜脸色微变。</p>
“昨夜只是转运旧麻袋。”</p>
“麻袋会漏新米？”</p>
“这……”</p>
谢停云没有当场搜赵家庄。</p>
赵家庄墙高、人多，县衙能用的护卫不过十余名。</p>
带着一纸搜令硬闯，不是查粮。</p>
是提前告诉对方该烧哪座仓。</p>
他只让人买。</p>
七家粮铺，每隔半个时辰，各买一升。</p>
记录卖粮数量、品色、时价与排队人数。</p>
不到傍晚，结果便出来了。</p>
嘴上说无粮的铺子，每一家都能不断往外取米。</p>
卖给普通百姓，限一升。</p>
卖给带着钱家兑票的人，却整袋往后门送。</p>
陈老炭认出其中一张兑票。</p>
“这是抵田票。”</p>
青山县穷户断粮时，可向钱家借米。</p>
十斗记作十二斗。</p>
到秋后还不上，便以田抵债。</p>
借粮的票由钱家开。</p>
粮从孙家出。</p>
最后收田的，却多是赵家。</p>
一张小小的纸，三家各咬一口。</p>
陆小乙看得头皮发麻。</p>
“他们连谁当坏人都分好了？”</p>
顾怀璧道：“孙家卖粮，不逼田。”</p>
“钱家放债，不收粮。”</p>
“赵家买田，只认契。”</p>
“拆开看，人人清白。”</p>
“合起来呢？”</p>
谢停云看向长街上排队买粮的人。</p>
“合起来，百姓的田会自己走进赵家。”</p>
话音刚落，街口忽然传来哭声。</p>
一个妇人抱着发热的孩子，被孙家伙计从粮铺里推出来。</p>
她手里攥着三十文。</p>
只够买昨日半斗粮。</p>
今日连三升都不够。</p>
伙计道：“没钱就去钱记借！哭能下锅吗？”</p>
妇人咬着牙。</p>
“我家只剩两亩田。”</p>
“那不是正好？”</p>
旁边钱记牙人笑着递来一张契。</p>
妇人身后还有三个人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一个卖掉了牛。</p>
一个已经抵过半亩菜地。</p>
最后一个老汉攥着祖田契，站得最远，却把契角捏得全是汗。</p>
粮价涨的不是几十文。</p>
是他们最后还能不求人活着的那点东西。</p>
“按个手印，先借三石。”</p>
“秋后还四石。”</p>
“还不上，田归赵家，你还能继续租种。”</p>
妇人的手抖得厉害。</p>
孩子在她怀里烧得满脸通红。</p>
围观的人很多。</p>
没人敢劝。</p>
因为家里快断粮的，不止她一个。</p>
谢停云走过去，抽走那张契。</p>
牙人皱眉。</p>
“你谁——”</p>
看见官服，他后半句咽了回去。</p>
谢停云把契从头看到尾。</p>
借粮三石。</p>
实领两石四斗。</p>
利息一石。</p>
另收过契费、保人费、量田费。</p>
到秋后，要还四石八斗。</p>
谢停云盯着契纸，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</p>
他从自己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，交给陆小乙。</p>
“先带孩子去回春堂，再买三升米。”</p>
妇人慌忙要跪。</p>
谢停云侧身避开。</p>
“这银记我的私账，不记县账。”</p>
“本官能救你今日，救不了全城每日。”</p>
“所以别谢我。”</p>
“等粮价下来，再来把这笔钱还给陆小乙。”</p>
陆小乙小声道：“为何还给我？”</p>
“你负责记账。”</p>
“哦，那还是还给公子吧，我怕记丢。”</p>
“这不是借粮。”</p>
他抬头。</p>
“这是用两石四斗米，买人家两亩田。”</p>
牙人陪笑道：“大人，契上写得明白，妇人自愿。”</p>
“一个孩子发热、家中断粮的人，在七家粮铺同时涨价时按下手印。”</p>
“你管这叫自愿？”</p>
钱家牙人道：“总不能让粮商白送。”</p>
“当然不能。”</p>
谢停云把契折起。</p>
“所以本官准备卖。”</p>
众人一怔。</p>
许昌年也变了脸色。</p>
“大人，县仓尚未核清！”</p>
“谁说卖县仓粮？”</p>
许昌年急道：“民间余粮皆在粮商手中，大人凭什么卖？”</p>
谢停云看向街边那些空袋子。</p>
“凭他们敢把饥饿当刀。”</p>
“也凭官府至少该替百姓找一块盾。”</p>
他转身看向孙家粮铺。</p>
“青山县不是只有他们会做粮食生意。”</p>
当晚，县衙前贴出两张榜。</p>
第一张，征购粮食。</p>
凡县内有余粮者，可按市价送至县衙验收，现钱结算，不问姓氏。</p>
第二张，招募铺面。</p>
县衙将设平价粮铺，按户限购，明码标价，每日公示进、销、存。</p>
榜文最下方，谢停云写了一句：</p>
“粮可有价，饥不可为刃；商可求利，不可借饿夺田。”</p>
墨迹尚未干，孙家七间粮铺同时落下门板。</p>
城中最后一块价牌，被掌柜翻了过去。</p>
背面只有四个字。</p>
“明日无粮。”</p>
PS：义父们催更为爱发电点起来！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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