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2章 三家一纸告新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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联名状送到县衙的第二日，三家的人来得比那开堂鼓还早。</p>
赵家来的是赵全。</p>
孙家来的是粮行大掌柜孙茂。</p>
钱家则请了一位白发老秀才，名叫钱守礼，身上穿着洗得发亮的儒衫，开口先叹气。</p>
“老朽本不愿涉官商之争。”</p>
陆小乙站在门边小声道：“不愿还来这么早。”</p>
钱守礼耳朵很好，脸色微僵。</p>
他很快又恢复痛心神色。</p>
“只是青山县百业凋敝，经不起新政折腾。谢大人才高志大，老朽敬佩，可治民不是写文章，粮价也不是一句好听话便能压下去。”</p>
谢停云坐在堂上。</p>
“说完了？”</p>
钱守礼一怔。</p>
“老朽只是陈情。”</p>
“那就继续。”</p>
谢停云示意陆小乙铺纸。</p>
“今日说的每一句，都入案。”</p>
三人脸上的从容同时淡了一点。</p>
地方官最常见的做法，是先关门谈。</p>
关起门，乡绅有乡绅的体面，县令有县令的余地。</p>
谢停云偏偏让人把大门全开。</p>
堂外已经围了几百名百姓。</p>
昨日挂正的门匾在晨光下很醒目。</p>
三家本想来给新县令立规矩。</p>
一抬头，先看见了全城人的眼睛。</p>
赵全拱手道：“大人既要公断，赵家自然无话不可对人言。”</p>
“西义仓粮食，归属未清。大人未等查验完毕，便开仓售卖，若其中有三家寄存之粮，如何交代？”</p>
“粮袋上为何有常平仓官印？”谢停云问。</p>
“旧袋可反复使用。”</p>
“官印为何被刮？”</p>
“年深日久，磨损难免。”</p>
“为何只磨官印，不磨孙家白鹤？”</p>
赵全停了一下。</p>
孙茂接过话。</p>
“官仓旧袋流入民间，并不稀奇。孙家收粮后重新封袋，自然要盖商号印。大人不能只凭一只袋子，便说粮是官粮。”</p>
“说得有理。”</p>
谢停云点头。</p>
赵全三人都愣了愣。</p>
他们准备了一路的反驳，没想到第一回合竟被新县令认了。</p>
谢停云又问：“所以本官查验粮册、仓册、转运票据，再定归属，也有理？”</p>
孙茂谨慎道：“自然。”</p>
“那西仓封存期间，孙家为何派人夜里搬粮？”</p>
孙茂脸色一变。</p>
“绝无此事。”</p>
姜照雪从侧案抽出一张口供。</p>
“守坡樵夫两人，车夫一人，皆见孙家白鹤车在三日前夜入乱石坡。”</p>
“车辙、麻绳、袋印俱在。”</p>
“你说绝无此事。”</p>
她抬眼。</p>
“是要本使现在传人，还是你自己换一句？”</p>
孙茂额角见汗。</p>
钱守礼连忙道：“即便仓粮有疑，也与粮价无关。商户逐利，本是天理。大人用公银开铺，低价夺客，逼七家粮铺无路可活，难道不是与民争利？”</p>
堂外有人忍不住骂：“你们一斗卖一百二十文时，怎么不说给人活路？”</p>
钱守礼转身。</p>
“乡民只知眼前便宜，不知长远。”</p>
“官府今日亏本卖粮，民铺倒闭。来日官粮一尽，还有谁替全县运粮？”</p>
这句话说得漂亮。</p>
人群里的声音果然小了些。</p>
谢停云没有立刻反驳。</p>
“钱老先生认为，本官在亏本卖？”</p>
“七十文一斗，除去收粮、运输、仓耗，岂能有利？”</p>
“能。”</p>
“多少？”</p>
“每斗约余二文。”</p>
钱守礼一滞。</p>
陆小乙已经把平价铺明白账搬出来。</p>
收购均价六十二文。</p>
短途运脚三文。</p>
仓耗、筛验、人工合三文。</p>
合计六十八文。</p>
售七十文。</p>
不多。</p>
但不是亏本。</p>
谢停云道：“县衙不靠粮铺发财，也不能拿公帑装好人。”</p>
“卖一斗赚二文，留作斗具修补与坏粮损耗。”</p>
“本官开的不是善堂。”</p>
“是让青山县知道，粮食从田里走到锅里，中间每一文都该有脚印。”</p>
堂外有人点头。</p>
钱守礼却立刻道：“官府有公赠银，不计铺租，又可免差免税，民商如何与之相争？”</p>
“所以本官准守规矩的民铺挂明价牌，也准他们使用官斗。”</p>
“昨日已有两家加入。”</p>
“县衙粮铺待市价稳定、外粮通畅，自会减售。”</p>
谢停云看着他。</p>
“本官要的不是全县只剩官铺。”</p>
“是全县不能只剩孙家的价。”</p>
孙茂沉声道：“粮价涨跌，本由市情。七铺同价，只因走同一路、担同一险，并非串通。”</p>
“那便审市情。”</p>
谢停云把联名状举起。</p>
“你们告本官扰乱粮市。”</p>
“本官受理。”</p>
“同时，县衙以七铺同刻涨价、隐匿存粮、短斗售米、借粮夺田四事，立粮价案。”</p>
“联名状为甲卷。”</p>
“七铺账册为乙卷。”</p>
“西义仓薄册、粮袋、车辙口供为丙卷。”</p>
赵全眼神微变。</p>
他们今日来，是要逼谢停云自证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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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停云却顺着这张状纸，把三家一并拖进了公堂。</p>
许昌年急忙低声道：“大人，此案牵涉商户众多，是否先报府衙，再择日密审？”</p>
“为何密审？”</p>
“粮价易动民心。”</p>
“民心已经被粮价动过了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他们挨饿时没资格听，算账时倒要回避？”</p>
他命人抬出一块新木板。</p>
提笔写下：</p>
“明日辰时，公开审理粮价案。”</p>
“凡粮商所报成本、仓粮所记存数、百姓所付市价，一并列板。”</p>
“商利可以明取，不可暗夺；官权可以平乱，不可夺业。谁说官府坏市，谁便把这个‘市’算清楚。”</p>
这段话贴出去，门外先安静，随后炸开了锅。</p>
青山县从前审过偷鸡。</p>
审过欠租。</p>
也审过百姓打架。</p>
从未审过一斗米为何值一百二十文。</p>
孙茂脸色难看。</p>
“大人，商账乃各家机密，岂可示众？”</p>
“你们的进货客商、私下契约，本官不全公示。”</p>
“但既然七家用同一价格卖给全城，便要说明同一价格从何而来。”</p>
谢停云顿了顿。</p>
“不能赚钱时说是私事。”</p>
“挨告时又说关乎一县生计。”</p>
赵全忽然笑了。</p>
“既然大人要算，赵家奉陪。”</p>
“只是青山县百姓多不识字，更不懂商账。”</p>
“账目繁复，怕是越听越乱。”</p>
这句话不是提醒。</p>
是试探。</p>
三家敢把账做成迷宫，便是认定穷人走不进去。</p>
谢停云也笑了。</p>
“赵管事放心。”</p>
“本官最擅长把长文章改短。”</p>
陆小乙在旁边连连点头。</p>
“对，我家公子骂人通常都不超过十个字。”</p>
谢停云看了他一眼。</p>
“明日你举牌。”</p>
陆小乙的点头停住。</p>
“我？”</p>
“你不是说账太难？”</p>
“是。”</p>
“那就举到你也看懂为止。”</p>
赵全三人离开县衙时，街边已经有人拿炭笔，在墙上抄“公开审粮价案”。</p>
赵全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。</p>
“他真以为，几个数便能让泥腿子懂粮市？”</p>
孙茂冷声道：“让他算。”</p>
“账越多，百姓越糊涂。”</p>
钱守礼抚着胡须。</p>
“人一糊涂，便只记得谁让粮铺关过门。”</p>
马车缓缓驶远。</p>
县衙里，陆小乙抱着一摞空白木牌，神情悲壮。</p>
“公子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我若明日举错了呢？”</p>
谢停云把第一张牌递给他。</p>
上面只有两个字。</p>
“买价。”</p>
“举错一次，扣一顿饭。”</p>
陆小乙立刻接稳。</p>
“我忽然全懂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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联名状送到县衙的第二日，三家的人来得比那开堂鼓还早。</p>
赵家来的是赵全。</p>
孙家来的是粮行大掌柜孙茂。</p>
钱家则请了一位白发老秀才，名叫钱守礼，身上穿着洗得发亮的儒衫，开口先叹气。</p>
“老朽本不愿涉官商之争。”</p>
陆小乙站在门边小声道：“不愿还来这么早。”</p>
钱守礼耳朵很好，脸色微僵。</p>
他很快又恢复痛心神色。</p>
“只是青山县百业凋敝，经不起新政折腾。谢大人才高志大，老朽敬佩，可治民不是写文章，粮价也不是一句好听话便能压下去。”</p>
谢停云坐在堂上。</p>
“说完了？”</p>
钱守礼一怔。</p>
“老朽只是陈情。”</p>
“那就继续。”</p>
谢停云示意陆小乙铺纸。</p>
“今日说的每一句，都入案。”</p>
三人脸上的从容同时淡了一点。</p>
地方官最常见的做法，是先关门谈。</p>
关起门，乡绅有乡绅的体面，县令有县令的余地。</p>
谢停云偏偏让人把大门全开。</p>
堂外已经围了几百名百姓。</p>
昨日挂正的门匾在晨光下很醒目。</p>
三家本想来给新县令立规矩。</p>
一抬头，先看见了全城人的眼睛。</p>
赵全拱手道：“大人既要公断，赵家自然无话不可对人言。”</p>
“西义仓粮食，归属未清。大人未等查验完毕，便开仓售卖，若其中有三家寄存之粮，如何交代？”</p>
“粮袋上为何有常平仓官印？”谢停云问。</p>
“旧袋可反复使用。”</p>
“官印为何被刮？”</p>
“年深日久，磨损难免。”</p>
“为何只磨官印，不磨孙家白鹤？”</p>
赵全停了一下。</p>
孙茂接过话。</p>
“官仓旧袋流入民间，并不稀奇。孙家收粮后重新封袋，自然要盖商号印。大人不能只凭一只袋子，便说粮是官粮。”</p>
“说得有理。”</p>
谢停云点头。</p>
赵全三人都愣了愣。</p>
他们准备了一路的反驳，没想到第一回合竟被新县令认了。</p>
谢停云又问：“所以本官查验粮册、仓册、转运票据，再定归属，也有理？”</p>
孙茂谨慎道：“自然。”</p>
“那西仓封存期间，孙家为何派人夜里搬粮？”</p>
孙茂脸色一变。</p>
“绝无此事。”</p>
姜照雪从侧案抽出一张口供。</p>
“守坡樵夫两人，车夫一人，皆见孙家白鹤车在三日前夜入乱石坡。”</p>
“车辙、麻绳、袋印俱在。”</p>
“你说绝无此事。”</p>
她抬眼。</p>
“是要本使现在传人，还是你自己换一句？”</p>
孙茂额角见汗。</p>
钱守礼连忙道：“即便仓粮有疑，也与粮价无关。商户逐利，本是天理。大人用公银开铺，低价夺客，逼七家粮铺无路可活，难道不是与民争利？”</p>
堂外有人忍不住骂：“你们一斗卖一百二十文时，怎么不说给人活路？”</p>
钱守礼转身。</p>
“乡民只知眼前便宜，不知长远。”</p>
“官府今日亏本卖粮，民铺倒闭。来日官粮一尽，还有谁替全县运粮？”</p>
这句话说得漂亮。</p>
人群里的声音果然小了些。</p>
谢停云没有立刻反驳。</p>
“钱老先生认为，本官在亏本卖？”</p>
“七十文一斗，除去收粮、运输、仓耗，岂能有利？”</p>
“能。”</p>
“多少？”</p>
“每斗约余二文。”</p>
钱守礼一滞。</p>
陆小乙已经把平价铺明白账搬出来。</p>
收购均价六十二文。</p>
短途运脚三文。</p>
仓耗、筛验、人工合三文。</p>
合计六十八文。</p>
售七十文。</p>
不多。</p>
但不是亏本。</p>
谢停云道：“县衙不靠粮铺发财，也不能拿公帑装好人。”</p>
“卖一斗赚二文，留作斗具修补与坏粮损耗。”</p>
“本官开的不是善堂。”</p>
“是让青山县知道，粮食从田里走到锅里，中间每一文都该有脚印。”</p>
堂外有人点头。</p>
钱守礼却立刻道：“官府有公赠银，不计铺租，又可免差免税，民商如何与之相争？”</p>
“所以本官准守规矩的民铺挂明价牌，也准他们使用官斗。”</p>
“昨日已有两家加入。”</p>
“县衙粮铺待市价稳定、外粮通畅，自会减售。”</p>
谢停云看着他。</p>
“本官要的不是全县只剩官铺。”</p>
“是全县不能只剩孙家的价。”</p>
孙茂沉声道：“粮价涨跌，本由市情。七铺同价，只因走同一路、担同一险，并非串通。”</p>
“那便审市情。”</p>
谢停云把联名状举起。</p>
“你们告本官扰乱粮市。”</p>
“本官受理。”</p>
“同时，县衙以七铺同刻涨价、隐匿存粮、短斗售米、借粮夺田四事，立粮价案。”</p>
“联名状为甲卷。”</p>
“七铺账册为乙卷。”</p>
“西义仓薄册、粮袋、车辙口供为丙卷。”</p>
赵全眼神微变。</p>
他们今日来，是要逼谢停云自证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谢停云却顺着这张状纸，把三家一并拖进了公堂。</p>
许昌年急忙低声道：“大人，此案牵涉商户众多，是否先报府衙，再择日密审？”</p>
“为何密审？”</p>
“粮价易动民心。”</p>
“民心已经被粮价动过了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他们挨饿时没资格听，算账时倒要回避？”</p>
他命人抬出一块新木板。</p>
提笔写下：</p>
“明日辰时，公开审理粮价案。”</p>
“凡粮商所报成本、仓粮所记存数、百姓所付市价，一并列板。”</p>
“商利可以明取，不可暗夺；官权可以平乱，不可夺业。谁说官府坏市，谁便把这个‘市’算清楚。”</p>
这段话贴出去，门外先安静，随后炸开了锅。</p>
青山县从前审过偷鸡。</p>
审过欠租。</p>
也审过百姓打架。</p>
从未审过一斗米为何值一百二十文。</p>
孙茂脸色难看。</p>
“大人，商账乃各家机密，岂可示众？”</p>
“你们的进货客商、私下契约，本官不全公示。”</p>
“但既然七家用同一价格卖给全城，便要说明同一价格从何而来。”</p>
谢停云顿了顿。</p>
“不能赚钱时说是私事。”</p>
“挨告时又说关乎一县生计。”</p>
赵全忽然笑了。</p>
“既然大人要算，赵家奉陪。”</p>
“只是青山县百姓多不识字，更不懂商账。”</p>
“账目繁复，怕是越听越乱。”</p>
这句话不是提醒。</p>
是试探。</p>
三家敢把账做成迷宫，便是认定穷人走不进去。</p>
谢停云也笑了。</p>
“赵管事放心。”</p>
“本官最擅长把长文章改短。”</p>
陆小乙在旁边连连点头。</p>
“对，我家公子骂人通常都不超过十个字。”</p>
谢停云看了他一眼。</p>
“明日你举牌。”</p>
陆小乙的点头停住。</p>
“我？”</p>
“你不是说账太难？”</p>
“是。”</p>
“那就举到你也看懂为止。”</p>
赵全三人离开县衙时，街边已经有人拿炭笔，在墙上抄“公开审粮价案”。</p>
赵全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。</p>
“他真以为，几个数便能让泥腿子懂粮市？”</p>
孙茂冷声道：“让他算。”</p>
“账越多，百姓越糊涂。”</p>
钱守礼抚着胡须。</p>
“人一糊涂，便只记得谁让粮铺关过门。”</p>
马车缓缓驶远。</p>
县衙里，陆小乙抱着一摞空白木牌，神情悲壮。</p>
“公子。”</p>
“嗯。”</p>
“我若明日举错了呢？”</p>
谢停云把第一张牌递给他。</p>
上面只有两个字。</p>
“买价。”</p>
“举错一次，扣一顿饭。”</p>
陆小乙立刻接稳。</p>
“我忽然全懂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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