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3章 一斗米到底值多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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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未到，县衙长街已经挤满了人。</p>
堂内坐粮商。</p>
堂外挂百姓。</p>
中间立着九块木板。</p>
第一块写买价。</p>
第二块写运脚。</p>
第三块写仓耗。</p>
第四块写税费。</p>
剩下五块暂时空着。</p>
陆小乙抱着木牌站在最前面，紧张得像今日审的是他。</p>
“公子，我能坐吗？”</p>
“不能。”</p>
“为何？”</p>
“坐下牌就矮了。”</p>
“那我能少吃一顿吗？”</p>
“可以。”</p>
“那还是站着吧。”</p>
顾怀璧低头整理账册，嘴角动了一下。</p>
开堂鼓响三声。</p>
谢停云没有先问罪。</p>
他先让人搬来一斗米。</p>
米来自孙家粮铺昨日封存的货。</p>
木斗是韩直送来的准斗。</p>
“今日不谈谁善谁恶。”</p>
谢停云看着堂上七名粮铺掌柜。</p>
“只问一件事。”</p>
“这斗米，从田里到青山县百姓锅里，到底该值多少。”</p>
孙茂拱手。</p>
“回大人，粮价随时而变，岂能一概而论？”</p>
“所以按你们涨价前一日的进货算。”</p>
谢停云让人展开孙家采购簿。</p>
“东乡糙米，每斗收五十二文。”</p>
孙茂皱眉。</p>
“此为田头价，尚有装袋、运送、过峡、入仓、筛验、损耗、铺面、人手——”</p>
“慢慢说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今日就是替你把每一文都说完。”</p>
孙茂反而迟疑了一下。</p>
他原以为新县令会一句“奸商”压下来。</p>
只要官府强压商利，他便能把自己摆成受欺的商户。</p>
谢停云却让他算。</p>
账一旦真算，最怕的反而是账房。</p>
孙家账房硬着头皮上前。</p>
田头收价五十二文。</p>
装袋一文。</p>
从东乡到城中，正常运脚三文。</p>
过黑风峡护路二文。</p>
入仓、筛验、人工合二文。</p>
虫鼠与霉耗，折三文。</p>
铺租与税费，折二文。</p>
“共六十五文。”顾怀璧道。</p>
账房立刻补道：“尚有商利。”</p>
谢停云点头。</p>
“该有。”</p>
堂外响起一阵轻微骚动。</p>
百姓没想到，审奸商的县令，竟先替商人说该赚钱。</p>
谢停云问：“孙家通常取利几成？”</p>
账房道：“粮行本薄利，约一成半。”</p>
“按六十五文算，一成半不足十文。”</p>
顾怀璧落笔。</p>
“合七十五文。”</p>
陆小乙立刻举起两块牌。</p>
左边六十五。</p>
右边七十五。</p>
谢停云问：“涨价前卖六十四文，为何低于你今日所报成本？”</p>
账房脸色变了变。</p>
“有些粮收得更低。”</p>
“也就是说，方才几项取的是高数？”</p>
“路险时确实如此。”</p>
“那便先按高数算。”</p>
谢停云不与他争。</p>
“七十五文。”</p>
“本官甚至给你们算到八十文。”</p>
“可你们最后卖一百二十文。”</p>
陆小乙又举起第三块牌。</p>
一百二十。</p>
三个数字并排。</p>
堂外围观的百姓即便不识字，也看得懂那块最大、最黑的价牌，比前两块高出一截。</p>
陈老炭在下面喊：“中间多了四十文！”</p>
一个孩子纠正：“是四十五！”</p>
陈老炭瞪他。</p>
“我没上过学。”</p>
孩子道：“我也没有。”</p>
“那你怎么会？”</p>
“昨晚顾先生在墙上教的。”</p>
顾怀璧握笔的手停了一瞬，随即继续记案。</p>
谢停云问孙茂：“多出的四十五文，是什么？”</p>
“缺粮溢价。”</p>
“为何缺？”</p>
“黑风峡封路，外粮不进。”</p>
姜照雪把三份路验册放到案上。</p>
“涨价前三日，黑风峡无大雨、无塌方、无山匪报案。”</p>
“赵家护路棚反而收了四十七辆粮车的钱。”</p>
“路既通，何来断粮？”</p>
孙茂道：“商贩畏匪，不敢再来。”</p>
“哪一名商贩？”</p>
“人数众多，难以一一列明。”</p>
“本官替你列了。”</p>
谢停云抬手。</p>
两名护卫带进五个外乡粮贩。</p>
他们不是证人。</p>
是被赵家护路棚拦回去的人。</p>
第一人道：“赵家说，进城卖粮须先交孙家粮行统购。”</p>
第二人道：“不肯卖给孙家，便不许过峡。”</p>
第三人更直接。</p>
“给县衙送粮，护路钱加十倍。”</p>
堂外顿时骂声四起。</p>
赵全厉声道：“一面之词！”</p>
谢停云没有压下骂声，只敲了一下惊堂木。</p>
“口供可疑，所以还有物证。”</p>
西义仓转运册被摊开。</p>
涨价前夜，孙家七铺从后仓向西义仓转粮二百六十石。</p>
第二日对外报仓空。</p>
同日，七家粮铺的价牌从六十四文一起改为九十八文。</p>
午时又一起改为一百一十二文。</p>
墨色相近。</p>
时辰相同。</p>
连“装袋另收八文”都一字不差。</p>
顾怀璧道：“七家账上，当日并无新的高价进粮。”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“也就是说，涨价卖的还是昨日那批低价粮。”</p>
“不是进价涨。”</p>
“是门一关，价便涨。”</p>
谢停云看向七名掌柜。</p>
“谁通知的价格？”</p>
无人回答。</p>
“谁让你们一起落门板？”</p>
还是无人回答。</p>
最末那家小粮铺掌柜额头全是汗。</p>
孙茂回头看了他一眼。</p>
只一眼。</p>
那掌柜便把嘴闭得更紧。</p>
谢停云看见了，却没有逼供。</p>
他让陆小乙举起第四块牌。</p>
上面画了一个仓。</p>
仓里写着一千三百八十六石。</p>
再举第五块。</p>
七间粮铺，皆写“无粮”。</p>
百姓先看仓。</p>
再看“无粮”。</p>
片刻后，笑声从街尾一路滚到堂前。</p>
这笑比骂更让孙茂难受。</p>
因为连不识字的人，也看懂了他们的谎。</p>
钱守礼出列道：“大人，即便七铺同价，也可能是同业公议。商户为免恶性压价，约定行情，并非罪事。”</p>
“公议可以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青山县也有粮商公议旧例。”</p>
“但公议须报县衙，须列存粮，须说明公价依据。”</p>
“你们报了吗？”</p>
“未曾。”</p>
“列粮了吗？”</p>
“未曾。”</p>
“反而先藏粮、封路，再告诉全城无粮。”</p>
谢停云把惊堂木轻轻放下。</p>
“这不是公议。”</p>
“这是先把井盖上，再卖给百姓一瓢水。”</p>
堂外骤然安静。</p>
许多人望着那一斗米。</p>
他们过去只知道贵。</p>
今日第一次看见，贵从哪一步长出来。</p>
田里五十二文。</p>
走到铺里七十五文。</p>
再经过一夜关门，突然变成一百二十文。</p>
多出的不是路。</p>
不是粮。</p>
是饥饿。</p>
谢停云提笔，在案卷首页写下一句：</p>
“利生于通有无，不生于断人炊烟；商取其应得，民守其活路。若以仓门为锁、以饥色为秤，则所称非粮价，乃人命之价。”</p>
顾怀璧看了一眼，没有改字。</p>
钱守礼却道：“大人文章虽好，百姓未必明白商账细目。”</p>
堂外果然仍有人小声问，一成半到底是多少。</p>
谢停云没有恼。</p>
他看向陆小乙。</p>
“听见了？”</p>
陆小乙抱紧木牌。</p>
“听见了。”</p>
“你明白吗？”</p>
“明白一半。”</p>
“很好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剩下一半，你讲给他们听。”</p>
陆小乙脸色骤变。</p>
“我讲？”</p>
“对。”</p>
“讲错了怎么办？”</p>
“顾怀璧在后面纠正。”</p>
顾怀璧抬头。</p>
“为何是我？”</p>
“你昨夜已经教会一个孩子。”</p>
谢停云把惊堂木往旁边一推。</p>
“今日这堂后半场，不讲给七个掌柜听。”</p>
“讲给青山县所有买过粮的人听。”</p>
陆小乙被推到九块木板中间。</p>
几百双眼睛同时望向他。</p>
他咽了口唾沫。</p>
然后举起第一块牌。</p>
“诸位。”</p>
“先别怕。”</p>
“我也不识商账。”</p>
</p>
辰时未到，县衙长街已经挤满了人。</p>
堂内坐粮商。</p>
堂外挂百姓。</p>
中间立着九块木板。</p>
第一块写买价。</p>
第二块写运脚。</p>
第三块写仓耗。</p>
第四块写税费。</p>
剩下五块暂时空着。</p>
陆小乙抱着木牌站在最前面，紧张得像今日审的是他。</p>
“公子，我能坐吗？”</p>
“不能。”</p>
“为何？”</p>
“坐下牌就矮了。”</p>
“那我能少吃一顿吗？”</p>
“可以。”</p>
“那还是站着吧。”</p>
顾怀璧低头整理账册，嘴角动了一下。</p>
开堂鼓响三声。</p>
谢停云没有先问罪。</p>
他先让人搬来一斗米。</p>
米来自孙家粮铺昨日封存的货。</p>
木斗是韩直送来的准斗。</p>
“今日不谈谁善谁恶。”</p>
谢停云看着堂上七名粮铺掌柜。</p>
“只问一件事。”</p>
“这斗米，从田里到青山县百姓锅里，到底该值多少。”</p>
孙茂拱手。</p>
“回大人，粮价随时而变，岂能一概而论？”</p>
“所以按你们涨价前一日的进货算。”</p>
谢停云让人展开孙家采购簿。</p>
“东乡糙米，每斗收五十二文。”</p>
孙茂皱眉。</p>
“此为田头价，尚有装袋、运送、过峡、入仓、筛验、损耗、铺面、人手——”</p>
“慢慢说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今日就是替你把每一文都说完。”</p>
孙茂反而迟疑了一下。</p>
他原以为新县令会一句“奸商”压下来。</p>
只要官府强压商利，他便能把自己摆成受欺的商户。</p>
谢停云却让他算。</p>
账一旦真算，最怕的反而是账房。</p>
孙家账房硬着头皮上前。</p>
田头收价五十二文。</p>
装袋一文。</p>
从东乡到城中，正常运脚三文。</p>
过黑风峡护路二文。</p>
入仓、筛验、人工合二文。</p>
虫鼠与霉耗，折三文。</p>
铺租与税费，折二文。</p>
“共六十五文。”顾怀璧道。</p>
账房立刻补道：“尚有商利。”</p>
谢停云点头。</p>
“该有。”</p>
堂外响起一阵轻微骚动。</p>
百姓没想到，审奸商的县令，竟先替商人说该赚钱。</p>
谢停云问：“孙家通常取利几成？”</p>
账房道：“粮行本薄利，约一成半。”</p>
“按六十五文算，一成半不足十文。”</p>
顾怀璧落笔。</p>
“合七十五文。”</p>
陆小乙立刻举起两块牌。</p>
左边六十五。</p>
右边七十五。</p>
谢停云问：“涨价前卖六十四文，为何低于你今日所报成本？”</p>
账房脸色变了变。</p>
“有些粮收得更低。”</p>
“也就是说，方才几项取的是高数？”</p>
“路险时确实如此。”</p>
“那便先按高数算。”</p>
谢停云不与他争。</p>
“七十五文。”</p>
“本官甚至给你们算到八十文。”</p>
“可你们最后卖一百二十文。”</p>
陆小乙又举起第三块牌。</p>
一百二十。</p>
三个数字并排。</p>
堂外围观的百姓即便不识字，也看得懂那块最大、最黑的价牌，比前两块高出一截。</p>
陈老炭在下面喊：“中间多了四十文！”</p>
一个孩子纠正：“是四十五！”</p>
陈老炭瞪他。</p>
“我没上过学。”</p>
孩子道：“我也没有。”</p>
“那你怎么会？”</p>
“昨晚顾先生在墙上教的。”</p>
顾怀璧握笔的手停了一瞬，随即继续记案。</p>
谢停云问孙茂：“多出的四十五文，是什么？”</p>
“缺粮溢价。”</p>
“为何缺？”</p>
“黑风峡封路，外粮不进。”</p>
姜照雪把三份路验册放到案上。</p>
“涨价前三日，黑风峡无大雨、无塌方、无山匪报案。”</p>
“赵家护路棚反而收了四十七辆粮车的钱。”</p>
“路既通，何来断粮？”</p>
孙茂道：“商贩畏匪，不敢再来。”</p>
“哪一名商贩？”</p>
“人数众多，难以一一列明。”</p>
“本官替你列了。”</p>
谢停云抬手。</p>
两名护卫带进五个外乡粮贩。</p>
他们不是证人。</p>
是被赵家护路棚拦回去的人。</p>
第一人道：“赵家说，进城卖粮须先交孙家粮行统购。”</p>
第二人道：“不肯卖给孙家，便不许过峡。”</p>
第三人更直接。</p>
“给县衙送粮，护路钱加十倍。”</p>
堂外顿时骂声四起。</p>
赵全厉声道：“一面之词！”</p>
谢停云没有压下骂声，只敲了一下惊堂木。</p>
“口供可疑，所以还有物证。”</p>
西义仓转运册被摊开。</p>
涨价前夜，孙家七铺从后仓向西义仓转粮二百六十石。</p>
第二日对外报仓空。</p>
同日，七家粮铺的价牌从六十四文一起改为九十八文。</p>
午时又一起改为一百一十二文。</p>
墨色相近。</p>
时辰相同。</p>
连“装袋另收八文”都一字不差。</p>
顾怀璧道：“七家账上，当日并无新的高价进粮。”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“也就是说，涨价卖的还是昨日那批低价粮。”</p>
“不是进价涨。”</p>
“是门一关，价便涨。”</p>
谢停云看向七名掌柜。</p>
“谁通知的价格？”</p>
无人回答。</p>
“谁让你们一起落门板？”</p>
还是无人回答。</p>
最末那家小粮铺掌柜额头全是汗。</p>
孙茂回头看了他一眼。</p>
只一眼。</p>
那掌柜便把嘴闭得更紧。</p>
谢停云看见了，却没有逼供。</p>
他让陆小乙举起第四块牌。</p>
上面画了一个仓。</p>
仓里写着一千三百八十六石。</p>
再举第五块。</p>
七间粮铺，皆写“无粮”。</p>
百姓先看仓。</p>
再看“无粮”。</p>
片刻后，笑声从街尾一路滚到堂前。</p>
这笑比骂更让孙茂难受。</p>
因为连不识字的人，也看懂了他们的谎。</p>
钱守礼出列道：“大人，即便七铺同价，也可能是同业公议。商户为免恶性压价，约定行情，并非罪事。”</p>
“公议可以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青山县也有粮商公议旧例。”</p>
“但公议须报县衙，须列存粮，须说明公价依据。”</p>
“你们报了吗？”</p>
“未曾。”</p>
“列粮了吗？”</p>
“未曾。”</p>
“反而先藏粮、封路，再告诉全城无粮。”</p>
谢停云把惊堂木轻轻放下。</p>
“这不是公议。”</p>
“这是先把井盖上，再卖给百姓一瓢水。”</p>
堂外骤然安静。</p>
许多人望着那一斗米。</p>
他们过去只知道贵。</p>
今日第一次看见，贵从哪一步长出来。</p>
田里五十二文。</p>
走到铺里七十五文。</p>
再经过一夜关门，突然变成一百二十文。</p>
多出的不是路。</p>
不是粮。</p>
是饥饿。</p>
谢停云提笔，在案卷首页写下一句：</p>
“利生于通有无，不生于断人炊烟；商取其应得，民守其活路。若以仓门为锁、以饥色为秤，则所称非粮价，乃人命之价。”</p>
顾怀璧看了一眼，没有改字。</p>
钱守礼却道：“大人文章虽好，百姓未必明白商账细目。”</p>
堂外果然仍有人小声问，一成半到底是多少。</p>
谢停云没有恼。</p>
他看向陆小乙。</p>
“听见了？”</p>
陆小乙抱紧木牌。</p>
“听见了。”</p>
“你明白吗？”</p>
“明白一半。”</p>
“很好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剩下一半，你讲给他们听。”</p>
陆小乙脸色骤变。</p>
“我讲？”</p>
“对。”</p>
“讲错了怎么办？”</p>
“顾怀璧在后面纠正。”</p>
顾怀璧抬头。</p>
“为何是我？”</p>
“你昨夜已经教会一个孩子。”</p>
谢停云把惊堂木往旁边一推。</p>
“今日这堂后半场，不讲给七个掌柜听。”</p>
“讲给青山县所有买过粮的人听。”</p>
陆小乙被推到九块木板中间。</p>
几百双眼睛同时望向他。</p>
他咽了口唾沫。</p>
然后举起第一块牌。</p>
“诸位。”</p>
“先别怕。”</p>
“我也不识商账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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