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5章 粮铺前有人拔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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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，三处粮铺都多了人。</p>
不是买粮的人。</p>
是看起来很像买粮的人。</p>
他们穿粗布短褐，脚上沾泥，肩上搭着空粮袋。有人操东乡口音，有人故意学南乡土话，混进队伍里，与寻常百姓没有分别。</p>
唯一不同的是，他们不看粮。</p>
只看人。</p>
县衙门外那处粮铺由陆小乙盯着。</p>
昨日他举牌成了名，今日刚露面，便有人喊“小乙先生”。</p>
陆小乙脚下一滑。</p>
“别喊先生。”</p>
“我听着像欠了全县的课。”</p>
陈老炭把一碗热粥递给他。</p>
“先喝。”</p>
“今日人多，怕要忙。”</p>
陆小乙接过粥，还没喝两口，队尾忽然传来争吵。</p>
一个高个汉子撞开老妇，硬往前挤。</p>
“我家五口断粮，凭什么城里人先买？”</p>
排在前面的南乡农户皱眉。</p>
“这里按号，不分城里乡下。”</p>
高个汉子把粮号扔在地上。</p>
“号是县衙发的。”</p>
“谁知道是不是给自己人多发？”</p>
这话一出，旁边立刻有人附和。</p>
“昨日东乡先领，今日又让城里病户先领。”</p>
“南乡人的肚子不是肚子？”</p>
真正的南乡百姓听得发愣。</p>
他们中有人想解释，病户先领是三日前就写在板上的规矩。</p>
可话没出口，另一边已经有人骂起来。</p>
“南乡还好意思喊穷？”</p>
“你们私粮最多，昨夜还往城里卖！”</p>
两句话。</p>
一头挑乡里。</p>
一头挑贫富。</p>
像两根火柴同时擦在干草上。</p>
陆小乙放下粥碗。</p>
“都别挤！”</p>
他把昨日用过的木牌举起来。</p>
“有粮号按粮号。”</p>
“没粮号去旁边登记。”</p>
“谁家断炊，先找陈老炭核——”</p>
话没说完，一只手从人群里伸出来，猛地掀翻准斗。</p>
木斗滚下台阶。</p>
斗里的米撒了一地。</p>
队伍一下乱了。</p>
有人本能去捡粮。</p>
有人护住孩子。</p>
高个汉子却抬脚踩在米上，大喊：“县衙拿霉粮骗百姓！”</p>
“砸了这黑心铺！”</p>
另外五六个人同时冲出。</p>
他们不抢粮袋。</p>
先砸明白板。</p>
再踢准斗。</p>
最后直奔粮仓门。</p>
陆小乙脸色一变。</p>
真饿急的人见粮落地，会先弯腰捡。</p>
这些人却只想把粮踩进泥里。</p>
“关仓门！”</p>
他扯开嗓子。</p>
“陈老炭，带老人孩子退到石兽后面！”</p>
“护卫别拔刀，用粮袋封门！”</p>
县衙护卫只有四人。</p>
刀一出鞘，混在人群里的地痞便能立刻喊官府杀民。</p>
可不用刀，人又太多。</p>
陆小乙急得额头冒汗，忽然看见墙边昨日的九块木牌。</p>
“把牌横起来！”</p>
他与两名伙计一人抱一块长板，硬生生在人群中隔出一道窄墙。</p>
板上还写着“买价”“运脚”“仓耗”。</p>
昨日用来讲账。</p>
今日先拿来挡拳头。</p>
顾怀璧从县衙内赶出时，正看见陆小乙被一拳砸得鼻血直流，还死死抱着写“无粮”的牌。</p>
他一脚踹开那名地痞。</p>
“松手。”</p>
陆小乙吸着鼻子。</p>
“不松。”</p>
“为何？”</p>
“牌是借县学木板做的。”</p>
“坏了公子要记账。”</p>
顾怀璧一时竟不知该先骂谁。</p>
街口又响起锣声。</p>
城东旧税课所也乱了。</p>
紧接着，城南县学门房方向升起一道黄烟。</p>
那是三处粮铺约好的急号。</p>
一处生事，敲锣。</p>
两处同时生事，黄烟。</p>
三处皆乱，三锣三烟。</p>
县衙屋顶上，很快三道黄烟同时冒起。</p>
谢停云站在大堂门口，看了一眼。</p>
“不是争粮。”</p>
许昌年跟在后面，脸色发白。</p>
“大人，百姓因限购积怨，械斗恐怕已经起了！”</p>
“若是积怨，不会三处同一刻发作。”</p>
谢停云问门子老杜：“今日三处粮铺，哪几拨人最早排队？”</p>
老杜记得很清楚。</p>
“县衙这边有十七个生面孔。”</p>
“城东约二十人。”</p>
“城南更多，都穿草鞋，粮袋却是新的。”</p>
“口音呢？”</p>
“乱。”</p>
“像东乡，也像南乡。”</p>
谢停云转身。</p>
“封城门不封百姓。”</p>
“只查空粮袋、短木棍与新草鞋成批的人。”</p>
许昌年急道：“无凭无据，怎能仅凭草鞋抓人？”</p>
“没说抓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先记。”</p>
“真正来买粮的人，粮袋里会装粮。”</p>
“来打架的人，袋里多半装别的。”</p>
话音刚落，一名护卫从人群里扯出两个空袋。</p>
袋底掉出碎砖。</p>
还有一截用布裹住的短棍。</p>
许昌年闭上了嘴。</p>
谢停云又命人把县衙门前的大鼓抬到街口。</p>
不是鸣冤鼓。</p>
是分人。</p>
鼓响一声，老人孩子往右。</p>
两声，持粮号百姓退到县衙台阶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三声，县吏与护卫围仓不追人。</p>
“不要堵巷口。”</p>
“不要追散的人。”</p>
“先护粮，再认人。”</p>
顾怀璧听见命令，立即带人把真正买粮的百姓往台阶上引。</p>
陈老炭挥着烧火棍，嗓门比鼓还大。</p>
“拿粮号的跟我走！”</p>
“谁再喊东乡南乡，先说你爹叫什么！”</p>
一个闹事汉子张口便骂：“南乡狗——”</p>
旁边真正的南乡人一把抓住他。</p>
“你说南乡话，怎么把石桥村叫成石桥屯？”</p>
那汉子脸色一变，抬肘便打。</p>
更多百姓反应过来。</p>
“他不是我们村的！”</p>
“这个也不是东乡人！”</p>
“他们根本没粮号！”</p>
挑起来的乡争还没烧旺，先被一张张熟人脸拆穿。</p>
青山县地方不大。</p>
百姓可能不识账。</p>
却认得同村谁家几口人，谁家的牛少了一只角。</p>
几十个生面孔想装成几乡百姓。</p>
装得了口音。</p>
装不了亲戚。</p>
局势刚稳一点，城南方向忽然传来惨叫。</p>
一名满脸是血的伙计跑来。</p>
“大人！”</p>
“县学粮铺有人放火！”</p>
“还有人喊是东乡烧南乡的粮！”</p>
谢停云眼神一冷。</p>
这不是为了砸铺。</p>
是要把一场地痞闹事，烧成几乡械斗。</p>
一旦见血、见火、见了人命，明日三家便能把联名状送去府衙。</p>
新县令扰乱民生。</p>
百姓因粮互殴。</p>
青山县无法收拾。</p>
到那时，谢停云无论开不开粮铺，都是罪。</p>
他快步下阶。</p>
“顾怀璧守县衙。”</p>
“陆小乙继续举牌。”</p>
陆小乙捂着鼻子问：“举什么？”</p>
谢停云提笔，在空白木牌上写下十个大字。</p>
“同县同粮，挑乡争者先查。”</p>
“举高。”</p>
“让百姓看见，今日谁在逼他们互相打。”</p>
陆小乙接过牌。</p>
鼻血还在流。</p>
腰却挺直了。</p>
谢停云带护卫赶往城南。</p>
刚过街口，前方人群突然分开。</p>
一个刀疤汉子从粮袋里抽出短刀，借乱直扑一名南乡老人。</p>
他要的不是赢。</p>
是死人。</p>
老人身后，几个东乡汉子正在推搡。</p>
这一刀若落下，东乡与南乡之间便再也说不清。</p>
刀光刚起。</p>
一枚石子破空而来。</p>
当的一声。</p>
短刀偏开半尺，擦着老人肩头钉进木柱。</p>
姜照雪站在屋脊上，衣角被风吹起。</p>
她身后，巡察卫已经从两侧巷口压来。</p>
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新粮袋，又看了一眼刀疤汉子袖口沾着的白色细末。</p>
“留活口。”</p>
“这些人，不只是替粮商做事。”</p>
刀疤汉子转身想逃。</p>
巷口却已落下第一道铁索。</p>
粮铺前的叫骂仍在。</p>
火还没有完全扑灭。</p>
可藏在百姓衣衫里的第一把刀，已经露了出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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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，三处粮铺都多了人。</p>
不是买粮的人。</p>
是看起来很像买粮的人。</p>
他们穿粗布短褐，脚上沾泥，肩上搭着空粮袋。有人操东乡口音，有人故意学南乡土话，混进队伍里，与寻常百姓没有分别。</p>
唯一不同的是，他们不看粮。</p>
只看人。</p>
县衙门外那处粮铺由陆小乙盯着。</p>
昨日他举牌成了名，今日刚露面，便有人喊“小乙先生”。</p>
陆小乙脚下一滑。</p>
“别喊先生。”</p>
“我听着像欠了全县的课。”</p>
陈老炭把一碗热粥递给他。</p>
“先喝。”</p>
“今日人多，怕要忙。”</p>
陆小乙接过粥，还没喝两口，队尾忽然传来争吵。</p>
一个高个汉子撞开老妇，硬往前挤。</p>
“我家五口断粮，凭什么城里人先买？”</p>
排在前面的南乡农户皱眉。</p>
“这里按号，不分城里乡下。”</p>
高个汉子把粮号扔在地上。</p>
“号是县衙发的。”</p>
“谁知道是不是给自己人多发？”</p>
这话一出，旁边立刻有人附和。</p>
“昨日东乡先领，今日又让城里病户先领。”</p>
“南乡人的肚子不是肚子？”</p>
真正的南乡百姓听得发愣。</p>
他们中有人想解释，病户先领是三日前就写在板上的规矩。</p>
可话没出口，另一边已经有人骂起来。</p>
“南乡还好意思喊穷？”</p>
“你们私粮最多，昨夜还往城里卖！”</p>
两句话。</p>
一头挑乡里。</p>
一头挑贫富。</p>
像两根火柴同时擦在干草上。</p>
陆小乙放下粥碗。</p>
“都别挤！”</p>
他把昨日用过的木牌举起来。</p>
“有粮号按粮号。”</p>
“没粮号去旁边登记。”</p>
“谁家断炊，先找陈老炭核——”</p>
话没说完，一只手从人群里伸出来，猛地掀翻准斗。</p>
木斗滚下台阶。</p>
斗里的米撒了一地。</p>
队伍一下乱了。</p>
有人本能去捡粮。</p>
有人护住孩子。</p>
高个汉子却抬脚踩在米上，大喊：“县衙拿霉粮骗百姓！”</p>
“砸了这黑心铺！”</p>
另外五六个人同时冲出。</p>
他们不抢粮袋。</p>
先砸明白板。</p>
再踢准斗。</p>
最后直奔粮仓门。</p>
陆小乙脸色一变。</p>
真饿急的人见粮落地，会先弯腰捡。</p>
这些人却只想把粮踩进泥里。</p>
“关仓门！”</p>
他扯开嗓子。</p>
“陈老炭，带老人孩子退到石兽后面！”</p>
“护卫别拔刀，用粮袋封门！”</p>
县衙护卫只有四人。</p>
刀一出鞘，混在人群里的地痞便能立刻喊官府杀民。</p>
可不用刀，人又太多。</p>
陆小乙急得额头冒汗，忽然看见墙边昨日的九块木牌。</p>
“把牌横起来！”</p>
他与两名伙计一人抱一块长板，硬生生在人群中隔出一道窄墙。</p>
板上还写着“买价”“运脚”“仓耗”。</p>
昨日用来讲账。</p>
今日先拿来挡拳头。</p>
顾怀璧从县衙内赶出时，正看见陆小乙被一拳砸得鼻血直流，还死死抱着写“无粮”的牌。</p>
他一脚踹开那名地痞。</p>
“松手。”</p>
陆小乙吸着鼻子。</p>
“不松。”</p>
“为何？”</p>
“牌是借县学木板做的。”</p>
“坏了公子要记账。”</p>
顾怀璧一时竟不知该先骂谁。</p>
街口又响起锣声。</p>
城东旧税课所也乱了。</p>
紧接着，城南县学门房方向升起一道黄烟。</p>
那是三处粮铺约好的急号。</p>
一处生事，敲锣。</p>
两处同时生事，黄烟。</p>
三处皆乱，三锣三烟。</p>
县衙屋顶上，很快三道黄烟同时冒起。</p>
谢停云站在大堂门口，看了一眼。</p>
“不是争粮。”</p>
许昌年跟在后面，脸色发白。</p>
“大人，百姓因限购积怨，械斗恐怕已经起了！”</p>
“若是积怨，不会三处同一刻发作。”</p>
谢停云问门子老杜：“今日三处粮铺，哪几拨人最早排队？”</p>
老杜记得很清楚。</p>
“县衙这边有十七个生面孔。”</p>
“城东约二十人。”</p>
“城南更多，都穿草鞋，粮袋却是新的。”</p>
“口音呢？”</p>
“乱。”</p>
“像东乡，也像南乡。”</p>
谢停云转身。</p>
“封城门不封百姓。”</p>
“只查空粮袋、短木棍与新草鞋成批的人。”</p>
许昌年急道：“无凭无据，怎能仅凭草鞋抓人？”</p>
“没说抓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先记。”</p>
“真正来买粮的人，粮袋里会装粮。”</p>
“来打架的人，袋里多半装别的。”</p>
话音刚落，一名护卫从人群里扯出两个空袋。</p>
袋底掉出碎砖。</p>
还有一截用布裹住的短棍。</p>
许昌年闭上了嘴。</p>
谢停云又命人把县衙门前的大鼓抬到街口。</p>
不是鸣冤鼓。</p>
是分人。</p>
鼓响一声，老人孩子往右。</p>
两声，持粮号百姓退到县衙台阶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三声，县吏与护卫围仓不追人。</p>
“不要堵巷口。”</p>
“不要追散的人。”</p>
“先护粮，再认人。”</p>
顾怀璧听见命令，立即带人把真正买粮的百姓往台阶上引。</p>
陈老炭挥着烧火棍，嗓门比鼓还大。</p>
“拿粮号的跟我走！”</p>
“谁再喊东乡南乡，先说你爹叫什么！”</p>
一个闹事汉子张口便骂：“南乡狗——”</p>
旁边真正的南乡人一把抓住他。</p>
“你说南乡话，怎么把石桥村叫成石桥屯？”</p>
那汉子脸色一变，抬肘便打。</p>
更多百姓反应过来。</p>
“他不是我们村的！”</p>
“这个也不是东乡人！”</p>
“他们根本没粮号！”</p>
挑起来的乡争还没烧旺，先被一张张熟人脸拆穿。</p>
青山县地方不大。</p>
百姓可能不识账。</p>
却认得同村谁家几口人，谁家的牛少了一只角。</p>
几十个生面孔想装成几乡百姓。</p>
装得了口音。</p>
装不了亲戚。</p>
局势刚稳一点，城南方向忽然传来惨叫。</p>
一名满脸是血的伙计跑来。</p>
“大人！”</p>
“县学粮铺有人放火！”</p>
“还有人喊是东乡烧南乡的粮！”</p>
谢停云眼神一冷。</p>
这不是为了砸铺。</p>
是要把一场地痞闹事，烧成几乡械斗。</p>
一旦见血、见火、见了人命，明日三家便能把联名状送去府衙。</p>
新县令扰乱民生。</p>
百姓因粮互殴。</p>
青山县无法收拾。</p>
到那时，谢停云无论开不开粮铺，都是罪。</p>
他快步下阶。</p>
“顾怀璧守县衙。”</p>
“陆小乙继续举牌。”</p>
陆小乙捂着鼻子问：“举什么？”</p>
谢停云提笔，在空白木牌上写下十个大字。</p>
“同县同粮，挑乡争者先查。”</p>
“举高。”</p>
“让百姓看见，今日谁在逼他们互相打。”</p>
陆小乙接过牌。</p>
鼻血还在流。</p>
腰却挺直了。</p>
谢停云带护卫赶往城南。</p>
刚过街口，前方人群突然分开。</p>
一个刀疤汉子从粮袋里抽出短刀，借乱直扑一名南乡老人。</p>
他要的不是赢。</p>
是死人。</p>
老人身后，几个东乡汉子正在推搡。</p>
这一刀若落下，东乡与南乡之间便再也说不清。</p>
刀光刚起。</p>
一枚石子破空而来。</p>
当的一声。</p>
短刀偏开半尺，擦着老人肩头钉进木柱。</p>
姜照雪站在屋脊上，衣角被风吹起。</p>
她身后，巡察卫已经从两侧巷口压来。</p>
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新粮袋，又看了一眼刀疤汉子袖口沾着的白色细末。</p>
“留活口。”</p>
“这些人，不只是替粮商做事。”</p>
刀疤汉子转身想逃。</p>
巷口却已落下第一道铁索。</p>
粮铺前的叫骂仍在。</p>
火还没有完全扑灭。</p>
可藏在百姓衣衫里的第一把刀，已经露了出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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