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8章 顾先生要辞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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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怀璧第一次站上青山县学讲堂时，带了一把折扇。</p>
第二次，扇子没带。</p>
被一个孩子拿去当过风车。</p>
县学只有两间还能坐人的屋子。</p>
东屋漏雨。</p>
西屋漏得慢一点。</p>
顾怀璧选了西屋，命人扫地、摆桌、洗砚，又亲手在墙上挂了一张《千字文》。</p>
字是他写的。</p>
笔意清峻，行气疏朗。</p>
谢停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</p>
“顾兄这张字，放在京城能卖二十两。”</p>
“这里不卖。”</p>
“那你今日亏得不少。”</p>
顾怀璧淡淡道：“只教一上午。”</p>
“教完呢？”</p>
“回县衙查盐案。”</p>
“顾兄如此热爱公事，令人敬佩。”</p>
“我只是更愿意看账。”</p>
谢停云看向院门外。</p>
那里已经挤了三十多个孩子。</p>
大的十三四岁。</p>
小的连鼻涕都不会自己擦。</p>
有人赤脚，有人背着竹篓，还有一个孩子怀里抱着半只鹅，解释说家里没人看鹅，只能一起带来。</p>
顾怀璧沉默了很久。</p>
“鹅也识字？”</p>
孩子认真道：“它比我听话。”</p>
顾怀璧闭了闭眼。</p>
“把鹅拴到窗下。”</p>
顾怀璧决定先教规矩。</p>
“入学先正衣冠，净手，安坐，不许喧哗。”</p>
石头坐在最前面，举手。</p>
“先生，什么叫衣冠？”</p>
顾怀璧看了一眼他打满补丁的短褐。</p>
“把领口理好。”</p>
石头认真理了理。</p>
旁边一个叫二牛的孩子也理。</p>
他衣服没有领。</p>
理了半天，只把脖子搓红了。</p>
顾怀璧又道：“笔墨纸砚，读书四宝。”</p>
最后一排的小满怯生生问：“没有呢？”</p>
“县学会发。”</p>
“发了要还吗？”</p>
“纸用完如何还？”</p>
“那我能带回去给我娘看吗？”</p>
顾怀璧停了一下。</p>
“能。”</p>
孩子们的眼睛同时亮了。</p>
不是因为《千字文》。</p>
是因为纸。</p>
青山县寻常人家，一张能写字的纸，可以留着包药、记债，甚至拿来糊窗。</p>
顾怀璧忽然觉得，自己带来的那张名家风骨十足的《千字文》，挂得有些高。</p>
他提笔，在沙盘上写下一个“人”字。</p>
“今日先认字。”</p>
“人。”</p>
三十多个孩子跟着念。</p>
“人——”</p>
窗外那只鹅也叫了一声。</p>
“嘎。”</p>
院里笑成一片。</p>
顾怀璧折断了第一根粉笔。</p>
大胤没有粉笔。</p>
那是谢停云让人用白土和胶灰临时做的。</p>
折得并不贵。</p>
可声音很脆。</p>
孩子们一下安静。</p>
顾怀璧重新写。</p>
“一撇一捺，相互支撑，是为人。”</p>
石头盯着字看了半天。</p>
“先生，少一笔还能做人吗？”</p>
“不能。”</p>
“那我爹少认一个字，田契就能少三亩，怎么算？”</p>
屋里忽然静了。</p>
顾怀璧原本准备好的“天地玄黄”，一下卡在喉间。</p>
他看向谢停云。</p>
谢停云倚在门边，没有替他答。</p>
顾怀璧收回目光。</p>
“少一笔，这个字便不是人。”</p>
“少一亩，契也不该还是原契。”</p>
“所以你们要学会看。”</p>
石头点头。</p>
“那先教亩。”</p>
“先教人。”</p>
“我想先保田。”</p>
顾怀璧额角跳了一下。</p>
“先坐下。”</p>
石头坐下了。</p>
不到半刻钟，他又站起来。</p>
“先生，二牛把白土吃了。”</p>
二牛嘴边一圈白。</p>
顾怀璧的脸也白了。</p>
“吐出来！”</p>
二牛委屈道：“像米糕。”</p>
“米糕会写字吗？”</p>
“不会。”</p>
“那你为何觉得它能吃？”</p>
“饿了。”</p>
顾怀璧让人取来炊饼。</p>
一人半个。</p>
吃到一半，后排忽然传来啪的一声。</p>
小满把砚台碰翻。</p>
墨汁顺着桌面流下来，正好浸湿顾怀璧的衣摆。</p>
她吓得脸色发白。</p>
“先生，我赔。”</p>
“你拿什么赔？”</p>
“我家有两只鸡。”</p>
“鸡留着下蛋。”</p>
“那我给你放鹅。”</p>
窗外那只鹅像听懂了，叫得更响。</p>
顾怀璧低头看着价值不菲的青衫。</p>
再抬头时，三十多个孩子全缩着脖子。</p>
他深吸一口气。</p>
“坐好。”</p>
陆小乙趴在窗外，小声道：“御史不会吃白土，也不会拿鹅抵衣裳。”</p>
第三次有人把“人”写成“入”时，顾怀璧终于把笔拍在桌上。</p>
“谢停云。”</p>
“在。”</p>
“你来。”</p>
“我为何来？”</p>
“这是你要办的学。”</p>
“可你是青山第一先生。”</p>
“谁封的？”</p>
“陆小乙。”</p>
陆小乙立刻从窗口缩了回去。</p>
顾怀璧冷声道：“这些孩子坐不住，听不懂规矩，连笔都握不好。”</p>
“再教下去，我宁愿回去看十年烂账。”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孩子们低下头。</p>
石头手里那根树枝，也悄悄放下。</p>
谢停云走进屋，没有讲道理。</p>
他把九块粮价牌搬来。</p>
第一块，五十二文。</p>
第二块，七十文。</p>
第三块，一百二十文。</p>
“谁知道这是什么？”</p>
全屋的手都举了起来。</p>
“米价！”</p>
“孙家黑心价！”</p>
“县衙平价！”</p>
谢停云又画三只斗。</p>
“家里五口人，每人一日吃一升，三日要多少？”</p>
“十五升！”</p>
“二牛家七口！”</p>
“要二十一升！”</p>
回答一个比一个快。</p>
顾怀璧皱眉。</p>
“他们会算？”</p>
“在粮铺前排过队的人，都知道多一升少一升是什么。”</p>
谢停云把《千字文》取下，换上一张空纸。</p>
先写“米”。</p>
再写“斗”。</p>
然后是“田”“税”“借”“还”“父”“母”“我”。</p>
“不是他们听不懂。”</p>
“是顾兄第一句话离他们的锅太远。”</p>
顾怀璧沉默片刻。</p>
他重新走到沙盘前。</p>
这一次，不讲天地玄黄。</p>
他指着石头。</p>
“你叫什么？”</p>
“石头。”</p>
“姓呢？”</p>
“我爹说姓陈。”</p>
顾怀璧写下“陈石”。</p>
“这是你的名字。”</p>
石头盯着那两个字，眼睛一点点睁大。</p>
“哪一个是我？”</p>
“两个都是。”</p>
“我有两个字？”</p>
“你还有姓。”</p>
石头伸出满是泥痕的手，在沙盘上一笔一画地描。</p>
第一遍歪得像倒下的篱笆。</p>
第二遍少了一横。</p>
第三遍，终于能认。</p>
他忽然转身，朝窗外大喊：“爷！”</p>
“我有名字了！”</p>
院墙外，陈老炭正推着炊饼车经过。</p>
听见声音，他停了很久。</p>
没有进来。</p>
只抬起袖子擦了一下脸。</p>
顾怀璧把沾墨的衣摆往身后一收。</p>
“都坐好。”</p>
“今日每个人，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。”</p>
小满小声问：“女子也能写？”</p>
“名字又不分男女。”</p>
姜照雪不知何时站在门外，淡淡接了一句。</p>
顾怀璧看了她一眼。</p>
“正是。”</p>
午后，三十多个孩子各带着一张写有姓名的纸回家。</p>
顾怀璧没走。</p>
他把吃剩的半截白土全收起来，又让木匠把桌角磨圆。</p>
谢停云问：“不是只教一上午？”</p>
顾怀璧道：“他们连名字都没写正。”</p>
“那明日还来？”</p>
“看情况。”</p>
“衣裳呢？”</p>
“小满说赔我两只鸡。”</p>
“你收？”</p>
“让她带两个鸡蛋。”</p>
谢停云笑了。</p>
顾怀璧冷冷道：“给那些饿了便吃白土的。”</p>
夕阳落进破窗。</p>
墙上的“人”字还在。</p>
下面多了三十多个歪歪扭扭的名字。</p>
没有一个好看。</p>
却比顾怀璧那张能卖二十两的字，更像一间县学该挂的东西。</p>
院外，还有几个没能进屋的孩子，正拿树枝在泥地上照着写。</p>
谢停云看了很久。</p>
“顾兄。”</p>
“又怎么？”</p>
“明日恐怕不止三十个。”</p>
顾怀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</p>
墙外，已经排起了一条等着问“我叫什么”的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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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怀璧第一次站上青山县学讲堂时，带了一把折扇。</p>
第二次，扇子没带。</p>
被一个孩子拿去当过风车。</p>
县学只有两间还能坐人的屋子。</p>
东屋漏雨。</p>
西屋漏得慢一点。</p>
顾怀璧选了西屋，命人扫地、摆桌、洗砚，又亲手在墙上挂了一张《千字文》。</p>
字是他写的。</p>
笔意清峻，行气疏朗。</p>
谢停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</p>
“顾兄这张字，放在京城能卖二十两。”</p>
“这里不卖。”</p>
“那你今日亏得不少。”</p>
顾怀璧淡淡道：“只教一上午。”</p>
“教完呢？”</p>
“回县衙查盐案。”</p>
“顾兄如此热爱公事，令人敬佩。”</p>
“我只是更愿意看账。”</p>
谢停云看向院门外。</p>
那里已经挤了三十多个孩子。</p>
大的十三四岁。</p>
小的连鼻涕都不会自己擦。</p>
有人赤脚，有人背着竹篓，还有一个孩子怀里抱着半只鹅，解释说家里没人看鹅，只能一起带来。</p>
顾怀璧沉默了很久。</p>
“鹅也识字？”</p>
孩子认真道：“它比我听话。”</p>
顾怀璧闭了闭眼。</p>
“把鹅拴到窗下。”</p>
顾怀璧决定先教规矩。</p>
“入学先正衣冠，净手，安坐，不许喧哗。”</p>
石头坐在最前面，举手。</p>
“先生，什么叫衣冠？”</p>
顾怀璧看了一眼他打满补丁的短褐。</p>
“把领口理好。”</p>
石头认真理了理。</p>
旁边一个叫二牛的孩子也理。</p>
他衣服没有领。</p>
理了半天，只把脖子搓红了。</p>
顾怀璧又道：“笔墨纸砚，读书四宝。”</p>
最后一排的小满怯生生问：“没有呢？”</p>
“县学会发。”</p>
“发了要还吗？”</p>
“纸用完如何还？”</p>
“那我能带回去给我娘看吗？”</p>
顾怀璧停了一下。</p>
“能。”</p>
孩子们的眼睛同时亮了。</p>
不是因为《千字文》。</p>
是因为纸。</p>
青山县寻常人家，一张能写字的纸，可以留着包药、记债，甚至拿来糊窗。</p>
顾怀璧忽然觉得，自己带来的那张名家风骨十足的《千字文》，挂得有些高。</p>
他提笔，在沙盘上写下一个“人”字。</p>
“今日先认字。”</p>
“人。”</p>
三十多个孩子跟着念。</p>
“人——”</p>
窗外那只鹅也叫了一声。</p>
“嘎。”</p>
院里笑成一片。</p>
顾怀璧折断了第一根粉笔。</p>
大胤没有粉笔。</p>
那是谢停云让人用白土和胶灰临时做的。</p>
折得并不贵。</p>
可声音很脆。</p>
孩子们一下安静。</p>
顾怀璧重新写。</p>
“一撇一捺，相互支撑，是为人。”</p>
石头盯着字看了半天。</p>
“先生，少一笔还能做人吗？”</p>
“不能。”</p>
“那我爹少认一个字，田契就能少三亩，怎么算？”</p>
屋里忽然静了。</p>
顾怀璧原本准备好的“天地玄黄”，一下卡在喉间。</p>
他看向谢停云。</p>
谢停云倚在门边，没有替他答。</p>
顾怀璧收回目光。</p>
“少一笔，这个字便不是人。”</p>
“少一亩，契也不该还是原契。”</p>
“所以你们要学会看。”</p>
石头点头。</p>
“那先教亩。”</p>
“先教人。”</p>
“我想先保田。”</p>
顾怀璧额角跳了一下。</p>
“先坐下。”</p>
石头坐下了。</p>
不到半刻钟，他又站起来。</p>
“先生，二牛把白土吃了。”</p>
二牛嘴边一圈白。</p>
顾怀璧的脸也白了。</p>
“吐出来！”</p>
二牛委屈道：“像米糕。”</p>
“米糕会写字吗？”</p>
“不会。”</p>
“那你为何觉得它能吃？”</p>
“饿了。”</p>
顾怀璧让人取来炊饼。</p>
一人半个。</p>
吃到一半，后排忽然传来啪的一声。</p>
小满把砚台碰翻。</p>
墨汁顺着桌面流下来，正好浸湿顾怀璧的衣摆。</p>
她吓得脸色发白。</p>
“先生，我赔。”</p>
“你拿什么赔？”</p>
“我家有两只鸡。”</p>
“鸡留着下蛋。”</p>
“那我给你放鹅。”</p>
窗外那只鹅像听懂了，叫得更响。</p>
顾怀璧低头看着价值不菲的青衫。</p>
再抬头时，三十多个孩子全缩着脖子。</p>
他深吸一口气。</p>
“坐好。”</p>
陆小乙趴在窗外，小声道：“御史不会吃白土，也不会拿鹅抵衣裳。”</p>
第三次有人把“人”写成“入”时，顾怀璧终于把笔拍在桌上。</p>
“谢停云。”</p>
“在。”</p>
“你来。”</p>
“我为何来？”</p>
“这是你要办的学。”</p>
“可你是青山第一先生。”</p>
“谁封的？”</p>
“陆小乙。”</p>
陆小乙立刻从窗口缩了回去。</p>
顾怀璧冷声道：“这些孩子坐不住，听不懂规矩，连笔都握不好。”</p>
“再教下去，我宁愿回去看十年烂账。”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孩子们低下头。</p>
石头手里那根树枝，也悄悄放下。</p>
谢停云走进屋，没有讲道理。</p>
他把九块粮价牌搬来。</p>
第一块，五十二文。</p>
第二块，七十文。</p>
第三块，一百二十文。</p>
“谁知道这是什么？”</p>
全屋的手都举了起来。</p>
“米价！”</p>
“孙家黑心价！”</p>
“县衙平价！”</p>
谢停云又画三只斗。</p>
“家里五口人，每人一日吃一升，三日要多少？”</p>
“十五升！”</p>
“二牛家七口！”</p>
“要二十一升！”</p>
回答一个比一个快。</p>
顾怀璧皱眉。</p>
“他们会算？”</p>
“在粮铺前排过队的人，都知道多一升少一升是什么。”</p>
谢停云把《千字文》取下，换上一张空纸。</p>
先写“米”。</p>
再写“斗”。</p>
然后是“田”“税”“借”“还”“父”“母”“我”。</p>
“不是他们听不懂。”</p>
“是顾兄第一句话离他们的锅太远。”</p>
顾怀璧沉默片刻。</p>
他重新走到沙盘前。</p>
这一次，不讲天地玄黄。</p>
他指着石头。</p>
“你叫什么？”</p>
“石头。”</p>
“姓呢？”</p>
“我爹说姓陈。”</p>
顾怀璧写下“陈石”。</p>
“这是你的名字。”</p>
石头盯着那两个字，眼睛一点点睁大。</p>
“哪一个是我？”</p>
“两个都是。”</p>
“我有两个字？”</p>
“你还有姓。”</p>
石头伸出满是泥痕的手，在沙盘上一笔一画地描。</p>
第一遍歪得像倒下的篱笆。</p>
第二遍少了一横。</p>
第三遍，终于能认。</p>
他忽然转身，朝窗外大喊：“爷！”</p>
“我有名字了！”</p>
院墙外，陈老炭正推着炊饼车经过。</p>
听见声音，他停了很久。</p>
没有进来。</p>
只抬起袖子擦了一下脸。</p>
顾怀璧把沾墨的衣摆往身后一收。</p>
“都坐好。”</p>
“今日每个人，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。”</p>
小满小声问：“女子也能写？”</p>
“名字又不分男女。”</p>
姜照雪不知何时站在门外，淡淡接了一句。</p>
顾怀璧看了她一眼。</p>
“正是。”</p>
午后，三十多个孩子各带着一张写有姓名的纸回家。</p>
顾怀璧没走。</p>
他把吃剩的半截白土全收起来，又让木匠把桌角磨圆。</p>
谢停云问：“不是只教一上午？”</p>
顾怀璧道：“他们连名字都没写正。”</p>
“那明日还来？”</p>
“看情况。”</p>
“衣裳呢？”</p>
“小满说赔我两只鸡。”</p>
“你收？”</p>
“让她带两个鸡蛋。”</p>
谢停云笑了。</p>
顾怀璧冷冷道：“给那些饿了便吃白土的。”</p>
夕阳落进破窗。</p>
墙上的“人”字还在。</p>
下面多了三十多个歪歪扭扭的名字。</p>
没有一个好看。</p>
却比顾怀璧那张能卖二十两的字，更像一间县学该挂的东西。</p>
院外，还有几个没能进屋的孩子，正拿树枝在泥地上照着写。</p>
谢停云看了很久。</p>
“顾兄。”</p>
“又怎么？”</p>
“明日恐怕不止三十个。”</p>
顾怀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</p>
墙外，已经排起了一条等着问“我叫什么”的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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