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9章 读书先认自己的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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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，县学门外来了二百多人。</p>
顾怀璧站在台阶上，许久没有说话。</p>
昨日那三十多个孩子，只是把写着姓名的纸带回了家。</p>
结果东乡来了推独轮车的父子。</p>
南乡来了抱孙子的老妇。</p>
城里裁缝铺甚至提早关门，掌柜带着两个伙计排在最后，说只想学会看布匹欠单。</p>
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佃户，手里攥着田契。</p>
“大人。”</p>
“我不考秀才。”</p>
“就想知道这纸上，究竟写了几亩。”</p>
人群一下静了。</p>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，开了青山县许多户人家锁了多年的门。</p>
他们不是忽然想吟诗作赋。</p>
也不是人人都做着金榜题名的梦。</p>
他们只是不想再把名字按在一张看不懂的纸上。</p>
钱守礼带着县中几名老生赶来时，看见的便是这副场面。</p>
他脸色发沉。</p>
“县学乃养士之地。”</p>
“如今贩夫、农妇、幼童杂坐，白日教算盘，夜里教契纸，成何体统？”</p>
谢停云正让人量院子。</p>
听见这话，只问：“养什么士？”</p>
“自然是明经通义、备科举之士。”</p>
“青山县过去十年，出了几个秀才？”</p>
钱守礼一顿。</p>
“文运有盛衰。”</p>
“县学账上，十年支银一千九百余两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屋顶漏成这样，先生常年不到，学生名册却有三百六十七人。”</p>
“钱花了。”</p>
“人没来。”</p>
“秀才也没出。”</p>
“这文运衰得很会吃银子。”</p>
围观百姓低低笑了起来。</p>
钱守礼脸色难看。</p>
“科举本就万中取一。岂能以人数论教化？”</p>
“所以本官没说停科举课。”</p>
谢停云展开县学新图。</p>
“上午蒙学，教孩童识字、算数。”</p>
“午后经义，原有生员照旧读书备考。”</p>
“入夜开夜学，教成年人姓名、钱数、粮斗、税票、借契与官府告示。”</p>
“农忙时少开，农闲时多开。”</p>
“基础课不收束修。”</p>
钱守礼猛地抬头。</p>
“不收束修，谁来供纸墨？谁来养先生？”</p>
“县学有田。”</p>
“田租多年被谁代收，正在查。”</p>
“钱家送来的纸笔还在公赠账上。”</p>
“粮价案退补中，无人认领的短斗折粮依法入济困仓，不挪作学费。”</p>
“至于先生——”</p>
谢停云看向顾怀璧。</p>
顾怀璧脸色微变。</p>
“看我做什么？”</p>
“青山第一先生。”</p>
“谁封的？”</p>
这一次，院外二百多人同时看向陆小乙。</p>
陆小乙往后退了一步。</p>
“不是我。”</p>
石头在人群里举手。</p>
“是我们！”</p>
顾怀璧闭了闭眼。</p>
谢停云忍着笑。</p>
“顾兄教经义，不必一人包办。”</p>
“县中凡识三百字以上、账目清白者，皆可来试讲。”</p>
“老童生可教蒙字。”</p>
“账房可教算数。”</p>
“妇人若会看布账、药方，也可教相应一课。”</p>
钱守礼忍不住道：“妇人也登讲堂？”</p>
姜照雪从侧门走进来。</p>
“怎么？”</p>
钱守礼的胡须抖了一下。</p>
“老朽只是以为，内外有别。”</p>
“识字不分内外。”</p>
姜照雪道：“骗子改契时，也没因为受骗的是女子便少改一亩。”</p>
人群里几名妇人齐齐点头。</p>
钱守礼还要再说，顾怀璧却先开了口。</p>
“这些孩子顽劣。”</p>
石头缩了缩脖子。</p>
“坐不住。”</p>
二牛也低头。</p>
“还会吃白土。”</p>
众人忍不住笑。</p>
顾怀璧顿了顿。</p>
“但不蠢。”</p>
“他们会算家里三日吃多少粮，会记哪间铺子的斗少，会在一炷香内认出自己的名字。”</p>
“顾某教过。”</p>
“县学容得下三百篇空讲义，便不该容不下一个想看懂田契的人。”</p>
钱守礼彻底哑火。</p>
他最想借“士林体面”压谢停云。</p>
偏偏替农家子说话的，是江南第一才子顾怀璧。</p>
这张脸，比他十篇《县学正论》都重。</p>
谢停云当场定下新学规。</p>
凡青山县籍，七岁以上，愿学者皆可登记。</p>
孩童不分男女。</p>
成人不问职业。</p>
基础识字、算数免费。</p>
科举经义另设精班，择优入学，但不许以门第拒人。</p>
县学账目每月公示。</p>
先生领几钱，纸墨买几刀，都要写在门外。</p>
“官学不是把人分成高低的门槛。”</p>
“该是一条让人走出蒙昧的路。”</p>
随后，谢停云拿出了他连夜编好的第一册教材。</p>
封面只有六个字。</p>
《青山百姓识字册》。</p>
第一页不是“天地玄黄”。</p>
是“人、口、田、米、水、火”。</p>
第二页教一斗十升。</p>
第三页教自己的姓名。</p>
第四页画了一张最简单的借契，把“借多少、实领多少、何时还、利多少”四处用粗框圈出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陆小乙翻得目瞪口呆。</p>
“公子，这也算书？”</p>
“能让人少丢一亩田，便算。”</p>
“没有圣贤话？”</p>
“有。”</p>
谢停云翻到序言。</p>
纸上只有一段。</p>
“人有姓名，不应只在契尾留下一个不知所指的指印；家有田亩，不应因不识一字便改作他姓；民有税粮，不应交出十文却不知九文去了何处。读书未必人人为官，识字却该使人明白自己的粮、自己的田、自己的债，也明白这天下的法，究竟护谁。”</p>
顾怀璧读完，久久没有翻页。</p>
姜照雪道：“最后一句很重。”</p>
“法若只写给懂法的人看，就不算重。”</p>
谢停云提笔，又在序言末尾添了一行：</p>
“文字若只是高门的锁，读书便成了守门人的技艺；文字若能照见百姓脚下的路，才配称文明。”</p>
院中无人说话。</p>
连钱守礼都下意识看向那册薄书。</p>
他想反驳。</p>
却发现自己若说百姓不该识契、不该知税、不该懂法，便等于当众承认，过去那些门槛本就是故意立的。</p>
第一批教材没有用贵纸。</p>
县衙收来旧麻、破布，照廉价书铺的法子制成粗纸。</p>
字也不求秀美。</p>
大。</p>
清楚。</p>
每页不超过二十个新字。</p>
顾怀璧嫌版字难看，亲自重写了一遍。</p>
陆小乙看着他磨墨。</p>
“顾公子不是只教经义？”</p>
“我怕谢停云的字误人子弟。”</p>
“公子的字哪里不好？”</p>
“太像县令。”</p>
陆小乙没听懂。</p>
谢停云听懂了。</p>
“顾兄这是嫉妒我的字有官气。”</p>
“你的字有催账气。”</p>
黄昏前，第一百册《青山百姓识字册》印了出来。</p>
石头捧着书，先翻到自己的名字。</p>
小满翻到“女”字，又去找“学”字。</p>
那名四十多岁的佃户则蹲在墙边，一遍遍临摹“亩”。</p>
县学门口第一次不是只有豪族车马。</p>
草鞋、布鞋、赤脚挤在一起。</p>
却没人觉得脏。</p>
夜深后，印房仍亮着灯。</p>
墙外，一道黑影隔窗看完序言，慢慢把手里的墨牌捏紧。</p>
牌上只有一滴乌黑墨痕。</p>
“文字照路？”</p>
黑影低声笑了。</p>
“墨社最不</p>
第二日，县学门外来了二百多人。</p>
顾怀璧站在台阶上，许久没有说话。</p>
昨日那三十多个孩子，只是把写着姓名的纸带回了家。</p>
结果东乡来了推独轮车的父子。</p>
南乡来了抱孙子的老妇。</p>
城里裁缝铺甚至提早关门，掌柜带着两个伙计排在最后，说只想学会看布匹欠单。</p>
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佃户，手里攥着田契。</p>
“大人。”</p>
“我不考秀才。”</p>
“就想知道这纸上，究竟写了几亩。”</p>
人群一下静了。</p>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，开了青山县许多户人家锁了多年的门。</p>
他们不是忽然想吟诗作赋。</p>
也不是人人都做着金榜题名的梦。</p>
他们只是不想再把名字按在一张看不懂的纸上。</p>
钱守礼带着县中几名老生赶来时，看见的便是这副场面。</p>
他脸色发沉。</p>
“县学乃养士之地。”</p>
“如今贩夫、农妇、幼童杂坐，白日教算盘，夜里教契纸，成何体统？”</p>
谢停云正让人量院子。</p>
听见这话，只问：“养什么士？”</p>
“自然是明经通义、备科举之士。”</p>
“青山县过去十年，出了几个秀才？”</p>
钱守礼一顿。</p>
“文运有盛衰。”</p>
“县学账上，十年支银一千九百余两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屋顶漏成这样，先生常年不到，学生名册却有三百六十七人。”</p>
“钱花了。”</p>
“人没来。”</p>
“秀才也没出。”</p>
“这文运衰得很会吃银子。”</p>
围观百姓低低笑了起来。</p>
钱守礼脸色难看。</p>
“科举本就万中取一。岂能以人数论教化？”</p>
“所以本官没说停科举课。”</p>
谢停云展开县学新图。</p>
“上午蒙学，教孩童识字、算数。”</p>
“午后经义，原有生员照旧读书备考。”</p>
“入夜开夜学，教成年人姓名、钱数、粮斗、税票、借契与官府告示。”</p>
“农忙时少开，农闲时多开。”</p>
“基础课不收束修。”</p>
钱守礼猛地抬头。</p>
“不收束修，谁来供纸墨？谁来养先生？”</p>
“县学有田。”</p>
“田租多年被谁代收，正在查。”</p>
“钱家送来的纸笔还在公赠账上。”</p>
“粮价案退补中，无人认领的短斗折粮依法入济困仓，不挪作学费。”</p>
“至于先生——”</p>
谢停云看向顾怀璧。</p>
顾怀璧脸色微变。</p>
“看我做什么？”</p>
“青山第一先生。”</p>
“谁封的？”</p>
这一次，院外二百多人同时看向陆小乙。</p>
陆小乙往后退了一步。</p>
“不是我。”</p>
石头在人群里举手。</p>
“是我们！”</p>
顾怀璧闭了闭眼。</p>
谢停云忍着笑。</p>
“顾兄教经义，不必一人包办。”</p>
“县中凡识三百字以上、账目清白者，皆可来试讲。”</p>
“老童生可教蒙字。”</p>
“账房可教算数。”</p>
“妇人若会看布账、药方，也可教相应一课。”</p>
钱守礼忍不住道：“妇人也登讲堂？”</p>
姜照雪从侧门走进来。</p>
“怎么？”</p>
钱守礼的胡须抖了一下。</p>
“老朽只是以为，内外有别。”</p>
“识字不分内外。”</p>
姜照雪道：“骗子改契时，也没因为受骗的是女子便少改一亩。”</p>
人群里几名妇人齐齐点头。</p>
钱守礼还要再说，顾怀璧却先开了口。</p>
“这些孩子顽劣。”</p>
石头缩了缩脖子。</p>
“坐不住。”</p>
二牛也低头。</p>
“还会吃白土。”</p>
众人忍不住笑。</p>
顾怀璧顿了顿。</p>
“但不蠢。”</p>
“他们会算家里三日吃多少粮，会记哪间铺子的斗少，会在一炷香内认出自己的名字。”</p>
“顾某教过。”</p>
“县学容得下三百篇空讲义，便不该容不下一个想看懂田契的人。”</p>
钱守礼彻底哑火。</p>
他最想借“士林体面”压谢停云。</p>
偏偏替农家子说话的，是江南第一才子顾怀璧。</p>
这张脸，比他十篇《县学正论》都重。</p>
谢停云当场定下新学规。</p>
凡青山县籍，七岁以上，愿学者皆可登记。</p>
孩童不分男女。</p>
成人不问职业。</p>
基础识字、算数免费。</p>
科举经义另设精班，择优入学，但不许以门第拒人。</p>
县学账目每月公示。</p>
先生领几钱，纸墨买几刀，都要写在门外。</p>
“官学不是把人分成高低的门槛。”</p>
“该是一条让人走出蒙昧的路。”</p>
随后，谢停云拿出了他连夜编好的第一册教材。</p>
封面只有六个字。</p>
《青山百姓识字册》。</p>
第一页不是“天地玄黄”。</p>
是“人、口、田、米、水、火”。</p>
第二页教一斗十升。</p>
第三页教自己的姓名。</p>
第四页画了一张最简单的借契，把“借多少、实领多少、何时还、利多少”四处用粗框圈出。</p>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</p>
陆小乙翻得目瞪口呆。</p>
“公子，这也算书？”</p>
“能让人少丢一亩田，便算。”</p>
“没有圣贤话？”</p>
“有。”</p>
谢停云翻到序言。</p>
纸上只有一段。</p>
“人有姓名，不应只在契尾留下一个不知所指的指印；家有田亩，不应因不识一字便改作他姓；民有税粮，不应交出十文却不知九文去了何处。读书未必人人为官，识字却该使人明白自己的粮、自己的田、自己的债，也明白这天下的法，究竟护谁。”</p>
顾怀璧读完，久久没有翻页。</p>
姜照雪道：“最后一句很重。”</p>
“法若只写给懂法的人看，就不算重。”</p>
谢停云提笔，又在序言末尾添了一行：</p>
“文字若只是高门的锁，读书便成了守门人的技艺；文字若能照见百姓脚下的路，才配称文明。”</p>
院中无人说话。</p>
连钱守礼都下意识看向那册薄书。</p>
他想反驳。</p>
却发现自己若说百姓不该识契、不该知税、不该懂法，便等于当众承认，过去那些门槛本就是故意立的。</p>
第一批教材没有用贵纸。</p>
县衙收来旧麻、破布，照廉价书铺的法子制成粗纸。</p>
字也不求秀美。</p>
大。</p>
清楚。</p>
每页不超过二十个新字。</p>
顾怀璧嫌版字难看，亲自重写了一遍。</p>
陆小乙看着他磨墨。</p>
“顾公子不是只教经义？”</p>
“我怕谢停云的字误人子弟。”</p>
“公子的字哪里不好？”</p>
“太像县令。”</p>
陆小乙没听懂。</p>
谢停云听懂了。</p>
“顾兄这是嫉妒我的字有官气。”</p>
“你的字有催账气。”</p>
黄昏前，第一百册《青山百姓识字册》印了出来。</p>
石头捧着书，先翻到自己的名字。</p>
小满翻到“女”字，又去找“学”字。</p>
那名四十多岁的佃户则蹲在墙边，一遍遍临摹“亩”。</p>
县学门口第一次不是只有豪族车马。</p>
草鞋、布鞋、赤脚挤在一起。</p>
却没人觉得脏。</p>
夜深后，印房仍亮着灯。</p>
墙外，一道黑影隔窗看完序言，慢慢把手里的墨牌捏紧。</p>
牌上只有一滴乌黑墨痕。</p>
“文字照路？”</p>
黑影低声笑了。</p>
“墨社最不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