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2章 赵家弃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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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家丢出来的旧衣，没有进垃圾堆。</p>
巡察卫顺着车辙追到城西时，赶车的仆役正准备把麻袋倒进河里。</p>
麻袋里有灰衣两件，皂靴一双，还有半截被桐油浸过的麻绳。</p>
左靴后跟缺了一枚方钉。</p>
钉孔的宽窄，与县学火场捡到的那枚分毫不差。</p>
天刚过辰时，谢停云便带人到了赵家。</p>
赵家大门仍旧开得很稳。</p>
两头石狮擦得发亮。</p>
门房看见巡察卫，又看见后面跟着的县衙护卫，脸色却白了。</p>
“谢大人，我家老爷尚未起身。”</p>
谢停云抬头看了看日头。</p>
“赵家起得晚。”</p>
“火倒放得早。”</p>
门房嘴唇一抖。</p>
姜照雪把搜查文书拍在门柱上。</p>
“官学纵火，构陷学童，证物出自赵家。”</p>
“封前院、车房、田房。”</p>
“阻拦者，以妨害巡察论。”</p>
巡察卫分作三路。</p>
赵全从内院赶出来时，衣冠已经穿戴整齐，神情也很整齐。</p>
“大人带兵入宅，总得有个说法。”</p>
谢停云把皂靴扔到他脚下。</p>
“试试。”</p>
赵全低头看了一眼。</p>
“赵家仆役众多，一双旧靴说明不了什么。”</p>
“那便看第二样。”</p>
姜照雪抬手。</p>
护卫牵来一头灰驴。</p>
驴左后蹄磨损得厉害，车轴上还缠着县学后巷才有的红黏土。</p>
昨夜那辆无灯驴车，轮距四尺七。</p>
赵家这辆车，也是四尺七。</p>
赵全仍旧平静。</p>
“车马走街过巷，沾些泥土很寻常。”</p>
陆小乙抱着证物匣，忍不住道：“赵管事说得对。”</p>
赵全看了他一眼。</p>
“你总算听懂一句。”</p>
陆小乙打开匣子。</p>
“所以还有第三样。”</p>
匣中放着一角烧残的契纸。</p>
纸上只剩半行字。</p>
“东乡丁字三百……”</p>
赵全的瞳孔缩了一下。</p>
很轻。</p>
谢停云却看见了。</p>
“县学引火纸里，混着赵家田房的废契。”</p>
“纸角有青竹坊竹节纹，墨是赵家专配的靛青油烟墨。”</p>
“火烧掉大半，只留下一个编号。”</p>
“赵管事若觉得仍旧寻常，便请把田房丁字号废契簿拿出来。”</p>
赵全沉默片刻。</p>
“田契关系族中产业，不便任人翻查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本官也不爱看别人家产。”</p>
“可你家的家产昨夜自己跑进县学，烧了本官的书。”</p>
赵家仆役里有人低下头。</p>
陆小乙憋笑憋得肩膀直抖。</p>
赵全终于冷下脸。</p>
“谢大人，赵家敬你是朝廷命官。”</p>
“敬人的方式，是先送二百两，再送一场火？”</p>
谢停云往前一步。</p>
“开田房。”</p>
赵全没有动。</p>
姜照雪已经拔出半寸刀。</p>
“我只说一次。”</p>
门房内外，气氛骤然绷紧。</p>
就在此时，内院传来一道苍老平稳的声音。</p>
“开。”</p>
赵敬山披着深色外袍走来。</p>
他年近六十，面容清瘦，手里捻着一串沉香珠，像个刚从佛堂出来的善人。</p>
“官府查案，赵家理当配合。”</p>
“赵全，交钥匙。”</p>
赵全看了他一眼。</p>
那一眼极短。</p>
随后，他从腰间取下钥匙。</p>
田房门开。</p>
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二只契柜。</p>
每柜按东南西北四乡分号。</p>
纸张防潮。</p>
墨条密封。</p>
比县衙账房干净十倍。</p>
陆小乙站在门口，感慨道：“青山县的田若都会说话，大概更愿意住这里。”</p>
顾怀璧淡淡道：“住进来的田，主人多半已经不会说话了。”</p>
赵敬山眼底掠过一丝冷意。</p>
谢停云按编号找到了丁字三百七十二号。</p>
柜中没有整契。</p>
只有一张“废契销记”。</p>
销记上写，东乡杨柳里，田六亩二分，原主张五成，因欠税抵入赵家。</p>
契纸作废日期，是三日前。</p>
经手人，赵全。</p>
顾怀璧翻到销记背面。</p>
纸边有一道撕口。</p>
姜照雪把火场残片覆上去。</p>
缺口严丝合缝。</p>
院内彻底安静。</p>
赵全的脸色终于变了。</p>
谢停云问：“三日前作废的契，昨夜为何成了县学引火纸？”</p>
“废纸由下人清理。”</p>
“哪个下人？”</p>
“记不清。”</p>
“昨夜你在哪里？”</p>
“在府中。”</p>
“谁能作证？”</p>
赵全看向周围。</p>
十几名仆役齐齐低头。</p>
谢停云又让人取来湿布，擦过赵全右手虎口。</p>
皮肤看着干净。</p>
湿布上却浮出一层极淡的蓝黑。</p>
靛青油烟墨。</p>
再看左手食指。</p>
指腹有一道新烫出的水泡。</p>
像被火折铜帽灼过。</p>
赵全呼吸重了一分。</p>
姜照雪道：“拿下。”</p>
两名巡察卫刚上前，赵全突然撞开旁边账房，转身便往后窗冲。</p>
他动作很快。</p>
可窗外更快。</p>
顾怀璧站在窗下，手里还拿着一册田簿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赵全翻出来的瞬间，顾怀璧把田簿横着拍在他脸上。</p>
啪！</p>
纸页散了一地。</p>
赵全摔回屋里。</p>
顾怀璧看着裂开的书脊，脸色比抓住犯人还难看。</p>
“这本要赔。”</p>
陆小乙惊叹：“顾公子如今连打人都用书了。”</p>
“手边只有这个。”</p>
“砚台也在手边。”</p>
“太贵。”</p>
赵全被反剪按跪。</p>
谢停云蹲下看他。</p>
“谁让你烧？”</p>
赵全咬着牙。</p>
“我自己。”</p>
“谁让你嫁祸石头？”</p>
“我看那孩子顽劣，临时起意。”</p>
“墨社给了你什么？”</p>
赵全眼神一沉，闭口不答。</p>
赵敬山却在旁边长长叹了口气。</p>
“家门不幸。”</p>
“赵全掌田房多年，近来私吞租银，恐怕担心识字册教会佃户看契，才行此恶事。”</p>
“谢大人尽管严办。”</p>
他说得太快。</p>
快得像那份说辞昨夜便已写好。</p>
不多时，赵家族老捧来一张除名书。</p>
侵吞族产。</p>
私纵官学之火。</p>
勾连外人。</p>
一桩桩写得齐全。</p>
末尾还盖着赵家族印。</p>
赵全抬头看见那枚印，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。</p>
赵敬山没有看他。</p>
“此人自今日起，与赵家再无干系。”</p>
“其妻儿也会送回原籍。”</p>
赵全猛地挣了一下。</p>
“老爷！”</p>
只喊出两个字。</p>
赵敬山手中的沉香珠轻轻一停。</p>
赵全便像被掐住喉咙，低下头。</p>
“火是我放的。”</p>
“与旁人无关。”</p>
院中众人都听懂了。</p>
这句认罪里，没有半分自由。</p>
有人拿他的妻儿，替他把剩下的话一起押住。</p>
谢停云站起身。</p>
“人，本官带走。”</p>
赵敬山颔首。</p>
“理当如此。”</p>
“田房也要封。”</p>
沉香珠停了第二次。</p>
赵敬山终于抬眼。</p>
“纵火者已经归案。谢大人还要查赵家田契？”</p>
谢停云捡起地上那张丁字三百七十二号销记。</p>
“赵全点火，用的是田契。”</p>
“他构陷孩子，挑的也是看不懂田契的人。”</p>
“火案可以由他一人顶。”</p>
“这张纸上的田，却未必肯跟着他一起进牢。”</p>
赵敬山目光发冷。</p>
“赵家数代置业，契据皆经官府验契。”</p>
“那正好。”</p>
谢停云把销记放进证物匣。</p>
“真契经得起查。”</p>
“假的才怕见光。”</p>
他转身下令。</p>
“赵家十二柜田契，原地封存。”</p>
“县衙户房、税房、各乡里册同步封册。”</p>
“从丁字三百七十二号开始，一张一张对。”</p>
封条落下时，赵敬山手里的沉香珠，终于断了一根。</p>
珠子滚进满地契纸。</p>
声音很轻。</p>
却像一块藏了多年的田界碑，第一次裂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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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家丢出来的旧衣，没有进垃圾堆。</p>
巡察卫顺着车辙追到城西时，赶车的仆役正准备把麻袋倒进河里。</p>
麻袋里有灰衣两件，皂靴一双，还有半截被桐油浸过的麻绳。</p>
左靴后跟缺了一枚方钉。</p>
钉孔的宽窄，与县学火场捡到的那枚分毫不差。</p>
天刚过辰时，谢停云便带人到了赵家。</p>
赵家大门仍旧开得很稳。</p>
两头石狮擦得发亮。</p>
门房看见巡察卫，又看见后面跟着的县衙护卫，脸色却白了。</p>
“谢大人，我家老爷尚未起身。”</p>
谢停云抬头看了看日头。</p>
“赵家起得晚。”</p>
“火倒放得早。”</p>
门房嘴唇一抖。</p>
姜照雪把搜查文书拍在门柱上。</p>
“官学纵火，构陷学童，证物出自赵家。”</p>
“封前院、车房、田房。”</p>
“阻拦者，以妨害巡察论。”</p>
巡察卫分作三路。</p>
赵全从内院赶出来时，衣冠已经穿戴整齐，神情也很整齐。</p>
“大人带兵入宅，总得有个说法。”</p>
谢停云把皂靴扔到他脚下。</p>
“试试。”</p>
赵全低头看了一眼。</p>
“赵家仆役众多，一双旧靴说明不了什么。”</p>
“那便看第二样。”</p>
姜照雪抬手。</p>
护卫牵来一头灰驴。</p>
驴左后蹄磨损得厉害，车轴上还缠着县学后巷才有的红黏土。</p>
昨夜那辆无灯驴车，轮距四尺七。</p>
赵家这辆车，也是四尺七。</p>
赵全仍旧平静。</p>
“车马走街过巷，沾些泥土很寻常。”</p>
陆小乙抱着证物匣，忍不住道：“赵管事说得对。”</p>
赵全看了他一眼。</p>
“你总算听懂一句。”</p>
陆小乙打开匣子。</p>
“所以还有第三样。”</p>
匣中放着一角烧残的契纸。</p>
纸上只剩半行字。</p>
“东乡丁字三百……”</p>
赵全的瞳孔缩了一下。</p>
很轻。</p>
谢停云却看见了。</p>
“县学引火纸里，混着赵家田房的废契。”</p>
“纸角有青竹坊竹节纹，墨是赵家专配的靛青油烟墨。”</p>
“火烧掉大半，只留下一个编号。”</p>
“赵管事若觉得仍旧寻常，便请把田房丁字号废契簿拿出来。”</p>
赵全沉默片刻。</p>
“田契关系族中产业，不便任人翻查。”</p>
谢停云道：“本官也不爱看别人家产。”</p>
“可你家的家产昨夜自己跑进县学，烧了本官的书。”</p>
赵家仆役里有人低下头。</p>
陆小乙憋笑憋得肩膀直抖。</p>
赵全终于冷下脸。</p>
“谢大人，赵家敬你是朝廷命官。”</p>
“敬人的方式，是先送二百两，再送一场火？”</p>
谢停云往前一步。</p>
“开田房。”</p>
赵全没有动。</p>
姜照雪已经拔出半寸刀。</p>
“我只说一次。”</p>
门房内外，气氛骤然绷紧。</p>
就在此时，内院传来一道苍老平稳的声音。</p>
“开。”</p>
赵敬山披着深色外袍走来。</p>
他年近六十，面容清瘦，手里捻着一串沉香珠，像个刚从佛堂出来的善人。</p>
“官府查案，赵家理当配合。”</p>
“赵全，交钥匙。”</p>
赵全看了他一眼。</p>
那一眼极短。</p>
随后，他从腰间取下钥匙。</p>
田房门开。</p>
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二只契柜。</p>
每柜按东南西北四乡分号。</p>
纸张防潮。</p>
墨条密封。</p>
比县衙账房干净十倍。</p>
陆小乙站在门口，感慨道：“青山县的田若都会说话，大概更愿意住这里。”</p>
顾怀璧淡淡道：“住进来的田，主人多半已经不会说话了。”</p>
赵敬山眼底掠过一丝冷意。</p>
谢停云按编号找到了丁字三百七十二号。</p>
柜中没有整契。</p>
只有一张“废契销记”。</p>
销记上写，东乡杨柳里，田六亩二分，原主张五成，因欠税抵入赵家。</p>
契纸作废日期，是三日前。</p>
经手人，赵全。</p>
顾怀璧翻到销记背面。</p>
纸边有一道撕口。</p>
姜照雪把火场残片覆上去。</p>
缺口严丝合缝。</p>
院内彻底安静。</p>
赵全的脸色终于变了。</p>
谢停云问：“三日前作废的契，昨夜为何成了县学引火纸？”</p>
“废纸由下人清理。”</p>
“哪个下人？”</p>
“记不清。”</p>
“昨夜你在哪里？”</p>
“在府中。”</p>
“谁能作证？”</p>
赵全看向周围。</p>
十几名仆役齐齐低头。</p>
谢停云又让人取来湿布，擦过赵全右手虎口。</p>
皮肤看着干净。</p>
湿布上却浮出一层极淡的蓝黑。</p>
靛青油烟墨。</p>
再看左手食指。</p>
指腹有一道新烫出的水泡。</p>
像被火折铜帽灼过。</p>
赵全呼吸重了一分。</p>
姜照雪道：“拿下。”</p>
两名巡察卫刚上前，赵全突然撞开旁边账房，转身便往后窗冲。</p>
他动作很快。</p>
可窗外更快。</p>
顾怀璧站在窗下，手里还拿着一册田簿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赵全翻出来的瞬间，顾怀璧把田簿横着拍在他脸上。</p>
啪！</p>
纸页散了一地。</p>
赵全摔回屋里。</p>
顾怀璧看着裂开的书脊，脸色比抓住犯人还难看。</p>
“这本要赔。”</p>
陆小乙惊叹：“顾公子如今连打人都用书了。”</p>
“手边只有这个。”</p>
“砚台也在手边。”</p>
“太贵。”</p>
赵全被反剪按跪。</p>
谢停云蹲下看他。</p>
“谁让你烧？”</p>
赵全咬着牙。</p>
“我自己。”</p>
“谁让你嫁祸石头？”</p>
“我看那孩子顽劣，临时起意。”</p>
“墨社给了你什么？”</p>
赵全眼神一沉，闭口不答。</p>
赵敬山却在旁边长长叹了口气。</p>
“家门不幸。”</p>
“赵全掌田房多年，近来私吞租银，恐怕担心识字册教会佃户看契，才行此恶事。”</p>
“谢大人尽管严办。”</p>
他说得太快。</p>
快得像那份说辞昨夜便已写好。</p>
不多时，赵家族老捧来一张除名书。</p>
侵吞族产。</p>
私纵官学之火。</p>
勾连外人。</p>
一桩桩写得齐全。</p>
末尾还盖着赵家族印。</p>
赵全抬头看见那枚印，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。</p>
赵敬山没有看他。</p>
“此人自今日起，与赵家再无干系。”</p>
“其妻儿也会送回原籍。”</p>
赵全猛地挣了一下。</p>
“老爷！”</p>
只喊出两个字。</p>
赵敬山手中的沉香珠轻轻一停。</p>
赵全便像被掐住喉咙，低下头。</p>
“火是我放的。”</p>
“与旁人无关。”</p>
院中众人都听懂了。</p>
这句认罪里，没有半分自由。</p>
有人拿他的妻儿，替他把剩下的话一起押住。</p>
谢停云站起身。</p>
“人，本官带走。”</p>
赵敬山颔首。</p>
“理当如此。”</p>
“田房也要封。”</p>
沉香珠停了第二次。</p>
赵敬山终于抬眼。</p>
“纵火者已经归案。谢大人还要查赵家田契？”</p>
谢停云捡起地上那张丁字三百七十二号销记。</p>
“赵全点火，用的是田契。”</p>
“他构陷孩子，挑的也是看不懂田契的人。”</p>
“火案可以由他一人顶。”</p>
“这张纸上的田，却未必肯跟着他一起进牢。”</p>
赵敬山目光发冷。</p>
“赵家数代置业，契据皆经官府验契。”</p>
“那正好。”</p>
谢停云把销记放进证物匣。</p>
“真契经得起查。”</p>
“假的才怕见光。”</p>
他转身下令。</p>
“赵家十二柜田契，原地封存。”</p>
“县衙户房、税房、各乡里册同步封册。”</p>
“从丁字三百七十二号开始，一张一张对。”</p>
封条落下时，赵敬山手里的沉香珠，终于断了一根。</p>
珠子滚进满地契纸。</p>
声音很轻。</p>
却像一块藏了多年的田界碑，第一次裂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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