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3章 先查一张契
收藏【零一小说wWw.db229.Com】，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！
赵家十二柜田契运进县衙时，让青山县长街都堵了半日。</p>
每只柜子都由两名巡察卫押送。</p>
柜门贴着封条。</p>
柜角还钉着赵家的铜牌。</p>
百姓站在路边，看得比迎新县令那日还安静。</p>
田契这东西，平日薄得像一张纸。</p>
真到了官府手里，却能压得一条街没人敢喘大气。</p>
陆小乙跟在最后一辆车旁，抱着登记册，走得双腿发软。</p>
“公子，赵家到底有多少田？”</p>
“契上写着一万三千余亩。”</p>
“青山县有多大？”</p>
“官册可耕田二万八千亩。”</p>
陆小乙算了算，脸色变了。</p>
“那每两口饭里，就有一口姓赵？”</p>
顾怀璧道：“你终于会算县里的账了。”</p>
“我宁愿算炊饼。”</p>
“炊饼的面，也可能来自赵家的田。”</p>
陆小乙顿时觉得手里的饼都沉重了。</p>
谢停云没有一上来翻十二柜。</p>
查得越多，赵家越容易喊官府借火案抄家。</p>
他只查一张。</p>
丁字三百七十二号。</p>
契上写得明白。</p>
东乡杨柳里，张五成十二年前因欠粮银七两四钱，立白契将祖田六亩二分抵入赵家，去年再补官契。</p>
中人两名。</p>
里正一名。</p>
契纸盖有旧县印。</p>
末尾还有张五成的指印。</p>
钱守礼闻讯赶来，看完便道：“手续齐全。”</p>
“欠税抵田虽令人叹息，终究是两厢情愿。”</p>
谢停云问：“张五成呢？”</p>
户房小吏低声道：“死了。”</p>
“何时？”</p>
“前年冬天。”</p>
谢停云抬眼。</p>
补验官契的日期，是去年三月。</p>
屋里一下静了。</p>
钱守礼脸色微变。</p>
“也许户房记错了。”</p>
陈老炭站在旁听席外，忽然开口。</p>
“没记错。”</p>
“张五成是我表弟。”</p>
“前年腊月冻死在赵家庄外。”</p>
“下葬时，我还给他抬过棺。”</p>
谢停云把契纸推到阳光下。</p>
“死人也能卖田。”</p>
“青山县的文书，比阎王殿还好办事。”</p>
院外响起压不住的冷笑。</p>
赵家派来的账房赵成墨沉声道：“张五成生前已谈妥卖田，正式落契稍晚。其子代父按印，也合情理。”</p>
“他有儿子？”</p>
“有。”</p>
“叫什么？”</p>
赵成墨翻了半天契簿。</p>
没找到。</p>
谢停云又问：“两名中人呢？”</p>
一名叫吴春。</p>
一名叫郑守义。</p>
门子老杜听见第二个名字，神色古怪。</p>
“郑守义是前任主簿。”</p>
“七年前便告老回乡。”</p>
“去年还在青山？”</p>
“坟在城北，草都长三茬了。”</p>
陆小乙咂舌。</p>
“一张契，卖田的人死了，中人也死了。”</p>
“再查下去，盖印的县令会不会也在地下？”</p>
顾怀璧翻看印痕。</p>
“盖印的人还真不在。”</p>
旧县印左上角有一道崩口。</p>
青山县衙三年前失火，印匣掉落，铜角磕损。</p>
此后所有官契，左上都会缺一小块朱纹。</p>
丁字三百七十二号日期在去年。</p>
印痕却四角完整。</p>
“用的是三年前拓下的旧印样。”</p>
姜照雪道：“有人刻了私印。”</p>
赵成墨额头开始冒汗。</p>
“或许是旧纸补契。”</p>
谢停云点头。</p>
“你每解释一次，这张契便多死一个人。”</p>
“继续。”</p>
赵成墨闭上了嘴。</p>
谢停云没有只靠人证。</p>
他让顾怀璧把契纸举到窗前。</p>
青竹坊的竹节水纹藏在纸里。</p>
竹节第三节旁，还有一个极小的“乙”字。</p>
青竹坊掌柜被叫来，只看一眼便跪了。</p>
“这是乙号细竹纸。”</p>
“本坊六年前才改用这套纸帘。”</p>
契上却写着十二年前所立。</p>
纸比契年轻六岁。</p>
顾怀璧把纸放回案上。</p>
“一张纸，同时见过死人复生、旧印复原，还能提前六年出生。”</p>
陆小乙道：“比话本还忙。”</p>
钱守礼脸色彻底沉下去。</p>
他原先想替赵家守住乡绅体面。</p>
如今再开口，便要替鬼按手印了。</p>
谢停云让人取来县衙田簿、税册、里册。</p>
三册摊开。</p>
田簿上，张五成名下原有六亩二分。</p>
前年冬天后，名字被朱笔划去，旁边添了赵家。</p>
税册却更有意思。</p>
去年、今年两季田税，仍记在张五成户下。</p>
税由谁交？</p>
陈老炭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得发白的收条。</p>
“他寡嫂交的。”</p>
“赵家收了田，还让张家交税？”</p>
“赵家说官册没改完，先由原户垫着。”</p>
“租呢？”</p>
“也交。”</p>
院外有人骂出了声。</p>
田归赵家。</p>
税归百姓。</p>
种田的人再向赵家交租。</p>
一块地，养了三张嘴。</p>
唯独没养活原主人。</p>
谢停云提笔，在长板上画了三栏。</p>
契主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纳税人。</p>
实际耕种人。</p>
丁字三百七十二号填进去。</p>
契主，赵家。</p>
纳税人，张五成户。</p>
耕种人，张五成寡嫂。</p>
三处名字没有一处相同。</p>
“从今日起，查田契不只看一张纸。”</p>
“契上写谁，税由谁交，地归谁种，三项必须对得上。”</p>
“再加两项。”</p>
“立契时人在不在。”</p>
“纸与印，生没生出来。”</p>
陆小乙抄完五项，低头看了看。</p>
“公子，这么查，一万三千亩得查到明年。”</p>
“所以先找同一种错。”</p>
谢停云把丁字三百七十二号放在中间。</p>
纸龄不对。</p>
印样不对。</p>
死者落契。</p>
税户未改。</p>
中人虚假。</p>
顾怀璧按这五项去翻赵家同柜田契。</p>
不到一炷香，便抽出七张。</p>
半个时辰，二十三张。</p>
一个时辰，四十六张。</p>
其中十一张立契时，卖田人早已死亡。</p>
十七张使用完整旧印。</p>
二十六张纸张年份晚于契期。</p>
还有九张，中人写着同一个名字。</p>
郑守义。</p>
那位在坟里替赵家做了七年中人的前主簿，业务繁忙得令人肃然起敬。</p>
陆小乙在木牌上给他记了一笔。</p>
“阴间甲等勤吏。”</p>
顾怀璧看见，想骂。</p>
最终没忍住笑了一声。</p>
门外百姓也笑。</p>
笑着笑着，声音便慢慢低下去。</p>
因为四十六张契后面，是四十六户人家。</p>
有人死。</p>
有人逃。</p>
有人从自耕农变成佃户。</p>
还有人至今替赵家交着自己祖田的税。</p>
姜照雪从契柜底层抽出一册薄簿。</p>
封面写着《补契杂录》。</p>
页码从一百零一直接跳到一百三十七。</p>
中间三十六页被整齐割走。</p>
割口很新。</p>
谢停云问赵成墨：“谁保管这本簿？”</p>
赵成墨嘴唇发白。</p>
“赵全。”</p>
“又是赵全？”</p>
“是。”</p>
“赵家少一只鸡，恐怕也能算到他头上。”</p>
谢停云翻到最后一页。</p>
那里夹着一张尚未填写的空白官契。</p>
纸是新的。</p>
旧县印却已经盖好。</p>
中人栏里，郑守义的名字也写好了。</p>
只等填上某户百姓、某块田、某笔永远算不清的欠税。</p>
长板前，一阵风吹过。</p>
空白契纸轻轻作响。</p>
谢停云按住纸角。</p>
“一张假契能夺六亩。”</p>
“十二柜里若都有这样的纸，夺走的便不止田。”</p>
“还会夺走一个县对公门最后那点信。”</p>
他命人抬来青山县鱼鳞图册。</p>
按村、按界、按亩，把赵家契地一块块标上去。</p>
标到东乡第三里时，顾怀璧停笔。</p>
“地方不够了。”</p>
陆小乙探头。</p>
“图画小了？”</p>
“图没小。”</p>
顾怀璧指着同一片河湾。</p>
“赵家契上有八百六十亩。”</p>
“官图里，这里连山带水只有五百一十亩。”</p>
谢停云看着多出来的三百五十亩。</p>
“纸上长田了。”</p>
而这，还只是东乡一处。</p>
PS:各位义父义母们，点击小说页面中间可以看到右下角有一个许愿改编,大家都点点助力一下早日出漫剧！</p>
</p>
赵家十二柜田契运进县衙时，让青山县长街都堵了半日。</p>
每只柜子都由两名巡察卫押送。</p>
柜门贴着封条。</p>
柜角还钉着赵家的铜牌。</p>
百姓站在路边，看得比迎新县令那日还安静。</p>
田契这东西，平日薄得像一张纸。</p>
真到了官府手里，却能压得一条街没人敢喘大气。</p>
陆小乙跟在最后一辆车旁，抱着登记册，走得双腿发软。</p>
“公子，赵家到底有多少田？”</p>
“契上写着一万三千余亩。”</p>
“青山县有多大？”</p>
“官册可耕田二万八千亩。”</p>
陆小乙算了算，脸色变了。</p>
“那每两口饭里，就有一口姓赵？”</p>
顾怀璧道：“你终于会算县里的账了。”</p>
“我宁愿算炊饼。”</p>
“炊饼的面，也可能来自赵家的田。”</p>
陆小乙顿时觉得手里的饼都沉重了。</p>
谢停云没有一上来翻十二柜。</p>
查得越多，赵家越容易喊官府借火案抄家。</p>
他只查一张。</p>
丁字三百七十二号。</p>
契上写得明白。</p>
东乡杨柳里，张五成十二年前因欠粮银七两四钱，立白契将祖田六亩二分抵入赵家，去年再补官契。</p>
中人两名。</p>
里正一名。</p>
契纸盖有旧县印。</p>
末尾还有张五成的指印。</p>
钱守礼闻讯赶来，看完便道：“手续齐全。”</p>
“欠税抵田虽令人叹息，终究是两厢情愿。”</p>
谢停云问：“张五成呢？”</p>
户房小吏低声道：“死了。”</p>
“何时？”</p>
“前年冬天。”</p>
谢停云抬眼。</p>
补验官契的日期，是去年三月。</p>
屋里一下静了。</p>
钱守礼脸色微变。</p>
“也许户房记错了。”</p>
陈老炭站在旁听席外，忽然开口。</p>
“没记错。”</p>
“张五成是我表弟。”</p>
“前年腊月冻死在赵家庄外。”</p>
“下葬时，我还给他抬过棺。”</p>
谢停云把契纸推到阳光下。</p>
“死人也能卖田。”</p>
“青山县的文书，比阎王殿还好办事。”</p>
院外响起压不住的冷笑。</p>
赵家派来的账房赵成墨沉声道：“张五成生前已谈妥卖田，正式落契稍晚。其子代父按印，也合情理。”</p>
“他有儿子？”</p>
“有。”</p>
“叫什么？”</p>
赵成墨翻了半天契簿。</p>
没找到。</p>
谢停云又问：“两名中人呢？”</p>
一名叫吴春。</p>
一名叫郑守义。</p>
门子老杜听见第二个名字，神色古怪。</p>
“郑守义是前任主簿。”</p>
“七年前便告老回乡。”</p>
“去年还在青山？”</p>
“坟在城北，草都长三茬了。”</p>
陆小乙咂舌。</p>
“一张契，卖田的人死了，中人也死了。”</p>
“再查下去，盖印的县令会不会也在地下？”</p>
顾怀璧翻看印痕。</p>
“盖印的人还真不在。”</p>
旧县印左上角有一道崩口。</p>
青山县衙三年前失火，印匣掉落，铜角磕损。</p>
此后所有官契，左上都会缺一小块朱纹。</p>
丁字三百七十二号日期在去年。</p>
印痕却四角完整。</p>
“用的是三年前拓下的旧印样。”</p>
姜照雪道：“有人刻了私印。”</p>
赵成墨额头开始冒汗。</p>
“或许是旧纸补契。”</p>
谢停云点头。</p>
“你每解释一次，这张契便多死一个人。”</p>
“继续。”</p>
赵成墨闭上了嘴。</p>
谢停云没有只靠人证。</p>
他让顾怀璧把契纸举到窗前。</p>
青竹坊的竹节水纹藏在纸里。</p>
竹节第三节旁，还有一个极小的“乙”字。</p>
青竹坊掌柜被叫来，只看一眼便跪了。</p>
“这是乙号细竹纸。”</p>
“本坊六年前才改用这套纸帘。”</p>
契上却写着十二年前所立。</p>
纸比契年轻六岁。</p>
顾怀璧把纸放回案上。</p>
“一张纸，同时见过死人复生、旧印复原，还能提前六年出生。”</p>
陆小乙道：“比话本还忙。”</p>
钱守礼脸色彻底沉下去。</p>
他原先想替赵家守住乡绅体面。</p>
如今再开口，便要替鬼按手印了。</p>
谢停云让人取来县衙田簿、税册、里册。</p>
三册摊开。</p>
田簿上，张五成名下原有六亩二分。</p>
前年冬天后，名字被朱笔划去，旁边添了赵家。</p>
税册却更有意思。</p>
去年、今年两季田税，仍记在张五成户下。</p>
税由谁交？</p>
陈老炭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得发白的收条。</p>
“他寡嫂交的。”</p>
“赵家收了田，还让张家交税？”</p>
“赵家说官册没改完，先由原户垫着。”</p>
“租呢？”</p>
“也交。”</p>
院外有人骂出了声。</p>
田归赵家。</p>
税归百姓。</p>
种田的人再向赵家交租。</p>
一块地，养了三张嘴。</p>
唯独没养活原主人。</p>
谢停云提笔，在长板上画了三栏。</p>
契主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纳税人。</p>
实际耕种人。</p>
丁字三百七十二号填进去。</p>
契主，赵家。</p>
纳税人，张五成户。</p>
耕种人，张五成寡嫂。</p>
三处名字没有一处相同。</p>
“从今日起，查田契不只看一张纸。”</p>
“契上写谁，税由谁交，地归谁种，三项必须对得上。”</p>
“再加两项。”</p>
“立契时人在不在。”</p>
“纸与印，生没生出来。”</p>
陆小乙抄完五项，低头看了看。</p>
“公子，这么查，一万三千亩得查到明年。”</p>
“所以先找同一种错。”</p>
谢停云把丁字三百七十二号放在中间。</p>
纸龄不对。</p>
印样不对。</p>
死者落契。</p>
税户未改。</p>
中人虚假。</p>
顾怀璧按这五项去翻赵家同柜田契。</p>
不到一炷香，便抽出七张。</p>
半个时辰，二十三张。</p>
一个时辰，四十六张。</p>
其中十一张立契时，卖田人早已死亡。</p>
十七张使用完整旧印。</p>
二十六张纸张年份晚于契期。</p>
还有九张，中人写着同一个名字。</p>
郑守义。</p>
那位在坟里替赵家做了七年中人的前主簿，业务繁忙得令人肃然起敬。</p>
陆小乙在木牌上给他记了一笔。</p>
“阴间甲等勤吏。”</p>
顾怀璧看见，想骂。</p>
最终没忍住笑了一声。</p>
门外百姓也笑。</p>
笑着笑着，声音便慢慢低下去。</p>
因为四十六张契后面，是四十六户人家。</p>
有人死。</p>
有人逃。</p>
有人从自耕农变成佃户。</p>
还有人至今替赵家交着自己祖田的税。</p>
姜照雪从契柜底层抽出一册薄簿。</p>
封面写着《补契杂录》。</p>
页码从一百零一直接跳到一百三十七。</p>
中间三十六页被整齐割走。</p>
割口很新。</p>
谢停云问赵成墨：“谁保管这本簿？”</p>
赵成墨嘴唇发白。</p>
“赵全。”</p>
“又是赵全？”</p>
“是。”</p>
“赵家少一只鸡，恐怕也能算到他头上。”</p>
谢停云翻到最后一页。</p>
那里夹着一张尚未填写的空白官契。</p>
纸是新的。</p>
旧县印却已经盖好。</p>
中人栏里，郑守义的名字也写好了。</p>
只等填上某户百姓、某块田、某笔永远算不清的欠税。</p>
长板前，一阵风吹过。</p>
空白契纸轻轻作响。</p>
谢停云按住纸角。</p>
“一张假契能夺六亩。”</p>
“十二柜里若都有这样的纸，夺走的便不止田。”</p>
“还会夺走一个县对公门最后那点信。”</p>
他命人抬来青山县鱼鳞图册。</p>
按村、按界、按亩，把赵家契地一块块标上去。</p>
标到东乡第三里时，顾怀璧停笔。</p>
“地方不够了。”</p>
陆小乙探头。</p>
“图画小了？”</p>
“图没小。”</p>
顾怀璧指着同一片河湾。</p>
“赵家契上有八百六十亩。”</p>
“官图里，这里连山带水只有五百一十亩。”</p>
谢停云看着多出来的三百五十亩。</p>
“纸上长田了。”</p>
而这，还只是东乡一处。</p>
PS:各位义父义母们，点击小说页面中间可以看到右下角有一个许愿改编,大家都点点助力一下早日出漫剧！</p>
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