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章 来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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玛格丽特学习缝纫的第三周，总算缝出了一条能看的边角。</p>
虽然针脚歪歪扭扭，像喝醉了酒的蚂蚁爬出来的痕迹，但她举着那块巴掌大的布片对着窗外的光端详了许久，嘴角那抹笑意，比收到一百条珍珠项链都来得真切。</p>
苏晓晓在旁边看着，没有夸，也没有打击，只伸手过去把布片拿过来，</p>
指尖点了点几处松散的线头：这里走针太急，收线的时候要留三分力，不然洗两次就脱了。</p>
你拆了重来，今儿把这一条缝直了，娘就给你炖排骨。</p>
玛格丽特轻叹一声，却老老实实地拿起剪刀拆线。</p>
从前她在歌剧院后台，那些姑娘们抱怨排练辛苦时，她总是笑着递给她们一杯热酒。</p>
如今轮到她自己做这种重复笨拙的手工活，倒也不觉得烦，反而有种奇怪的踏实感——</p>
每一针下去，都是在给自己攒一点将来。</p>
这感觉，比从前那些一掷千金的夜晚让人安心得多。</p>
阿尔芒那天来得比往常早些。</p>
他进门时正赶上玛格丽特对着那块布较劲，眉头微微蹙着，嘴唇不自觉地抿起来，像在对付什么大不了的难题。</p>
阿尔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看着她认真专注的模样，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被愧疚和自责压了很久的角落，轻轻地松开了。</p>
你今天比前几天气色好。他走到桌边坐下，压低声音，怕惊扰了她穿针。</p>
你哪天都说我气色好。</p>
玛格丽特头也不抬，手上却多了几分兴致，语气也比从前活泛了些，</p>
可我自己晓得，昨天走几步路还喘呢。母亲说这病是积年的亏空，急不得，得像熬药一样慢慢来。</p>
阿尔芒点点头，看着桌上那堆碎布和线轴，忽然问：等你好了，你想做什么？</p>
玛格丽特手中针停了停。</p>
这个问题她从前从未认真想过——从前她的是某个富商新买的首饰、某场盛大的舞会、某间新布置的公寓。</p>
可那都是别人给她安排的，她从没有真正为自己打算过。</p>
如今被阿尔芒这么一问，她想了想，竟有些答不上来。</p>
我想……先把我自己的衣裳做件像样的。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块歪斜的布，</p>
如今穿的这一身还是母亲改的旧衣服。我从前在店里买那些缎子裙子，一件就够旁人吃一整年的。如今想想，真是亏得慌。</p>
阿尔芒没有笑她，也没有接话。</p>
他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，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轻轻放在桌面上，推到玛格丽特面前。</p>
我父亲写的。他低声道，</p>
他听说你在学缝纫，说你……有这份心气，是好事。</p>
这是他让人捎来的，算是……退还给你的。</p>
玛格丽特放下针线，手指微顿，拆开那封信。</p>
里面没有长篇大论，只短短几行字，字迹端正严肃，是那种老派体面人特有的工整。</p>
大意是说，从前是他错看了她，以为她不过是贪图富贵的风月女子。</p>
如今得知她病中仍在苦学技艺，自食其力，倒令他有些惭愧。</p>
那枚曾在阿尔芒父亲要求下作为分手代价退还给她、又被她退回去的旧戒指，如今也一并随着信送了回来。</p>
信末落款，写着阿尔芒·迪瓦尔的名字。</p>
玛格丽特看完那封信，沉默了很久。</p>
苏晓晓从厨房端了碗热汤出来，余光瞥见桌上那封拆开的信，也看见了玛格丽特微微泛红的眼尾。</p>
她没有问，只把汤放下，转身去窗台边摆弄那盆茶花，给屋里留了足够的沉默。</p>
玛格丽特把那枚旧银戒指从信封中取出来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晌。</p>
那银圈已经被磨得发亮，内侧还刻着几个极小的字，是当年阿尔芒在伦敦求学时，特意找工匠刻上去的。</p>
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，却依稀能辨认出是一句拉丁文——忠贞不渝。</p>
她忽然地笑了一声，语气里三分无奈三分嘲讽：忠贞不渝？当初写这字的时候，怕是连这话什么意思都没想明白吧。</p>
阿尔芒在一旁涨红了脸，低声讷讷道：现在想明白了。</p>
玛格丽特瞥了他一眼，没有接这句话，却把戒指重新套回了自己的无名指上。</p>
尺寸刚刚好，像是从未摘下来过。</p>
那天晚上，阿尔芒走后，玛格丽特破天荒地没有早早睡下，而是坐在灯下拆了又缝、缝了又拆，直到那根歪歪扭扭的边线终于走得平直了些，才肯放下针。</p>
她拿起那块布对着灯光端详，虽然远算不上精致，可那笔直的线条，却是她自己一针一针走出来的。</p>
苏晓晓走过来，看了一眼，微微点头：不错，比昨儿强。再练半个月，就能给你自己裁一件贴身的内衫了。</p>
玛格丽特收起针线，抬头望着母亲，那双曾被病痛和绝望浸润得黯淡无光的眼睛里，如今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东西。</p>
不是张扬的艳丽，也不是刻意的温顺，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经过磨砺之后的清明。</p>
母亲，她轻声开口，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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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我说……我不想再回那个圈子了，您觉得我能活下来吗？</p>
苏晓晓放下手中的东西，在桌边坐下，面对着她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。</p>
你问我想不想让你回去？我不想。你问你能不能活下来？</p>
从前你一个人，也许难。如今有娘在这儿，有阿尔芒那个甩不开的包袱，还有你自己这会儿肯学肯做的手艺，怎么就不能活？</p>
咱们换个地方住，开间小小的裁缝铺，你接些太太小姐的活儿，娘给你打下手。</p>
日子紧巴是紧巴些，可干干净净的，晚上睡得着觉。</p>
玛格丽特听完，没有立刻回应。</p>
她低头看着自己指间那枚旧银戒指，又看了看桌上那块缝了一整天、终于走直了线的布片，良久，轻轻了一声。</p>
那声极轻，却像一块石头落了地。</p>
苏晓晓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玛格丽特真正打定了主意。</p>
她不打算再靠任何人赏脸活下去了。</p>
她要自己挣饭吃，哪怕挣得慢、挣得少，也是自己的。</p>
巴黎的夜风从窗缝间溜进来，吹得灯火微微晃动。</p>
苏晓晓起身去关窗，顺手把那盆茶花搬到了床头柜上。</p>
月光透过薄云，落在那些新生的叶子上，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。</p>
玛格丽特侧头看着那盆花，忽然觉得，二十三年了，她好像第一次看见这样干净的月色。</p>
她拢了拢披肩，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</p>
明天，又是练针线的一天。</p>
后天，她打算试着裁一件最简单的内衫。</p>
等开春了，她想跟母亲一起去看城南那间挂着牌子的铺面。</p>
日子还长，她有大把的时间，一针一线地，把自己缝起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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玛格丽特学习缝纫的第三周，总算缝出了一条能看的边角。</p>
虽然针脚歪歪扭扭，像喝醉了酒的蚂蚁爬出来的痕迹，但她举着那块巴掌大的布片对着窗外的光端详了许久，嘴角那抹笑意，比收到一百条珍珠项链都来得真切。</p>
苏晓晓在旁边看着，没有夸，也没有打击，只伸手过去把布片拿过来，</p>
指尖点了点几处松散的线头：这里走针太急，收线的时候要留三分力，不然洗两次就脱了。</p>
你拆了重来，今儿把这一条缝直了，娘就给你炖排骨。</p>
玛格丽特轻叹一声，却老老实实地拿起剪刀拆线。</p>
从前她在歌剧院后台，那些姑娘们抱怨排练辛苦时，她总是笑着递给她们一杯热酒。</p>
如今轮到她自己做这种重复笨拙的手工活，倒也不觉得烦，反而有种奇怪的踏实感——</p>
每一针下去，都是在给自己攒一点将来。</p>
这感觉，比从前那些一掷千金的夜晚让人安心得多。</p>
阿尔芒那天来得比往常早些。</p>
他进门时正赶上玛格丽特对着那块布较劲，眉头微微蹙着，嘴唇不自觉地抿起来，像在对付什么大不了的难题。</p>
阿尔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看着她认真专注的模样，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被愧疚和自责压了很久的角落，轻轻地松开了。</p>
你今天比前几天气色好。他走到桌边坐下，压低声音，怕惊扰了她穿针。</p>
你哪天都说我气色好。</p>
玛格丽特头也不抬，手上却多了几分兴致，语气也比从前活泛了些，</p>
可我自己晓得，昨天走几步路还喘呢。母亲说这病是积年的亏空，急不得，得像熬药一样慢慢来。</p>
阿尔芒点点头，看着桌上那堆碎布和线轴，忽然问：等你好了，你想做什么？</p>
玛格丽特手中针停了停。</p>
这个问题她从前从未认真想过——从前她的是某个富商新买的首饰、某场盛大的舞会、某间新布置的公寓。</p>
可那都是别人给她安排的，她从没有真正为自己打算过。</p>
如今被阿尔芒这么一问，她想了想，竟有些答不上来。</p>
我想……先把我自己的衣裳做件像样的。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块歪斜的布，</p>
如今穿的这一身还是母亲改的旧衣服。我从前在店里买那些缎子裙子，一件就够旁人吃一整年的。如今想想，真是亏得慌。</p>
阿尔芒没有笑她，也没有接话。</p>
他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，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轻轻放在桌面上，推到玛格丽特面前。</p>
我父亲写的。他低声道，</p>
他听说你在学缝纫，说你……有这份心气，是好事。</p>
这是他让人捎来的，算是……退还给你的。</p>
玛格丽特放下针线，手指微顿，拆开那封信。</p>
里面没有长篇大论，只短短几行字，字迹端正严肃，是那种老派体面人特有的工整。</p>
大意是说，从前是他错看了她，以为她不过是贪图富贵的风月女子。</p>
如今得知她病中仍在苦学技艺，自食其力，倒令他有些惭愧。</p>
那枚曾在阿尔芒父亲要求下作为分手代价退还给她、又被她退回去的旧戒指，如今也一并随着信送了回来。</p>
信末落款，写着阿尔芒·迪瓦尔的名字。</p>
玛格丽特看完那封信，沉默了很久。</p>
苏晓晓从厨房端了碗热汤出来，余光瞥见桌上那封拆开的信，也看见了玛格丽特微微泛红的眼尾。</p>
她没有问，只把汤放下，转身去窗台边摆弄那盆茶花，给屋里留了足够的沉默。</p>
玛格丽特把那枚旧银戒指从信封中取出来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晌。</p>
那银圈已经被磨得发亮，内侧还刻着几个极小的字，是当年阿尔芒在伦敦求学时，特意找工匠刻上去的。</p>
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，却依稀能辨认出是一句拉丁文——忠贞不渝。</p>
她忽然地笑了一声，语气里三分无奈三分嘲讽：忠贞不渝？当初写这字的时候，怕是连这话什么意思都没想明白吧。</p>
阿尔芒在一旁涨红了脸，低声讷讷道：现在想明白了。</p>
玛格丽特瞥了他一眼，没有接这句话，却把戒指重新套回了自己的无名指上。</p>
尺寸刚刚好，像是从未摘下来过。</p>
那天晚上，阿尔芒走后，玛格丽特破天荒地没有早早睡下，而是坐在灯下拆了又缝、缝了又拆，直到那根歪歪扭扭的边线终于走得平直了些，才肯放下针。</p>
她拿起那块布对着灯光端详，虽然远算不上精致，可那笔直的线条，却是她自己一针一针走出来的。</p>
苏晓晓走过来，看了一眼，微微点头：不错，比昨儿强。再练半个月，就能给你自己裁一件贴身的内衫了。</p>
玛格丽特收起针线，抬头望着母亲，那双曾被病痛和绝望浸润得黯淡无光的眼睛里，如今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东西。</p>
不是张扬的艳丽，也不是刻意的温顺，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经过磨砺之后的清明。</p>
母亲，她轻声开口，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如果我说……我不想再回那个圈子了，您觉得我能活下来吗？</p>
苏晓晓放下手中的东西，在桌边坐下，面对着她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。</p>
你问我想不想让你回去？我不想。你问你能不能活下来？</p>
从前你一个人，也许难。如今有娘在这儿，有阿尔芒那个甩不开的包袱，还有你自己这会儿肯学肯做的手艺，怎么就不能活？</p>
咱们换个地方住，开间小小的裁缝铺，你接些太太小姐的活儿，娘给你打下手。</p>
日子紧巴是紧巴些，可干干净净的，晚上睡得着觉。</p>
玛格丽特听完，没有立刻回应。</p>
她低头看着自己指间那枚旧银戒指，又看了看桌上那块缝了一整天、终于走直了线的布片，良久，轻轻了一声。</p>
那声极轻，却像一块石头落了地。</p>
苏晓晓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玛格丽特真正打定了主意。</p>
她不打算再靠任何人赏脸活下去了。</p>
她要自己挣饭吃，哪怕挣得慢、挣得少，也是自己的。</p>
巴黎的夜风从窗缝间溜进来，吹得灯火微微晃动。</p>
苏晓晓起身去关窗，顺手把那盆茶花搬到了床头柜上。</p>
月光透过薄云，落在那些新生的叶子上，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。</p>
玛格丽特侧头看着那盆花，忽然觉得，二十三年了，她好像第一次看见这样干净的月色。</p>
她拢了拢披肩，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</p>
明天，又是练针线的一天。</p>
后天，她打算试着裁一件最简单的内衫。</p>
等开春了，她想跟母亲一起去看城南那间挂着牌子的铺面。</p>
日子还长，她有大把的时间，一针一线地，把自己缝起来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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