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 回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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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封信从杭州到越州，走了四天水路。</p>
信差将它送到祝家庄时，苏晓晓正在后院的花圃里给新栽的芍药培土。</p>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接过那封折得齐整的信，没有急着拆，</p>
先拿回屋里洗了手，又给自己倒了杯茶，才在窗边坐下来，慢慢地展开。</p>
信纸上的字迹比从前在家时更见风骨，少了些女儿家的娟秀，多了几分收放自如的利落。</p>
她读到遇一同学，姓梁，会稽人时，手上的茶杯轻轻搁了一下。</p>
她没有立刻往下看，只是将目光停在那几个字上，像是要透过纸背看见那个忠厚纯善的年轻人。</p>
她继续往下读。</p>
祝英台的笔触刻意写得很淡，说这位梁同窗待人如何，读书如何，替她抄过书、挡过雨、换过药。</p>
可苏晓晓从那些清淡的文字底下，读出了一颗正在慢慢松动的心——那心还没完全敞开，可缝里漏出来的光，已经暖了。</p>
她将信纸折好，放回信封，压在梳妆台上的铜镜底下。</p>
她没有急着回信，也没有立刻去打听那个姓梁的会稽人是什么来头。</p>
她只是端着那杯已经半凉的茶，坐在窗边，望着庭院里正开得热闹的芍药，安静地想了很久。</p>
她不怕女儿动心。</p>
她怕的是女儿动心之后，独自一个人扛着。</p>
所以她得替她看一眼，替她想一想，替她在那个人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审视的时候，先把他的底细摸清楚。</p>
第二天，苏晓晓便托了杭州城里的老熟人打听万松书院这一届的学子。</p>
这事她做得不显山不露水，只说是替远房亲戚相看个读书的后生，倒也没有人起疑。</p>
半个月后，回话陆续传来——梁山伯，会稽人氏，家道中落，父亲早逝，与寡母相依为命。</p>
学问扎实，人品端正，在书院里颇受山长器重。</p>
苏晓晓听完这些，微微点了点头。</p>
家贫不可怕，可怕的是心贫。听这描述，那孩子是个厚道人。</p>
她又想起英台信里说的挡过雨、抄过书、换过药，桩桩件件都是落在实处的照料，不是空口白话的热闹。</p>
她提起笔，开始写回信。</p>
她写得慢，删改了两遍，最终落笔的只有几句话——</p>
信已收到。听闻那位梁同学为人忠厚，娘甚是欣慰。</p>
不过英台，你还记不记得娘从前跟你说的——要等他做了三件让你觉得踏实的事，再跟我说。</p>
你信里写的那些，都算。可娘想说的是，除了他对你好，你还要看看他对自己好不好。</p>
一个懂得善待自己的人，才不会在将来的某一天，把善待你的力气耗尽了。</p>
她搁笔晾干墨迹，将信纸折好，想了想，又添了一行：杭州近日热了吧？夜里莫要贪凉，窗别开太大。</p>
芍药开了，我剪几枝晒干了，下次给你捎去泡茶。</p>
而在万松书院那边，祝英台收到回信的那天，正坐在廊下跟梁山伯一起抄书。</p>
她拆开信的时候，梁山伯很自觉地偏过头去看院子里的猫，等她把信看完才转回来。</p>
祝英台看完母亲那几句话，嘴角弯了弯，将信小心折好收进袖中。</p>
家里来信了？梁山伯问，语气随意。</p>
嗯，我娘问起书院里的功课。祝英台低头继续抄书，耳根却微微泛红。</p>
她想起母亲那句他对你好，也要看他对自己好不好，便抬眼看了梁山伯一眼。</p>
他正埋头抄书，袖口磨了毛，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里衣边缘，想来是他自己缝补的。</p>
他抄得专注，鼻尖都快要贴到纸面上去了，偶尔停下来蘸墨时，会不自觉地用笔杆抵住眉心，像是在跟什么难懂的字句较劲。</p>
祝英台收回目光，继续抄自己的书。</p>
可那一眼之后，她心里那句话落了地——这个人对自己，确实不太讲究。</p>
可他对自己不讲究，对旁人却用心得很。这大约也算另一种对自己好吧，只是笨拙了些。</p>
傍晚，两人照例去西湖边散步。</p>
六月的湖面上铺满了荷叶，偶尔有粉白的荷花从叶间探出头来，被晚风吹得微微颤动。</p>
祝英台走在水边，梁山伯走在她外侧，像是替她挡着岸边的水汽。</p>
两人走了一段路，梁山伯忽然停下来，指着一片离岸不远的荷叶说：你看，那下面有只乌龟，正趴着晒太阳。</p>
祝英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，果然见一片大荷叶底下露出半个灰绿色的龟壳，一动不动的。</p>
她看了那乌龟一会儿，又转头看梁山伯——他正半蹲在岸边，微微歪着头看那只乌龟，目光认真得像在研读一篇难解的经文。</p>
梁兄，祝英台忍不住说，</p>
你这个人真是……什么都看得有滋有味的。</p>
梁山伯直起身来，拍了拍膝上沾的草屑，笑道：那倒也不是。若是山长罚我抄书，我就觉得一点滋味也没有了。</p>
祝英台笑出声来，又赶紧压住，清了清嗓子换成男子式的低沉笑声。</p>
梁山伯倒没留意她的变调，只是走在前面，替她拨开低垂的柳枝，回头说了句：祝兄，你笑起来的时候，眼睛弯弯的，跟我家那只小黄狗似的，怪有意思的。</p>
祝英台那口压下去的笑意又涌了上来，她别过脸去，假装看远处天际线上一抹绯红的晚霞，耳根却红透了。</p>
她在心里默默记下：梁兄，你这张嘴，若是有朝一日知道了真相，怕是恨不得钻到那只乌龟的壳里去。</p>
远处的钟楼传来报时的钟声，沉沉的，隔着湖面传来，像是替这一天的尾声盖了一个安稳的戳。</p>
两人沿着来路慢慢走回书院，身后的西湖被晚霞染成了一片温柔的金红，荷叶间偶尔有鱼儿跃起，溅起的水声清脆而短暂。</p>
祝英台走在梁山伯身侧，隔着半臂的距离，听见他呼吸里带着走路的微喘，闻到风吹来时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墨的涩味。</p>
她没有加快步伐也没有放慢，就那样和他并肩走着，走在那片正缓缓变暗的天光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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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封信从杭州到越州，走了四天水路。</p>
信差将它送到祝家庄时，苏晓晓正在后院的花圃里给新栽的芍药培土。</p>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接过那封折得齐整的信，没有急着拆，</p>
先拿回屋里洗了手，又给自己倒了杯茶，才在窗边坐下来，慢慢地展开。</p>
信纸上的字迹比从前在家时更见风骨，少了些女儿家的娟秀，多了几分收放自如的利落。</p>
她读到遇一同学，姓梁，会稽人时，手上的茶杯轻轻搁了一下。</p>
她没有立刻往下看，只是将目光停在那几个字上，像是要透过纸背看见那个忠厚纯善的年轻人。</p>
她继续往下读。</p>
祝英台的笔触刻意写得很淡，说这位梁同窗待人如何，读书如何，替她抄过书、挡过雨、换过药。</p>
可苏晓晓从那些清淡的文字底下，读出了一颗正在慢慢松动的心——那心还没完全敞开，可缝里漏出来的光，已经暖了。</p>
她将信纸折好，放回信封，压在梳妆台上的铜镜底下。</p>
她没有急着回信，也没有立刻去打听那个姓梁的会稽人是什么来头。</p>
她只是端着那杯已经半凉的茶，坐在窗边，望着庭院里正开得热闹的芍药，安静地想了很久。</p>
她不怕女儿动心。</p>
她怕的是女儿动心之后，独自一个人扛着。</p>
所以她得替她看一眼，替她想一想，替她在那个人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审视的时候，先把他的底细摸清楚。</p>
第二天，苏晓晓便托了杭州城里的老熟人打听万松书院这一届的学子。</p>
这事她做得不显山不露水，只说是替远房亲戚相看个读书的后生，倒也没有人起疑。</p>
半个月后，回话陆续传来——梁山伯，会稽人氏，家道中落，父亲早逝，与寡母相依为命。</p>
学问扎实，人品端正，在书院里颇受山长器重。</p>
苏晓晓听完这些，微微点了点头。</p>
家贫不可怕，可怕的是心贫。听这描述，那孩子是个厚道人。</p>
她又想起英台信里说的挡过雨、抄过书、换过药，桩桩件件都是落在实处的照料，不是空口白话的热闹。</p>
她提起笔，开始写回信。</p>
她写得慢，删改了两遍，最终落笔的只有几句话——</p>
信已收到。听闻那位梁同学为人忠厚，娘甚是欣慰。</p>
不过英台，你还记不记得娘从前跟你说的——要等他做了三件让你觉得踏实的事，再跟我说。</p>
你信里写的那些，都算。可娘想说的是，除了他对你好，你还要看看他对自己好不好。</p>
一个懂得善待自己的人，才不会在将来的某一天，把善待你的力气耗尽了。</p>
她搁笔晾干墨迹，将信纸折好，想了想，又添了一行：杭州近日热了吧？夜里莫要贪凉，窗别开太大。</p>
芍药开了，我剪几枝晒干了，下次给你捎去泡茶。</p>
而在万松书院那边，祝英台收到回信的那天，正坐在廊下跟梁山伯一起抄书。</p>
她拆开信的时候，梁山伯很自觉地偏过头去看院子里的猫，等她把信看完才转回来。</p>
祝英台看完母亲那几句话，嘴角弯了弯，将信小心折好收进袖中。</p>
家里来信了？梁山伯问，语气随意。</p>
嗯，我娘问起书院里的功课。祝英台低头继续抄书，耳根却微微泛红。</p>
她想起母亲那句他对你好，也要看他对自己好不好，便抬眼看了梁山伯一眼。</p>
他正埋头抄书，袖口磨了毛，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里衣边缘，想来是他自己缝补的。</p>
他抄得专注，鼻尖都快要贴到纸面上去了，偶尔停下来蘸墨时，会不自觉地用笔杆抵住眉心，像是在跟什么难懂的字句较劲。</p>
祝英台收回目光，继续抄自己的书。</p>
可那一眼之后，她心里那句话落了地——这个人对自己，确实不太讲究。</p>
可他对自己不讲究，对旁人却用心得很。这大约也算另一种对自己好吧，只是笨拙了些。</p>
傍晚，两人照例去西湖边散步。</p>
六月的湖面上铺满了荷叶，偶尔有粉白的荷花从叶间探出头来，被晚风吹得微微颤动。</p>
祝英台走在水边，梁山伯走在她外侧，像是替她挡着岸边的水汽。</p>
两人走了一段路，梁山伯忽然停下来，指着一片离岸不远的荷叶说：你看，那下面有只乌龟，正趴着晒太阳。</p>
祝英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，果然见一片大荷叶底下露出半个灰绿色的龟壳，一动不动的。</p>
她看了那乌龟一会儿，又转头看梁山伯——他正半蹲在岸边，微微歪着头看那只乌龟，目光认真得像在研读一篇难解的经文。</p>
梁兄，祝英台忍不住说，</p>
你这个人真是……什么都看得有滋有味的。</p>
梁山伯直起身来，拍了拍膝上沾的草屑，笑道：那倒也不是。若是山长罚我抄书，我就觉得一点滋味也没有了。</p>
祝英台笑出声来，又赶紧压住，清了清嗓子换成男子式的低沉笑声。</p>
梁山伯倒没留意她的变调，只是走在前面，替她拨开低垂的柳枝，回头说了句：祝兄，你笑起来的时候，眼睛弯弯的，跟我家那只小黄狗似的，怪有意思的。</p>
祝英台那口压下去的笑意又涌了上来，她别过脸去，假装看远处天际线上一抹绯红的晚霞，耳根却红透了。</p>
她在心里默默记下：梁兄，你这张嘴，若是有朝一日知道了真相，怕是恨不得钻到那只乌龟的壳里去。</p>
远处的钟楼传来报时的钟声，沉沉的，隔着湖面传来，像是替这一天的尾声盖了一个安稳的戳。</p>
两人沿着来路慢慢走回书院，身后的西湖被晚霞染成了一片温柔的金红，荷叶间偶尔有鱼儿跃起，溅起的水声清脆而短暂。</p>
祝英台走在梁山伯身侧，隔着半臂的距离，听见他呼吸里带着走路的微喘，闻到风吹来时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墨的涩味。</p>
她没有加快步伐也没有放慢，就那样和他并肩走着，走在那片正缓缓变暗的天光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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