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中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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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伏之后，杭州的天气燥热得像一口烧开了的锅。</p>
书院里无风，蝉鸣从早到晚不歇，连廊下那只向来活泼的狸花猫都懒得动弹，整日瘫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。</p>
祝英台比旁人更怕热。</p>
她因着那层不能明说的缘故，衣裳总要比旁人多穿一件，夏日里便格外难熬。</p>
某日午后，她从讲堂出来时眼前忽然一花，脚下一绊，整个人晃了一下。</p>
幸而梁山伯正走在她身侧，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。</p>
祝兄，你脸色不太好。梁山伯扶着她走了两步，眉头皱起来，</p>
是不是中暑了？</p>
祝英台想摆手说没事，可嘴唇发白，头晕得厉害，被扶到廊下坐下时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</p>
梁山伯看她这副模样，也不多问，转身便跑去了膳房。</p>
没过多久端回来一碗绿豆汤，又不知从哪弄了一块用井水浸过的湿帕子，叠好了递给她。</p>
先敷一敷额头。</p>
他说着，蹲在她面前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伸手替她把那帕子轻轻搭在额上。</p>
他动作很轻，指尖碰到她额角时，带着一点井水浸过的凉。</p>
祝英台闭着眼，感受着额头上那片清冽的凉意，和身边那道笨拙却不肯离开的身影。</p>
她忽然觉得，这样热的天里，被人这样安安静静地守着，竟比吹着穿堂风还要舒服。</p>
梁兄，她低声道，</p>
你不去歇着？</p>
我没什么好歇的。梁山伯在旁边坐下，离她不过一臂之遥，</p>
你闭眼歇着，我在这儿看会儿书，不碍事。</p>
他说着当真从袖中抽出一卷书来，靠在廊柱边翻开了。</p>
蝉鸣声依旧聒噪，可祝英台听着身边那偶尔翻动的书页声，反而觉得吵人的蝉鸣被隔在了什么很远的地方。</p>
她半睡半醒地靠着廊柱，额上那片湿帕子被人换过一次，又换过一次，每次都是那双带着薄茧的手，轻手轻脚地替她敷好。</p>
她醒来时已是黄昏。</p>
暑热退了些，风穿过廊下的竹林，带来一阵清爽的凉意。</p>
额上的帕子已经干了，被叠好放在她手边。</p>
梁山伯还坐在不远处，手里的书卷翻到了大半，显然是真的守了一整个下午。</p>
祝英台坐直身子，看了他一眼。</p>
梁山伯察觉到动静，抬起头来，见她醒了便笑了：好多了吧？你方才睡着的时候眉头皱着，我就没敢走。</p>
不过你放心，我没让旁人看见你这副模样，不然你那的面子可要挂不住了。</p>
祝英台愣了愣，忽然明白过来——他是在替她守着。</p>
她方才那种虚弱无力的样子，若是被其他同窗看见了，大约会惹来不必要的询问。</p>
而他坐在这儿整个下午，名义上是看书，实则是在替她挡着往来经过的视线。</p>
梁兄，祝英台开口时嗓子有些干，</p>
多谢你。</p>
梁山伯摆了摆手，把那卷书收进袖中，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：走吧，去膳房。我让大娘给你留了碗莲子羹，这会儿去应该还温着。</p>
他走在前面，步子不快不慢，像是专门放慢了等她跟上来。</p>
祝英台跟在他身后，看着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落在青石板上的轮廓显得格外宽厚。</p>
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的那句话——他对自己好不好？她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、袖口磨了毛的旧衫，看着他后颈被晒成浅棕色的皮肤上那道新添的细小晒痕。</p>
这人对自己真是不怎么好。</p>
大暑天里，自己晒了大半个下午，就替她换帕子。</p>
她加快了两步，走到他身侧，与他并肩。</p>
两人穿过夕阳照亮的廊道，影子被拉得交叠在一起，像是替她做了一件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的事。</p>
进了膳房，果然后厨大娘端出了一碗温温的莲子羹，搁在桌上，笑眯眯地看着他俩。</p>
梁山伯说了句大娘费心了，又转头对祝英台说：趁热吃了，回去好好睡一觉，明日就好了。</p>
祝英台端碗低头喝着那碗清甜的羹汤，莲子已经炖得入口即化。</p>
她喝了小半碗才放下勺子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：梁兄，你有没有想过，等书院结业之后，打算做什么？</p>
梁山伯正坐在对面掰一块干饼，闻言想了想，认真道：我娘年纪大了，我总得回去侍奉她。</p>
若有幸能考个功名，便在近处寻个差事，好让她安心养老。</p>
若实在考不中，就回乡教书，也能糊口。</p>
他笑了笑，怎么，祝兄有什么打算？</p>
祝英台低头搅着碗里剩下的羹汤，声音轻了半拍：我还没想好。大概……先回去看看我娘的意思。</p>
梁山伯没有追问。</p>
他只是点了点头，像是觉得这答案理所当然，然后又撕了一角饼递给她：你吃不吃？这饼是今早新烙的。</p>
祝英台接过那角饼，咬了一口，酥脆的皮在齿间碎开，带着麦面朴实的焦香。</p>
她低着头慢慢地嚼着，心里像是在品什么比饼更厚重的东西——这个人，把他的日子想得那样清楚、那样踏实，不飘、不浮，每一步都落在实处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她忽然有些慌。</p>
慌的不是他不够好，而是他太好了，好到她怕自己将来没那个本事陪他把那条踏实的路走完。</p>
那晚回到学舍，她坐在灯下摊开信纸，想给母亲写封信，却提了几次笔又放下了。</p>
她不知道该怎么说——说这个人今天替她守了一整个下午，说不清心里那阵酸酸涨涨的暖意从何而来，说她自己忽然觉得从前那些考完试再说的打算，都变得不够用了。</p>
她吹熄了灯，在黑暗中躺下来。</p>
窗外的虫鸣声细密而绵长，竹林被夜风吹得沙沙响。</p>
她侧过身，望着窗外那角被竹影筛碎的月色，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：娘，我好像……真的舍不得只跟他做同窗了。</p>
隔壁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声，随即又恢复了安静。</p>
像是有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，不经意间应了她那声没说出口的叹息。</p>
第二天清早，祝英台推开窗时，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小包用桑皮纸裹着的东西。</p>
她拆开一看，是几块新烙的脆饼，还带着微微的余温。</p>
桑皮纸的边角被人仔细地折过，压得平平整整的，留着一行极小的字：昨日你说这饼好吃，今早路过膳房，顺手又带了几块。</p>
没有署名，可那字迹她一眼便认得。</p>
她将那包饼收进书箱里，搁在最上层，没有舍得立刻吃。</p>
然后她推开院门，朝着讲堂的方向走去。</p>
晨光正从东边涌过来，将整座书院都浸在一层毛茸茸的金色里。</p>
她看见梁山伯已经坐在讲堂门口的石阶上了，正捧着书卷低头在读，像是已经等了有一阵了。</p>
她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</p>
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，谁也没有说话，只是各自翻着书页，等着钟声响起。</p>
夏日的风穿过回廊，带着草木初醒的微凉，在他们之间无声地流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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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伏之后，杭州的天气燥热得像一口烧开了的锅。</p>
书院里无风，蝉鸣从早到晚不歇，连廊下那只向来活泼的狸花猫都懒得动弹，整日瘫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。</p>
祝英台比旁人更怕热。</p>
她因着那层不能明说的缘故，衣裳总要比旁人多穿一件，夏日里便格外难熬。</p>
某日午后，她从讲堂出来时眼前忽然一花，脚下一绊，整个人晃了一下。</p>
幸而梁山伯正走在她身侧，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。</p>
祝兄，你脸色不太好。梁山伯扶着她走了两步，眉头皱起来，</p>
是不是中暑了？</p>
祝英台想摆手说没事，可嘴唇发白，头晕得厉害，被扶到廊下坐下时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</p>
梁山伯看她这副模样，也不多问，转身便跑去了膳房。</p>
没过多久端回来一碗绿豆汤，又不知从哪弄了一块用井水浸过的湿帕子，叠好了递给她。</p>
先敷一敷额头。</p>
他说着，蹲在她面前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伸手替她把那帕子轻轻搭在额上。</p>
他动作很轻，指尖碰到她额角时，带着一点井水浸过的凉。</p>
祝英台闭着眼，感受着额头上那片清冽的凉意，和身边那道笨拙却不肯离开的身影。</p>
她忽然觉得，这样热的天里，被人这样安安静静地守着，竟比吹着穿堂风还要舒服。</p>
梁兄，她低声道，</p>
你不去歇着？</p>
我没什么好歇的。梁山伯在旁边坐下，离她不过一臂之遥，</p>
你闭眼歇着，我在这儿看会儿书，不碍事。</p>
他说着当真从袖中抽出一卷书来，靠在廊柱边翻开了。</p>
蝉鸣声依旧聒噪，可祝英台听着身边那偶尔翻动的书页声，反而觉得吵人的蝉鸣被隔在了什么很远的地方。</p>
她半睡半醒地靠着廊柱，额上那片湿帕子被人换过一次，又换过一次，每次都是那双带着薄茧的手，轻手轻脚地替她敷好。</p>
她醒来时已是黄昏。</p>
暑热退了些，风穿过廊下的竹林，带来一阵清爽的凉意。</p>
额上的帕子已经干了，被叠好放在她手边。</p>
梁山伯还坐在不远处，手里的书卷翻到了大半，显然是真的守了一整个下午。</p>
祝英台坐直身子，看了他一眼。</p>
梁山伯察觉到动静，抬起头来，见她醒了便笑了：好多了吧？你方才睡着的时候眉头皱着，我就没敢走。</p>
不过你放心，我没让旁人看见你这副模样，不然你那的面子可要挂不住了。</p>
祝英台愣了愣，忽然明白过来——他是在替她守着。</p>
她方才那种虚弱无力的样子，若是被其他同窗看见了，大约会惹来不必要的询问。</p>
而他坐在这儿整个下午，名义上是看书，实则是在替她挡着往来经过的视线。</p>
梁兄，祝英台开口时嗓子有些干，</p>
多谢你。</p>
梁山伯摆了摆手，把那卷书收进袖中，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：走吧，去膳房。我让大娘给你留了碗莲子羹，这会儿去应该还温着。</p>
他走在前面，步子不快不慢，像是专门放慢了等她跟上来。</p>
祝英台跟在他身后，看着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落在青石板上的轮廓显得格外宽厚。</p>
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的那句话——他对自己好不好？她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、袖口磨了毛的旧衫，看着他后颈被晒成浅棕色的皮肤上那道新添的细小晒痕。</p>
这人对自己真是不怎么好。</p>
大暑天里，自己晒了大半个下午，就替她换帕子。</p>
她加快了两步，走到他身侧，与他并肩。</p>
两人穿过夕阳照亮的廊道，影子被拉得交叠在一起，像是替她做了一件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的事。</p>
进了膳房，果然后厨大娘端出了一碗温温的莲子羹，搁在桌上，笑眯眯地看着他俩。</p>
梁山伯说了句大娘费心了，又转头对祝英台说：趁热吃了，回去好好睡一觉，明日就好了。</p>
祝英台端碗低头喝着那碗清甜的羹汤，莲子已经炖得入口即化。</p>
她喝了小半碗才放下勺子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：梁兄，你有没有想过，等书院结业之后，打算做什么？</p>
梁山伯正坐在对面掰一块干饼，闻言想了想，认真道：我娘年纪大了，我总得回去侍奉她。</p>
若有幸能考个功名，便在近处寻个差事，好让她安心养老。</p>
若实在考不中，就回乡教书，也能糊口。</p>
他笑了笑，怎么，祝兄有什么打算？</p>
祝英台低头搅着碗里剩下的羹汤，声音轻了半拍：我还没想好。大概……先回去看看我娘的意思。</p>
梁山伯没有追问。</p>
他只是点了点头，像是觉得这答案理所当然，然后又撕了一角饼递给她：你吃不吃？这饼是今早新烙的。</p>
祝英台接过那角饼，咬了一口，酥脆的皮在齿间碎开，带着麦面朴实的焦香。</p>
她低着头慢慢地嚼着，心里像是在品什么比饼更厚重的东西——这个人，把他的日子想得那样清楚、那样踏实，不飘、不浮，每一步都落在实处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她忽然有些慌。</p>
慌的不是他不够好，而是他太好了，好到她怕自己将来没那个本事陪他把那条踏实的路走完。</p>
那晚回到学舍，她坐在灯下摊开信纸，想给母亲写封信，却提了几次笔又放下了。</p>
她不知道该怎么说——说这个人今天替她守了一整个下午，说不清心里那阵酸酸涨涨的暖意从何而来，说她自己忽然觉得从前那些考完试再说的打算，都变得不够用了。</p>
她吹熄了灯，在黑暗中躺下来。</p>
窗外的虫鸣声细密而绵长，竹林被夜风吹得沙沙响。</p>
她侧过身，望着窗外那角被竹影筛碎的月色，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：娘，我好像……真的舍不得只跟他做同窗了。</p>
隔壁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声，随即又恢复了安静。</p>
像是有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，不经意间应了她那声没说出口的叹息。</p>
第二天清早，祝英台推开窗时，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小包用桑皮纸裹着的东西。</p>
她拆开一看，是几块新烙的脆饼，还带着微微的余温。</p>
桑皮纸的边角被人仔细地折过，压得平平整整的，留着一行极小的字：昨日你说这饼好吃，今早路过膳房，顺手又带了几块。</p>
没有署名，可那字迹她一眼便认得。</p>
她将那包饼收进书箱里，搁在最上层，没有舍得立刻吃。</p>
然后她推开院门，朝着讲堂的方向走去。</p>
晨光正从东边涌过来，将整座书院都浸在一层毛茸茸的金色里。</p>
她看见梁山伯已经坐在讲堂门口的石阶上了，正捧着书卷低头在读，像是已经等了有一阵了。</p>
她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</p>
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，谁也没有说话，只是各自翻着书页，等着钟声响起。</p>
夏日的风穿过回廊，带着草木初醒的微凉，在他们之间无声地流动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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