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 中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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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秋之后，万松书院的日子添了几分凉意。</p>
晨起时竹叶上挂着露珠，傍晚的西湖水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霭。</p>
同窗们添了夹衣，膳房的饭菜里开始多了热汤和芋头，连那只狸花猫也换了个新窝，趴在灶台边的草垫上睡得四仰八叉。</p>
中秋前夕，祝英台收到了母亲寄来的第二封信。</p>
与前几回不同，这回的信里除了问候和叮嘱，还夹了一小包干桂花和一截用红绳系着的平安符。</p>
干桂花是去年院子里那棵老桂树收的，封在纸包里仍旧香气扑鼻；</p>
平安符上绣着拙朴的二字，针脚细密扎实，是苏晓晓亲手缝的。</p>
祝英台把平安符系在衣襟内侧，又将那包干桂花分出一半包好，拿去送给梁山伯。</p>
她敲门时，梁山伯正在院子里晾晒被雨水淋湿的书册，满院子摊开的纸页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群正在打盹的白蝴蝶。</p>
祝兄怎么来了？他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见她递过来一个小纸包，便接过去闻了闻，</p>
桂花！哪来的？</p>
家母寄来的。祝英台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，</p>
她说中秋夜泡茶喝，最是应景。</p>
梁山伯将那包桂花小心收好，抬头看了看天，忽然道：明晚中秋，书院放假半日。</p>
我听陈公子说，西湖边有人放河灯，不如……咱们也去看看？</p>
祝英台本想推辞，说人多杂乱不便走动，可对上他那双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，话到嘴边变成了：好。不过你别走太快，我腿脚没你利索。</p>
中秋夜，书院早早便安静下来。</p>
同窗们三三两两各自散去，有人去城中酒楼饮酒赏月，有人关在屋里给家中写信。</p>
祝英台换了一件藏蓝色的厚些的长衫，又将那枚平安符在衣襟内侧仔细藏好，才推门出去。</p>
梁山伯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。</p>
他今夜穿了一件半新的青灰长袍，袖口那处磨毛的边角被仔细地收进去了，腰间悬着一枚系了红绳的旧玉佩。</p>
他看见祝英台出来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笑了一声：祝兄今日气色不错，穿了新的？</p>
藏蓝的，旧衣裳，只是洗得干净些。祝英台含糊应着，与他并肩走出了书院的后门。</p>
中秋的西湖比白日里安静了许多。</p>
湖面上缀着零星的河灯，像一小片一小片被放生了的月光，正顺着水流缓缓漂远。</p>
岸边的柳树下有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站着，有人对着湖面许愿，有人低声说话。</p>
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和河灯蜡油的气味，暖融融的，将秋夜的微凉也中和了几分。</p>
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走了一段，在一处人稍少些的柳树下站定。</p>
梁山伯看着湖面上那些飘远的河灯，忽然轻声说：小时候在家乡，每年中秋我娘都会带我去河边放一盏灯。</p>
灯上用墨写着愿望，她说写什么都可以，只要心诚，河神就能听见。</p>
你写的是什么？祝英台侧头看他。</p>
梁山伯想了想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：小时候写的，无非是希望明天有糖吃希望不要被先生罚抄书之类。</p>
后来我爹走了之后，写的就变成了愿我娘身体安康</p>
他低下头，声音更轻了些，今年没在家，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替我也放一盏。</p>
祝英台心中忽然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</p>
她转过头看向湖面，那些漂远的河灯已经成了细小的光点，远远的，像一群正在赶路的萤火虫。</p>
她沉默了一会儿，开口道：梁兄，你信不信河灯能传话？</p>
梁山伯愣了一下：祝兄的意思是？</p>
祝英台从袖中取出母亲寄来的那包干桂花，打开纸包，捏了一小撮放进掌心。</p>
月光照在那浅金色的花瓣上，泛着细碎的、柔和的光泽。</p>
她将桂花轻轻撒向湖面，几片干花落在水面上，被微波推送着慢慢向外飘去。</p>
就当是替我也放了一盏灯吧。她说这话时没有看他，声音很轻，</p>
我娘说，桂花能传香，香气到了，心意也就到了。</p>
梁山伯看着那些在月光下随着水波缓缓飘远的金色花瓣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</p>
然后他从袖中也摸出一小包东西，打开来，竟是半块用油纸包好的月饼，还带着微微的温热。</p>
膳房大娘给的，说今晚每人都有，我留了半块。</p>
他把那半块月饼递到祝英台面前，中秋夜不吃月饼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</p>
祝英台接过那半块月饼，莲蓉馅的，上面还压着一枚浅浅的福字纹。</p>
她掰了一半还给梁山伯，两人就站在那棵柳树下，安安静静地各吃了半块月饼。</p>
咬下去的时候，莲蓉的甜和蛋黄的咸在口中化开，混着湖边微凉的夜风和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。</p>
梁兄，祝英台咽下最后一口月饼，忽然道，</p>
你以后若考中了功名，打算在哪儿安家？</p>
梁山伯嚼着月饼，认真想了想：若能在杭州附近谋个差事最好，离我娘不远，也离书院近。</p>
万一将来同窗们有什么难处，还能照应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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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完，偏头看她，祝兄呢？你不会打算回越州后就不出来了吧？</p>
祝英台低头拍了拍手上的饼屑，没有立刻回答。</p>
她望着远处湖面上最后一盏河灯的光影，轻声说：我还没想好。不过……若杭州是个好地方，我也许会想回来。</p>
梁山伯听了，像是被什么话轻轻戳了一下，过了一会儿才了一声，没有再追问。</p>
回书院的路上，月光明亮得几乎能把人影刻在石板缝里。</p>
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，临近书院后门时，梁山伯忽然低低说了一句：祝兄，若将来你真的回杭州，我肯定还在。</p>
祝英台的脚步微微一顿。</p>
她没有转头看他，也没有应答，只是将脚步放慢了些，与他的步幅完全重合。</p>
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一样长，一前一后地叠在青石路上，像是两道终于找到彼此的、无声的印记。</p>
那晚回到学舍后，祝英台在灯下坐了很久。</p>
她将那包桂花剩下的一半倒进茶壶里，冲了开水，看着那些浅金色的花瓣在热水中缓缓舒展、沉落。</p>
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桂花的甜香顺着喉咙温温地滑下去，像是替她把一整个秋天的暖意都收进了身体里。</p>
她放下茶盏，拿出信纸，提笔写道：母亲，今夜西湖边放了河灯，我替您也撒了一捧桂花。</p>
中秋的月亮很大很圆。梁兄说，杭州是个好地方，若将来有机会，他想一直住在这里。</p>
我忽然觉得，我也这么想。</p>
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会儿，又补了一句：附：梁兄今晚穿的青灰袍子，袖口那条磨毛的边角，像是被人仔细缝过了。</p>
不知是他自己缝的，还是他娘替他缝的。总之，缝得比上回那件好看些了。</p>
她搁下笔，将信纸折好封起，然后吹熄了灯。</p>
月光从窗外流进来，在案面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亮光。</p>
她躺回床上，听着窗外的秋虫鸣声渐渐低下去，心中那枚被母亲和今夜月色一起温过的、柔软而笃定的种子，正在缓缓地、稳稳地扎下根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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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秋之后，万松书院的日子添了几分凉意。</p>
晨起时竹叶上挂着露珠，傍晚的西湖水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霭。</p>
同窗们添了夹衣，膳房的饭菜里开始多了热汤和芋头，连那只狸花猫也换了个新窝，趴在灶台边的草垫上睡得四仰八叉。</p>
中秋前夕，祝英台收到了母亲寄来的第二封信。</p>
与前几回不同，这回的信里除了问候和叮嘱，还夹了一小包干桂花和一截用红绳系着的平安符。</p>
干桂花是去年院子里那棵老桂树收的，封在纸包里仍旧香气扑鼻；</p>
平安符上绣着拙朴的二字，针脚细密扎实，是苏晓晓亲手缝的。</p>
祝英台把平安符系在衣襟内侧，又将那包干桂花分出一半包好，拿去送给梁山伯。</p>
她敲门时，梁山伯正在院子里晾晒被雨水淋湿的书册，满院子摊开的纸页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群正在打盹的白蝴蝶。</p>
祝兄怎么来了？他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见她递过来一个小纸包，便接过去闻了闻，</p>
桂花！哪来的？</p>
家母寄来的。祝英台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，</p>
她说中秋夜泡茶喝，最是应景。</p>
梁山伯将那包桂花小心收好，抬头看了看天，忽然道：明晚中秋，书院放假半日。</p>
我听陈公子说，西湖边有人放河灯，不如……咱们也去看看？</p>
祝英台本想推辞，说人多杂乱不便走动，可对上他那双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，话到嘴边变成了：好。不过你别走太快，我腿脚没你利索。</p>
中秋夜，书院早早便安静下来。</p>
同窗们三三两两各自散去，有人去城中酒楼饮酒赏月，有人关在屋里给家中写信。</p>
祝英台换了一件藏蓝色的厚些的长衫，又将那枚平安符在衣襟内侧仔细藏好，才推门出去。</p>
梁山伯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。</p>
他今夜穿了一件半新的青灰长袍，袖口那处磨毛的边角被仔细地收进去了，腰间悬着一枚系了红绳的旧玉佩。</p>
他看见祝英台出来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笑了一声：祝兄今日气色不错，穿了新的？</p>
藏蓝的，旧衣裳，只是洗得干净些。祝英台含糊应着，与他并肩走出了书院的后门。</p>
中秋的西湖比白日里安静了许多。</p>
湖面上缀着零星的河灯，像一小片一小片被放生了的月光，正顺着水流缓缓漂远。</p>
岸边的柳树下有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站着，有人对着湖面许愿，有人低声说话。</p>
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和河灯蜡油的气味，暖融融的，将秋夜的微凉也中和了几分。</p>
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走了一段，在一处人稍少些的柳树下站定。</p>
梁山伯看着湖面上那些飘远的河灯，忽然轻声说：小时候在家乡，每年中秋我娘都会带我去河边放一盏灯。</p>
灯上用墨写着愿望，她说写什么都可以，只要心诚，河神就能听见。</p>
你写的是什么？祝英台侧头看他。</p>
梁山伯想了想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：小时候写的，无非是希望明天有糖吃希望不要被先生罚抄书之类。</p>
后来我爹走了之后，写的就变成了愿我娘身体安康</p>
他低下头，声音更轻了些，今年没在家，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替我也放一盏。</p>
祝英台心中忽然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</p>
她转过头看向湖面，那些漂远的河灯已经成了细小的光点，远远的，像一群正在赶路的萤火虫。</p>
她沉默了一会儿，开口道：梁兄，你信不信河灯能传话？</p>
梁山伯愣了一下：祝兄的意思是？</p>
祝英台从袖中取出母亲寄来的那包干桂花，打开纸包，捏了一小撮放进掌心。</p>
月光照在那浅金色的花瓣上，泛着细碎的、柔和的光泽。</p>
她将桂花轻轻撒向湖面，几片干花落在水面上，被微波推送着慢慢向外飘去。</p>
就当是替我也放了一盏灯吧。她说这话时没有看他，声音很轻，</p>
我娘说，桂花能传香，香气到了，心意也就到了。</p>
梁山伯看着那些在月光下随着水波缓缓飘远的金色花瓣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</p>
然后他从袖中也摸出一小包东西，打开来，竟是半块用油纸包好的月饼，还带着微微的温热。</p>
膳房大娘给的，说今晚每人都有，我留了半块。</p>
他把那半块月饼递到祝英台面前，中秋夜不吃月饼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</p>
祝英台接过那半块月饼，莲蓉馅的，上面还压着一枚浅浅的福字纹。</p>
她掰了一半还给梁山伯，两人就站在那棵柳树下，安安静静地各吃了半块月饼。</p>
咬下去的时候，莲蓉的甜和蛋黄的咸在口中化开，混着湖边微凉的夜风和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。</p>
梁兄，祝英台咽下最后一口月饼，忽然道，</p>
你以后若考中了功名，打算在哪儿安家？</p>
梁山伯嚼着月饼，认真想了想：若能在杭州附近谋个差事最好，离我娘不远，也离书院近。</p>
万一将来同窗们有什么难处，还能照应。</p>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</p>
他说完，偏头看她，祝兄呢？你不会打算回越州后就不出来了吧？</p>
祝英台低头拍了拍手上的饼屑，没有立刻回答。</p>
她望着远处湖面上最后一盏河灯的光影，轻声说：我还没想好。不过……若杭州是个好地方，我也许会想回来。</p>
梁山伯听了，像是被什么话轻轻戳了一下，过了一会儿才了一声，没有再追问。</p>
回书院的路上，月光明亮得几乎能把人影刻在石板缝里。</p>
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，临近书院后门时，梁山伯忽然低低说了一句：祝兄，若将来你真的回杭州，我肯定还在。</p>
祝英台的脚步微微一顿。</p>
她没有转头看他，也没有应答，只是将脚步放慢了些，与他的步幅完全重合。</p>
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一样长，一前一后地叠在青石路上，像是两道终于找到彼此的、无声的印记。</p>
那晚回到学舍后，祝英台在灯下坐了很久。</p>
她将那包桂花剩下的一半倒进茶壶里，冲了开水，看着那些浅金色的花瓣在热水中缓缓舒展、沉落。</p>
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桂花的甜香顺着喉咙温温地滑下去，像是替她把一整个秋天的暖意都收进了身体里。</p>
她放下茶盏，拿出信纸，提笔写道：母亲，今夜西湖边放了河灯，我替您也撒了一捧桂花。</p>
中秋的月亮很大很圆。梁兄说，杭州是个好地方，若将来有机会，他想一直住在这里。</p>
我忽然觉得，我也这么想。</p>
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会儿，又补了一句：附：梁兄今晚穿的青灰袍子，袖口那条磨毛的边角，像是被人仔细缝过了。</p>
不知是他自己缝的，还是他娘替他缝的。总之，缝得比上回那件好看些了。</p>
她搁下笔，将信纸折好封起，然后吹熄了灯。</p>
月光从窗外流进来，在案面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亮光。</p>
她躺回床上，听着窗外的秋虫鸣声渐渐低下去，心中那枚被母亲和今夜月色一起温过的、柔软而笃定的种子，正在缓缓地、稳稳地扎下根去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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