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 别躲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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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英台那晚几乎一夜没睡。</p>
她躺在床上，辗转反侧，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梁山伯那句我知道。</p>
他的语气太平了，平得像在说一件他早就消化完了的事。</p>
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裹紧了些，想着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。</p>
是那次中暑时他扶她的手腕，还是更早？</p>
她想起他替她挡雨时那把倾斜的伞，想起他每次递东西时总是将书脊朝向她，方便她接过去的习惯，想起他问她有没有定亲时那句那就好。</p>
那些她曾以为只是巧合的细节，如今被一句我知道串联起来，变成了一根又长又细的线，将过去大半年所有的温柔都串成了一串明晃晃的珠子。</p>
天快亮时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，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大亮，竹影在窗纸上摇得细碎而柔和。</p>
她推开门，发现门前的青石板上放着一碗还温着的粥，旁边压着一小碟酱菜，</p>
碟子底下垫了一片干净的桑皮纸，纸上压着一粒青石子，像是怕被风吹走。</p>
没有留字，可她认得那粒石子的颜色——是上次两人在西湖边散步时，梁山伯随手从岸边捡来的那块。</p>
她蹲下身端起那碗粥，粥还是温的，米粒煮得开花，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。</p>
她端着碗坐在廊下，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，然后将碗筷洗净搁回原处。</p>
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落叶，朝着讲堂的方向走去。</p>
晨光照在她身上，将她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暖，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到脚好好地焐过了一遍。</p>
上午的课，祝英台坐得比平时直了些。</p>
山长在讲《孟子》穷则独善其身，达则兼济天下时，</p>
她在底下用笔在纸边轻轻记了一行小字：梁兄兼得了一半，他穷也想着旁人。</p>
写完又觉得这话太露，便随手涂掉了，可那笔画的痕迹还留在纸面上，怎么也擦不干净。</p>
下课后同窗们三三两两散去，祝英台收拾书册时，梁山伯从旁边经过，若无其事地往她案上放了一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。</p>
他说了句我娘寄来的梅子，酸得很，你尝尝看，便大步走出了讲堂，耳根却红得透透的。</p>
祝英台低头拆开那包油纸，里面果然是十几颗用盐渍过的青梅，青中透黄，裹着一层细细的盐霜。</p>
她拈了一颗放进嘴里，酸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，可那股酸劲儿过去之后，舌尖底下泛上来的却是一丝极淡的甜。</p>
她把油纸仔细包好，塞进书箱里，收在最稳妥的角落。</p>
傍晚，两人照例去西湖边散步。</p>
秋深了，湖边的风比前些日子凉了许多，荷花谢了大半，只剩几茎枯褐色的莲蓬立在水中，被夕阳镶了一圈金边。</p>
祝英台走在水边，梁山伯照旧走在她外侧。</p>
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，谁都没有提起昨晚那番对话，可那种沉默跟从前不太一样了。</p>
从前是藏着掖着的安静，如今是终于被掀开了帘子、阳光照进来之后的那种安然的沉默。</p>
走到上次看乌龟的那段堤岸时，梁山伯忽然停了下来。</p>
他转过身看着祝英台，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，他也没有去拢，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，</p>
认真道：英台，我想了一晚上。我知道你女扮男装来读书，一定有你的打算。</p>
我不会逼你什么时候换回女装，也不会让别人知道这件事。</p>
你想继续做，我就叫你祝兄。你什么时候不想做了，我就换个称呼。</p>
可有一条——你别躲我。</p>
祝英台站在夕阳里，听到最后那四个字时，心口像是被人用手掌贴了一下，不重，却温温的。</p>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那双穿着男子布靴的脚，轻声道：我不躲你。从前躲是因为怕，如今不怕了。</p>
梁山伯听了，像是终于松了口气。</p>
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，步子比方才轻快了些，背影在夕阳里显得格外舒展。</p>
祝英台跟在他后面，隔着半步的距离，走了几步，忽然觉得这个秋日的傍晚是她记忆里最舒坦的一个。</p>
风不冷不热，湖面上掠过的鸟飞得很低，水波粼粼地映着天边那层正在变深变暖的橙红色光。</p>
晚上回到学舍，祝英台点灯写信。</p>
她写着写着，嘴角就翘起来，自己也没察觉到。</p>
信不长，她只写了几件事——梁兄说他知道，他说他不逼我，还说让我别躲他，我答应了。</p>
娘，他昨晚缝衣裳时针脚歪歪扭扭的，还藏在身后不让我看见。</p>
我忽然觉得，这辈子若是跟他一起补衣裳过日子，大约也不会嫌烦的。</p>
她写完最后一行，搁下笔。</p>
窗外隔壁院子的灯还亮着，透过竹枝的缝隙漏过来几缕暖黄的光，落在她案角那包还没舍得吃完的盐渍青梅上。</p>
她将那包青梅又打开了一颗含在嘴里，酸得眯了眯眼，可那股酸劲儿过去之后，她端着那盏灯，凑在光下，把信纸晾干、折好，然后轻轻地、妥帖地封进了信封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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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英台那晚几乎一夜没睡。</p>
她躺在床上，辗转反侧，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梁山伯那句我知道。</p>
他的语气太平了，平得像在说一件他早就消化完了的事。</p>
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裹紧了些，想着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。</p>
是那次中暑时他扶她的手腕，还是更早？</p>
她想起他替她挡雨时那把倾斜的伞，想起他每次递东西时总是将书脊朝向她，方便她接过去的习惯，想起他问她有没有定亲时那句那就好。</p>
那些她曾以为只是巧合的细节，如今被一句我知道串联起来，变成了一根又长又细的线，将过去大半年所有的温柔都串成了一串明晃晃的珠子。</p>
天快亮时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，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大亮，竹影在窗纸上摇得细碎而柔和。</p>
她推开门，发现门前的青石板上放着一碗还温着的粥，旁边压着一小碟酱菜，</p>
碟子底下垫了一片干净的桑皮纸，纸上压着一粒青石子，像是怕被风吹走。</p>
没有留字，可她认得那粒石子的颜色——是上次两人在西湖边散步时，梁山伯随手从岸边捡来的那块。</p>
她蹲下身端起那碗粥，粥还是温的，米粒煮得开花，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。</p>
她端着碗坐在廊下，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，然后将碗筷洗净搁回原处。</p>
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落叶，朝着讲堂的方向走去。</p>
晨光照在她身上，将她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暖，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到脚好好地焐过了一遍。</p>
上午的课，祝英台坐得比平时直了些。</p>
山长在讲《孟子》穷则独善其身，达则兼济天下时，</p>
她在底下用笔在纸边轻轻记了一行小字：梁兄兼得了一半，他穷也想着旁人。</p>
写完又觉得这话太露，便随手涂掉了，可那笔画的痕迹还留在纸面上，怎么也擦不干净。</p>
下课后同窗们三三两两散去，祝英台收拾书册时，梁山伯从旁边经过，若无其事地往她案上放了一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。</p>
他说了句我娘寄来的梅子，酸得很，你尝尝看，便大步走出了讲堂，耳根却红得透透的。</p>
祝英台低头拆开那包油纸，里面果然是十几颗用盐渍过的青梅，青中透黄，裹着一层细细的盐霜。</p>
她拈了一颗放进嘴里，酸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，可那股酸劲儿过去之后，舌尖底下泛上来的却是一丝极淡的甜。</p>
她把油纸仔细包好，塞进书箱里，收在最稳妥的角落。</p>
傍晚，两人照例去西湖边散步。</p>
秋深了，湖边的风比前些日子凉了许多，荷花谢了大半，只剩几茎枯褐色的莲蓬立在水中，被夕阳镶了一圈金边。</p>
祝英台走在水边，梁山伯照旧走在她外侧。</p>
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，谁都没有提起昨晚那番对话，可那种沉默跟从前不太一样了。</p>
从前是藏着掖着的安静，如今是终于被掀开了帘子、阳光照进来之后的那种安然的沉默。</p>
走到上次看乌龟的那段堤岸时，梁山伯忽然停了下来。</p>
他转过身看着祝英台，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，他也没有去拢，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，</p>
认真道：英台，我想了一晚上。我知道你女扮男装来读书，一定有你的打算。</p>
我不会逼你什么时候换回女装，也不会让别人知道这件事。</p>
你想继续做，我就叫你祝兄。你什么时候不想做了，我就换个称呼。</p>
可有一条——你别躲我。</p>
祝英台站在夕阳里，听到最后那四个字时，心口像是被人用手掌贴了一下，不重，却温温的。</p>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那双穿着男子布靴的脚，轻声道：我不躲你。从前躲是因为怕，如今不怕了。</p>
梁山伯听了，像是终于松了口气。</p>
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，步子比方才轻快了些，背影在夕阳里显得格外舒展。</p>
祝英台跟在他后面，隔着半步的距离，走了几步，忽然觉得这个秋日的傍晚是她记忆里最舒坦的一个。</p>
风不冷不热，湖面上掠过的鸟飞得很低，水波粼粼地映着天边那层正在变深变暖的橙红色光。</p>
晚上回到学舍，祝英台点灯写信。</p>
她写着写着，嘴角就翘起来，自己也没察觉到。</p>
信不长，她只写了几件事——梁兄说他知道，他说他不逼我，还说让我别躲他，我答应了。</p>
娘，他昨晚缝衣裳时针脚歪歪扭扭的，还藏在身后不让我看见。</p>
我忽然觉得，这辈子若是跟他一起补衣裳过日子，大约也不会嫌烦的。</p>
她写完最后一行，搁下笔。</p>
窗外隔壁院子的灯还亮着，透过竹枝的缝隙漏过来几缕暖黄的光，落在她案角那包还没舍得吃完的盐渍青梅上。</p>
她将那包青梅又打开了一颗含在嘴里，酸得眯了眯眼，可那股酸劲儿过去之后，她端着那盏灯，凑在光下，把信纸晾干、折好，然后轻轻地、妥帖地封进了信封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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