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章 梁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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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冬之后，万松书院的日子安静了许多。</p>
晨起时竹叶上结了薄霜，远山的轮廓被冷得发白的天光勾得格外分明。</p>
讲堂里炭盆烧得旺了，同窗们缩在各自的座位上读书写字，偶尔有人往盆里添一块炭，便有一小簇火星子噼啪着蹿上来，很快又安静地落回去。</p>
祝英台近来添了一件夹棉的长袄，是苏晓晓从越州寄来的。</p>
袄子做得很细，面是藏青的细棉布，里子絮了一层均匀的薄棉，领口和袖口都用同色布条包了边，穿在身上又暖又贴身。</p>
她第一回穿这袄子去讲堂时，几个同窗围着看了半天，说“祝兄你这袄子做得比铺子里买的还妥帖”。</p>
祝英台含糊应着，心里却甜丝丝的，想着母亲一针一线缝这件袄子时，大约是比着去年给她裁的那件旧衣量了尺寸，不然不会这样合身。</p>
梁山伯近来也有些变化。</p>
他从前穿衣裳总是将就，袖口磨了毛也不在意，如今却不知什么时候把那件青灰长袍的袖口重新收了边，又换了一枚新的素面银簪绾发。</p>
有同窗打趣他“梁兄最近倒是讲究起来了”，他便笑着含糊过去，说“入冬了，总得体面些”。</p>
祝英台坐在旁边翻书，一个字也没接，可手里的书页半天没翻过去。</p>
这天午后，梁山伯从山长处回来，手里多了一封信。</p>
他拆开看了一眼，脸上便浮起一层笑意，快步走到祝英台学舍门口，隔着门板喊了一声：“祝兄，我娘来信了。”</p>
祝英台正在屋里对着炭盆烘墨，闻言搁下墨锭，开了门。</p>
梁山伯站在廊下，手里拿着那张信纸，</p>
眉梢眼角的喜色藏都藏不住。</p>
他把信递过来，说：“你看，我娘说家里今年收了新米，晒了腊肉，问我在书院吃得好不好、睡得暖不暖。</p>
还问我——”</p>
他顿了顿，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，“还问我有没有交到可靠的朋友。”</p>
祝英台接过信纸看了看，那纸上的字迹端正而朴素，字里行间都是母亲对远方儿子的细碎挂念。</p>
她看完后把信还给他，两人并肩在廊下站着。</p>
冬日的风从檐角灌进来，带着远处山间松柏的清苦气息，把廊下的铁马吹得叮叮作响。</p>
“你娘的字，跟你有点像。”祝英台说。</p>
“我小时候的功课都是她启蒙的。”梁山伯把那封信小心折好收进怀里，目光落在远处青灰色的山脊上，</p>
“我爹走得早，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个人撑着。我娘不容易。”</p>
祝英台侧头看了他一眼。</p>
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，没有刻意的感慨，可那种深埋在骨头里的牵挂，她听得出来。</p>
她想起母亲，想起她一个人在越州操持祝家庄上下的模样，想起她每次回信都只写寥寥几句话却字字妥当，想起她寄来的那件夹棉袄和一小包干桂花。</p>
“梁兄，”她忽然开口，</p>
“你若方便的话，回信的时候替我带一笔。就说……书院里有位同窗，谢她寄来的梅子，腌得极好。”</p>
梁山伯怔了一瞬，随即弯起嘴角，干脆地应道：“好。”</p>
那天晚上，两人各自在屋里写信。</p>
祝英台给苏晓晓写的那封比以往都长了些。</p>
她写了夹棉袄穿在身上正好，写了近来读了哪些书、写了山长新开了一门《史记》研读课，写了那只狸花猫最近总往她书箱上趴、把她的批注本蹭得都是猫毛。</p>
最后她写道：</p>
“娘，梁兄今天收到家信了。</p>
他娘问他在书院有没有交到可靠的朋友他，我说回信时替我谢她寄来的梅子。</p>
您那件袄子穿在身上，我总想起您坐在灯下缝它时候的样子。</p>
娘，我在这里一切都好，您别挂念。等明年开春书院结业了，我回去看您。”</p>
她搁下笔，将信纸晾干。</p>
窗外的夜色冷而清澈，隔壁院子的灯还亮着，映在窗纸上的光晕柔柔的一团。</p>
她吹熄了自己的灯，躺进被窝里，将母亲寄来的那枚平安符贴在胸口。</p>
符上的“顺遂”二字隔着衣料传来微微的糙感，像是母亲的手掌隔着千山万水，稳稳地按在她心口。</p>
第二天清晨，她推开门时，发现门槛上放着一只用旧布缝的小布袋，里面装了几块新买的炭。</p>
布袋的收口系得笨笨的，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。</p>
祝英台弯腰捡起来，掂了掂，约莫够烧好几个晚上。</p>
她抬头看向隔壁院子，那边的窗正开着一条缝，一只手从窗缝里伸出来摆了摆，然后很快缩了回去，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。</p>
祝英台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小布袋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</p>
她转身回屋，把布袋收进书箱里，和那包还剩半包的盐渍青梅搁在一起。</p>
然后她拿起书册，推开门，朝着讲堂的方向走去。</p>
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，将整座书院都浸在一层薄而清亮的暖色里。</p>
她走在廊下，步子不紧不慢，心中那种被什么温温地托着的感觉，从心口一直漫到了指尖。</p>
冬日的风擦着耳畔过去了，她却觉得这个冬天大约不会太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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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冬之后，万松书院的日子安静了许多。</p>
晨起时竹叶上结了薄霜，远山的轮廓被冷得发白的天光勾得格外分明。</p>
讲堂里炭盆烧得旺了，同窗们缩在各自的座位上读书写字，偶尔有人往盆里添一块炭，便有一小簇火星子噼啪着蹿上来，很快又安静地落回去。</p>
祝英台近来添了一件夹棉的长袄，是苏晓晓从越州寄来的。</p>
袄子做得很细，面是藏青的细棉布，里子絮了一层均匀的薄棉，领口和袖口都用同色布条包了边，穿在身上又暖又贴身。</p>
她第一回穿这袄子去讲堂时，几个同窗围着看了半天，说“祝兄你这袄子做得比铺子里买的还妥帖”。</p>
祝英台含糊应着，心里却甜丝丝的，想着母亲一针一线缝这件袄子时，大约是比着去年给她裁的那件旧衣量了尺寸，不然不会这样合身。</p>
梁山伯近来也有些变化。</p>
他从前穿衣裳总是将就，袖口磨了毛也不在意，如今却不知什么时候把那件青灰长袍的袖口重新收了边，又换了一枚新的素面银簪绾发。</p>
有同窗打趣他“梁兄最近倒是讲究起来了”，他便笑着含糊过去，说“入冬了，总得体面些”。</p>
祝英台坐在旁边翻书，一个字也没接，可手里的书页半天没翻过去。</p>
这天午后，梁山伯从山长处回来，手里多了一封信。</p>
他拆开看了一眼，脸上便浮起一层笑意，快步走到祝英台学舍门口，隔着门板喊了一声：“祝兄，我娘来信了。”</p>
祝英台正在屋里对着炭盆烘墨，闻言搁下墨锭，开了门。</p>
梁山伯站在廊下，手里拿着那张信纸，</p>
眉梢眼角的喜色藏都藏不住。</p>
他把信递过来，说：“你看，我娘说家里今年收了新米，晒了腊肉，问我在书院吃得好不好、睡得暖不暖。</p>
还问我——”</p>
他顿了顿，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，“还问我有没有交到可靠的朋友。”</p>
祝英台接过信纸看了看，那纸上的字迹端正而朴素，字里行间都是母亲对远方儿子的细碎挂念。</p>
她看完后把信还给他，两人并肩在廊下站着。</p>
冬日的风从檐角灌进来，带着远处山间松柏的清苦气息，把廊下的铁马吹得叮叮作响。</p>
“你娘的字，跟你有点像。”祝英台说。</p>
“我小时候的功课都是她启蒙的。”梁山伯把那封信小心折好收进怀里，目光落在远处青灰色的山脊上，</p>
“我爹走得早，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个人撑着。我娘不容易。”</p>
祝英台侧头看了他一眼。</p>
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，没有刻意的感慨，可那种深埋在骨头里的牵挂，她听得出来。</p>
她想起母亲，想起她一个人在越州操持祝家庄上下的模样，想起她每次回信都只写寥寥几句话却字字妥当，想起她寄来的那件夹棉袄和一小包干桂花。</p>
“梁兄，”她忽然开口，</p>
“你若方便的话，回信的时候替我带一笔。就说……书院里有位同窗，谢她寄来的梅子，腌得极好。”</p>
梁山伯怔了一瞬，随即弯起嘴角，干脆地应道：“好。”</p>
那天晚上，两人各自在屋里写信。</p>
祝英台给苏晓晓写的那封比以往都长了些。</p>
她写了夹棉袄穿在身上正好，写了近来读了哪些书、写了山长新开了一门《史记》研读课，写了那只狸花猫最近总往她书箱上趴、把她的批注本蹭得都是猫毛。</p>
最后她写道：</p>
“娘，梁兄今天收到家信了。</p>
他娘问他在书院有没有交到可靠的朋友他，我说回信时替我谢她寄来的梅子。</p>
您那件袄子穿在身上，我总想起您坐在灯下缝它时候的样子。</p>
娘，我在这里一切都好，您别挂念。等明年开春书院结业了，我回去看您。”</p>
她搁下笔，将信纸晾干。</p>
窗外的夜色冷而清澈，隔壁院子的灯还亮着，映在窗纸上的光晕柔柔的一团。</p>
她吹熄了自己的灯，躺进被窝里，将母亲寄来的那枚平安符贴在胸口。</p>
符上的“顺遂”二字隔着衣料传来微微的糙感，像是母亲的手掌隔着千山万水，稳稳地按在她心口。</p>
第二天清晨，她推开门时，发现门槛上放着一只用旧布缝的小布袋，里面装了几块新买的炭。</p>
布袋的收口系得笨笨的，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。</p>
祝英台弯腰捡起来，掂了掂，约莫够烧好几个晚上。</p>
她抬头看向隔壁院子，那边的窗正开着一条缝，一只手从窗缝里伸出来摆了摆，然后很快缩了回去，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。</p>
祝英台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小布袋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</p>
她转身回屋，把布袋收进书箱里，和那包还剩半包的盐渍青梅搁在一起。</p>
然后她拿起书册，推开门，朝着讲堂的方向走去。</p>
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，将整座书院都浸在一层薄而清亮的暖色里。</p>
她走在廊下，步子不紧不慢，心中那种被什么温温地托着的感觉，从心口一直漫到了指尖。</p>
冬日的风擦着耳畔过去了，她却觉得这个冬天大约不会太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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