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章 围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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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过半，万松书院里年味渐浓。</p>
山长给每个学子发了半斤腊肉、一包冬笋和一壶黄酒，算是书院年礼。</p>
膳房也加了几道荤菜，晚餐时锅里炖着大块萝卜和排骨，热腾腾的白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，把整间屋子都熏得暖融融的。</p>
同窗们三三两两聚在学舍里围炉夜话，有人家离的近已经收拾行囊准备回去过年，有人路远不便走的便留在书院守岁。</p>
祝英台原打算回越州，可苏晓晓来信说年前族里有几桩大事要操持，</p>
怕她来回奔波赶上下雨路滑，让她安心留在杭州过年，等开春路好走了再回来也不迟。</p>
信末附了一句“你父亲听说书院伙食不差，说那就多待一阵，把那些经义再读透些”。</p>
祝英台看着那行字，知道父亲嘴上硬气，心里大约也是怕她路上不安全。</p>
梁山伯也没有回去。</p>
他家在会稽，与越州邻郡，但母亲来信说雪天路远，来年开春再回不迟，省得路上颠簸。</p>
于是两人便都留在了书院，成了那十几个“留守学子”中的两个。</p>
除夕那天下午，杭州城落了薄雪。</p>
雪花不大，细细碎碎地飘着，落在书院灰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。</p>
讲堂不开课，同窗们各自在屋里写春联、剪窗花。</p>
祝英台写了一副，上联是“竹径风清闻鹤唳”，下联是“松窗月朗照书声”，写完自己看了看，觉得下联末尾若换成“见君颜”意思更巧，可到底没敢写出来，只在心里转了一圈便作罢了。</p>
傍晚，两人在祝英台那间小屋里围炉。</p>
炭盆里烧着梁山伯前两天新买的炭，火头旺得很，偶尔有火星子从盆沿蹦出来，落在青石地面上闪一下便灭了。</p>
祝英台把苏晓晓寄来的那包干桂花取了一小撮搁在茶壶里，冲了两盏桂花茶。</p>
梁山伯则从怀里掏出一只用油纸裹着的烧鸡，说是早上托膳房大娘从城中带回来的，还热乎着。</p>
他又从袖中摸出一小包糖炒栗子，纸包被他的体温焐得热热的，栗子壳油亮油亮的。</p>
“你哪来这些？”祝英台接过栗子，剥了一颗，壳一捏就碎了，金黄的栗肉滚进掌心。</p>
“前几日帮陈公子抄了一份急用的文书，他非塞了钱给我，我便买了这些。”</p>
梁山伯撕下一只鸡腿递过来，自己掰了块鸡胸肉嚼着，“过年嘛，总不能光吃膳房那锅萝卜。”</p>
祝英台咬了一口鸡腿，皮酥肉嫩，带着一点花椒和盐的香气。</p>
她嚼着嚼着忽然想笑——从前在祝家庄过年，桌上摆的都是精致的八碟八碗，鸡鸭鱼肉样样齐全，她却从来没觉得哪顿饭吃得这样有滋味。</p>
大约是那时旁边坐的人多，可真正跟她一起吃的，却没有几个。</p>
两人吃着喝着，窗外的雪渐渐停了。</p>
夜渐渐深了，远处城中传来零零星星的爆竹声，隔着山水和城墙，闷闷的，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敲着鼓。</p>
炭盆里的火慢慢暗下去，只剩下通红的炭块在灰烬间明明灭灭，映着两人的脸，一半明一半暗。</p>
“英台。”梁山伯忽然开口。</p>
他如今私下里已经不再叫她“祝兄”了，只在白天当着旁人的面才改口。</p>
“嗯？”</p>
“我想明年结业之后，先回家一趟，把我娘安顿好。”他望着炭盆里那点残火，语气认真得像在备课，</p>
“然后就去越州找你。到时候我若考不上功名，就在越州找个教书的差事，若考上了，便请调去越州附近任职。</p>
总之——我不跟你隔太远。”</p>
祝英台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。</p>
她低头看着杯中已经凉透的桂花茶，那几片浅金色的花瓣安安静静地沉在杯底，像是已经在梦里扎下了根。</p>
她抬起眼看他，炉火的红光映在他侧脸上，将他原本就温润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。</p>
“那若是我娘不同意呢？”她问。</p>
梁山伯想了想，老老实实地答道：“那我就求到她同意为止。</p>
她若嫌我穷，我就多教几年书攒些家底。她若嫌我远，我就把家搬到越州去。</p>
总之——我人在这儿，跑不了的。”</p>
祝英台低下头去，把脸埋进茶杯里，半天没抬起来。</p>
她的耳根被炉火烤得发烫，心口那团软软的东西涨得满满当当，几乎要从喉咙里溢出来。</p>
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句：“那你也得先见见我娘。我娘那个人，眼睛利得很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梁山伯笑了起来，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坦然，</p>
“上回你母亲寄来的那件夹棉袄，你穿在身上正正好。</p>
我后来量了量自己冬天穿的袄子，发现她给你做衣裳时连一分的余量都没多放。一个能这样细心的母亲，大约不会太难为我。”</p>
祝英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，可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。</p>
她伸手从炭盆边拾起一颗还没剥的栗子，朝他轻轻丢了过去。梁山伯稳稳接住，嘿嘿一笑，剥开吃了。</p>
守岁到后半夜，两人都有些乏了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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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英台靠着椅背打了个盹，醒来时发现肩上多了一件青灰色的外袍。</p>
那袍子洗得软而旧，袖口收过边，带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墨和炭火混合的味道。</p>
她回头看了一眼，梁山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，炭盆里的火也快熄了，只剩最后一点暗红的余烬。</p>
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只小布袋，里面装着几块新炭和一小包没拆开的糖炒栗子。</p>
祝英台弯腰把布袋拾起来，收进书箱里。</p>
她端起那件外袍，叠好放在膝上，然后推开门。</p>
外面天色还暗着，可东边的天际线上已经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灰白。</p>
雪后的空气清冽得像被水洗过，远处城中传来新岁第一声钟响，沉沉的，荡过湖面，传进书院，落在她的窗台上。</p>
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，晨风拂过脸颊，凉丝丝的，却已经不扎人了。</p>
她转身回屋，坐到案前，提笔写下新年的第一封信。</p>
收信人是越州祝家庄的祝夫人。</p>
她只写了一行字：</p>
“母亲，新年好。今晨下了雪，很干净。</p>
梁兄昨夜给我留了一件他的外袍，我叠好了，收在箱子里。</p>
开春我回去给您瞧瞧他。您若见了，一定明白我为什么这样说。”</p>
她把信折好，封上口，然后推开窗。</p>
院中那丛竹子被雪压弯了腰，此刻正一点一点地往上弹，雪块簌簌地落下来，溅起一小片碎银似的光。</p>
她看着那片雪后的晨光一寸一寸地铺满庭院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将新岁第一天那口清冽而新鲜的空气满满地纳进胸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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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过半，万松书院里年味渐浓。</p>
山长给每个学子发了半斤腊肉、一包冬笋和一壶黄酒，算是书院年礼。</p>
膳房也加了几道荤菜，晚餐时锅里炖着大块萝卜和排骨，热腾腾的白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，把整间屋子都熏得暖融融的。</p>
同窗们三三两两聚在学舍里围炉夜话，有人家离的近已经收拾行囊准备回去过年，有人路远不便走的便留在书院守岁。</p>
祝英台原打算回越州，可苏晓晓来信说年前族里有几桩大事要操持，</p>
怕她来回奔波赶上下雨路滑，让她安心留在杭州过年，等开春路好走了再回来也不迟。</p>
信末附了一句“你父亲听说书院伙食不差，说那就多待一阵，把那些经义再读透些”。</p>
祝英台看着那行字，知道父亲嘴上硬气，心里大约也是怕她路上不安全。</p>
梁山伯也没有回去。</p>
他家在会稽，与越州邻郡，但母亲来信说雪天路远，来年开春再回不迟，省得路上颠簸。</p>
于是两人便都留在了书院，成了那十几个“留守学子”中的两个。</p>
除夕那天下午，杭州城落了薄雪。</p>
雪花不大，细细碎碎地飘着，落在书院灰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。</p>
讲堂不开课，同窗们各自在屋里写春联、剪窗花。</p>
祝英台写了一副，上联是“竹径风清闻鹤唳”，下联是“松窗月朗照书声”，写完自己看了看，觉得下联末尾若换成“见君颜”意思更巧，可到底没敢写出来，只在心里转了一圈便作罢了。</p>
傍晚，两人在祝英台那间小屋里围炉。</p>
炭盆里烧着梁山伯前两天新买的炭，火头旺得很，偶尔有火星子从盆沿蹦出来，落在青石地面上闪一下便灭了。</p>
祝英台把苏晓晓寄来的那包干桂花取了一小撮搁在茶壶里，冲了两盏桂花茶。</p>
梁山伯则从怀里掏出一只用油纸裹着的烧鸡，说是早上托膳房大娘从城中带回来的，还热乎着。</p>
他又从袖中摸出一小包糖炒栗子，纸包被他的体温焐得热热的，栗子壳油亮油亮的。</p>
“你哪来这些？”祝英台接过栗子，剥了一颗，壳一捏就碎了，金黄的栗肉滚进掌心。</p>
“前几日帮陈公子抄了一份急用的文书，他非塞了钱给我，我便买了这些。”</p>
梁山伯撕下一只鸡腿递过来，自己掰了块鸡胸肉嚼着，“过年嘛，总不能光吃膳房那锅萝卜。”</p>
祝英台咬了一口鸡腿，皮酥肉嫩，带着一点花椒和盐的香气。</p>
她嚼着嚼着忽然想笑——从前在祝家庄过年，桌上摆的都是精致的八碟八碗，鸡鸭鱼肉样样齐全，她却从来没觉得哪顿饭吃得这样有滋味。</p>
大约是那时旁边坐的人多，可真正跟她一起吃的，却没有几个。</p>
两人吃着喝着，窗外的雪渐渐停了。</p>
夜渐渐深了，远处城中传来零零星星的爆竹声，隔着山水和城墙，闷闷的，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敲着鼓。</p>
炭盆里的火慢慢暗下去，只剩下通红的炭块在灰烬间明明灭灭，映着两人的脸，一半明一半暗。</p>
“英台。”梁山伯忽然开口。</p>
他如今私下里已经不再叫她“祝兄”了，只在白天当着旁人的面才改口。</p>
“嗯？”</p>
“我想明年结业之后，先回家一趟，把我娘安顿好。”他望着炭盆里那点残火，语气认真得像在备课，</p>
“然后就去越州找你。到时候我若考不上功名，就在越州找个教书的差事，若考上了，便请调去越州附近任职。</p>
总之——我不跟你隔太远。”</p>
祝英台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。</p>
她低头看着杯中已经凉透的桂花茶，那几片浅金色的花瓣安安静静地沉在杯底，像是已经在梦里扎下了根。</p>
她抬起眼看他，炉火的红光映在他侧脸上，将他原本就温润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。</p>
“那若是我娘不同意呢？”她问。</p>
梁山伯想了想，老老实实地答道：“那我就求到她同意为止。</p>
她若嫌我穷，我就多教几年书攒些家底。她若嫌我远，我就把家搬到越州去。</p>
总之——我人在这儿，跑不了的。”</p>
祝英台低下头去，把脸埋进茶杯里，半天没抬起来。</p>
她的耳根被炉火烤得发烫，心口那团软软的东西涨得满满当当，几乎要从喉咙里溢出来。</p>
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句：“那你也得先见见我娘。我娘那个人，眼睛利得很。”</p>
“我知道。”梁山伯笑了起来，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坦然，</p>
“上回你母亲寄来的那件夹棉袄，你穿在身上正正好。</p>
我后来量了量自己冬天穿的袄子，发现她给你做衣裳时连一分的余量都没多放。一个能这样细心的母亲，大约不会太难为我。”</p>
祝英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，可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。</p>
她伸手从炭盆边拾起一颗还没剥的栗子，朝他轻轻丢了过去。梁山伯稳稳接住，嘿嘿一笑，剥开吃了。</p>
守岁到后半夜，两人都有些乏了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祝英台靠着椅背打了个盹，醒来时发现肩上多了一件青灰色的外袍。</p>
那袍子洗得软而旧，袖口收过边，带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墨和炭火混合的味道。</p>
她回头看了一眼，梁山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，炭盆里的火也快熄了，只剩最后一点暗红的余烬。</p>
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只小布袋，里面装着几块新炭和一小包没拆开的糖炒栗子。</p>
祝英台弯腰把布袋拾起来，收进书箱里。</p>
她端起那件外袍，叠好放在膝上，然后推开门。</p>
外面天色还暗着，可东边的天际线上已经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灰白。</p>
雪后的空气清冽得像被水洗过，远处城中传来新岁第一声钟响，沉沉的，荡过湖面，传进书院，落在她的窗台上。</p>
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，晨风拂过脸颊，凉丝丝的，却已经不扎人了。</p>
她转身回屋，坐到案前，提笔写下新年的第一封信。</p>
收信人是越州祝家庄的祝夫人。</p>
她只写了一行字：</p>
“母亲，新年好。今晨下了雪，很干净。</p>
梁兄昨夜给我留了一件他的外袍，我叠好了，收在箱子里。</p>
开春我回去给您瞧瞧他。您若见了，一定明白我为什么这样说。”</p>
她把信折好，封上口，然后推开窗。</p>
院中那丛竹子被雪压弯了腰，此刻正一点一点地往上弹，雪块簌簌地落下来，溅起一小片碎银似的光。</p>
她看着那片雪后的晨光一寸一寸地铺满庭院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将新岁第一天那口清冽而新鲜的空气满满地纳进胸膛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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