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子母双煞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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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停在县医院门口时，天色已经暗了。</p>
姚池推开车门，抬头看了一眼。五层楼，地震里没塌，算是命硬。外墙裂得跟蜘蛛网似的，几扇窗户糊着塑料布，风一吹就鼓起来，啪啪响。</p>
走廊里灯光惨白，消毒水的味道底下，还藏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，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。三楼病房门开着，赵明远推门进去，姚池跟在后面。</p>
床上两个人。</p>
张德宏靠在床头，脸上缠着绷带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条缝的嘴。他看见来人，眼神闪了一下——像被风吹灭的火柴头——然后迅速熄灭，变成一片死灰。</p>
旁边那张床上，苏晓侧躺着，脸朝墙。被子裹得紧紧的，像怕什么东西从背后靠近她。</p>
“又来了？”张德宏的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喉咙，“你们还想问什么？”</p>
姚池没说话。他扫了一眼病房，拖过一把塑料凳坐下。从兜里掏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，咬了咬烟嘴，又放了回去。墙上贴着禁烟标志，他看了一眼，把烟盒拍在桌上。</p>
“她今晚会来吗？”</p>
张德宏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。像被电打了一样，整个人弹了一下，又缩回去。</p>
他闭上眼睛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才挤出声音：“每天……每天凌晨三点，准时。她抱着肚子，浑身是血，就那么站着。她什么都不做，就是看着我，问那个问题。”</p>
“你回答了？”</p>
“我回答了！”张德宏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，带着哭腔，像被人掐住了喉咙，“我说我错了，我说我不是人，我说我一时糊涂……可她听不懂！她根本听不懂！她只是重复那句话，一遍又一遍，一直重复到天亮！”</p>
他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，像一根绷断的弦。</p>
苏晓在旁边的床上缩了缩，没有转身，但被子下的身体明显在发抖。</p>
姚池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玻璃上有一道裂缝，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。他透过裂缝往外看，远处山体滑坡的痕迹清晰可见，大片黄土裸露着，像被剥了皮的大地。</p>
“她不是听不懂。”姚池轻声说，声音很轻，但很稳，“她是不想听。”</p>
病房安静下来。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，像有人在远处叹气。</p>
过了很久，姚池转过身：“今晚，我在这里等。”</p>
赵明远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姚池抬手制止了他。</p>
傍晚的时候，姚池在病房里支了张行军床。赵明远出去买盒饭回来，两个人就着矿泉水，坐在床边草草吃完。塑料饭盒很薄，米饭硬邦邦的，菜也凉了，但他们都没抱怨。</p>
窗外，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。远处的废墟里，有些平房亮着灯，偶尔能听见狗叫声。这座小县城在黑暗里小心翼翼地呼吸着，像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，动作很轻，怕惊动什么。</p>
夜里十一点，张德宏和苏晓都睡着了，也许是药物作用，也许是连续几天的折磨让他们精疲力竭。张德宏的呼吸很重，带着痰音，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运转。</p>
苏晓偶尔翻个身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，听不清。</p>
姚池靠在行军床上，打开手机。赵明远发来的照片还在，他从头翻到尾，倒塌的楼房，断裂的预制板，散落的婴儿用品。有一张照片里，一件粉色的婴儿连体衣挂在扭曲的钢筋上，像一面小小的旗帜，在风里飘着。</p>
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，然后关掉手机，闭上眼睛。</p>
凌晨两点五十分。</p>
姚池突然醒了。</p>
不是被声音吵醒的，是被一种感觉。空气突然变冷了，不是空调那种冷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，像有人往你的骨髓里灌冰水。</p>
他睁开眼睛，看向病房中央。</p>
天花板的日光灯开始闪烁。一明一暗，一明一暗，像呼吸一样有节奏。每一次熄灭，病房的轮廓就变得模糊，仿佛一切都看不真切。</p>
张德宏突然惊醒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。那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闷在喉咙里，发不出来却又憋得难受。他死死盯着房间角落，整个人缩成一团，绷带下露出的眼睛里满是恐惧。</p>
姚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</p>
一个女人的身影，从墙角慢慢浮现。</p>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孕妇裙，肚子高高隆起，像揣着一个西瓜。鲜血从裙摆上滴落，吧嗒，吧嗒，吧嗒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，但很快又诡异地消失，像被地板吸了进去。</p>
她的脸色苍白如纸，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但露出的那半张脸还能看出轮廓——生前应该是个好看的女人。一双眼睛异常明亮，像两盏灯，亮得不像一个死人该有的眼睛。</p>
她一步一步走到张德宏床前，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，脚印亮了一下，又淡下去，消失无踪。</p>
“德宏。”她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哄孩子入睡，又像是在说悄悄话，“为什么不救我们娘俩，而救你那个白月光前女友苏晓，为了她把我唯一的生路给断送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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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德宏已经说不出话。他拼命摇头，眼泪从绷带下滚落，顺着脸颊淌下来，滴在枕头上，洇出两团湿痕。</p>
姚池从行军床上站起来，慢慢走到女人身边。他的心跳得很快，能感觉到血管在脖子上突突地跳，但他的声音很稳：</p>
“林秀芝，我想和你谈谈。”</p>
女人转过头，第一次把目光从张德宏身上移开，看向姚池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，没有怨毒，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悲伤——像深不见底的井，里面装的都是眼泪。</p>
“你是谁？”</p>
“一个想知道真相的人。”姚池说，“我知道你死得很惨，我也知道他不值得你原谅。但你每天这样折磨他，也折磨你自己。你该走了。”</p>
林秀芝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，伸手轻轻抚摸。她的手指穿过血肉，接触到了什么，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，像是哭，又像是笑，但比哭还难看。</p>
“我走不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风拂过耳畔，“我的孩子还在这里。”</p>
姚池看着她的动作，突然明白了什么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过了很久，他轻声问：“你希望我做什么？”</p>
林秀芝沉默了一会儿，开口时声音很轻：“我要你带我去那个地方，地震发生的地方。让张德宏和苏晓一起来，我要他们跪在我和孩子死的地方，跪着忏悔。”</p>
??姚池没有马上接话。他看了眼病床上的张德宏，那人吓得浑身发抖，绷带下露出的眼睛里全是恐惧，像被逼到墙角的老鼠。他又看了看林秀芝，这个女人和她的孩子，两团困在人间的鬼火，散不开，也吹不灭。</p>
??“好。”姚池说，“我答应你。”</p>
??林秀芝盯着他看了几秒，那种目光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，然后她化成一股青烟，散了，只留下一股阴冷的气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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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停在县医院门口时，天色已经暗了。</p>
姚池推开车门，抬头看了一眼。五层楼，地震里没塌，算是命硬。外墙裂得跟蜘蛛网似的，几扇窗户糊着塑料布，风一吹就鼓起来，啪啪响。</p>
走廊里灯光惨白，消毒水的味道底下，还藏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，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。三楼病房门开着，赵明远推门进去，姚池跟在后面。</p>
床上两个人。</p>
张德宏靠在床头，脸上缠着绷带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条缝的嘴。他看见来人，眼神闪了一下——像被风吹灭的火柴头——然后迅速熄灭，变成一片死灰。</p>
旁边那张床上，苏晓侧躺着，脸朝墙。被子裹得紧紧的，像怕什么东西从背后靠近她。</p>
“又来了？”张德宏的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喉咙，“你们还想问什么？”</p>
姚池没说话。他扫了一眼病房，拖过一把塑料凳坐下。从兜里掏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，咬了咬烟嘴，又放了回去。墙上贴着禁烟标志，他看了一眼，把烟盒拍在桌上。</p>
“她今晚会来吗？”</p>
张德宏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。像被电打了一样，整个人弹了一下，又缩回去。</p>
他闭上眼睛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才挤出声音：“每天……每天凌晨三点，准时。她抱着肚子，浑身是血，就那么站着。她什么都不做，就是看着我，问那个问题。”</p>
“你回答了？”</p>
“我回答了！”张德宏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，带着哭腔，像被人掐住了喉咙，“我说我错了，我说我不是人，我说我一时糊涂……可她听不懂！她根本听不懂！她只是重复那句话，一遍又一遍，一直重复到天亮！”</p>
他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，像一根绷断的弦。</p>
苏晓在旁边的床上缩了缩，没有转身，但被子下的身体明显在发抖。</p>
姚池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玻璃上有一道裂缝，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。他透过裂缝往外看，远处山体滑坡的痕迹清晰可见，大片黄土裸露着，像被剥了皮的大地。</p>
“她不是听不懂。”姚池轻声说，声音很轻，但很稳，“她是不想听。”</p>
病房安静下来。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，像有人在远处叹气。</p>
过了很久，姚池转过身：“今晚，我在这里等。”</p>
赵明远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姚池抬手制止了他。</p>
傍晚的时候，姚池在病房里支了张行军床。赵明远出去买盒饭回来，两个人就着矿泉水，坐在床边草草吃完。塑料饭盒很薄，米饭硬邦邦的，菜也凉了，但他们都没抱怨。</p>
窗外，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。远处的废墟里，有些平房亮着灯，偶尔能听见狗叫声。这座小县城在黑暗里小心翼翼地呼吸着，像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，动作很轻，怕惊动什么。</p>
夜里十一点，张德宏和苏晓都睡着了，也许是药物作用，也许是连续几天的折磨让他们精疲力竭。张德宏的呼吸很重，带着痰音，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运转。</p>
苏晓偶尔翻个身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，听不清。</p>
姚池靠在行军床上，打开手机。赵明远发来的照片还在，他从头翻到尾，倒塌的楼房，断裂的预制板，散落的婴儿用品。有一张照片里，一件粉色的婴儿连体衣挂在扭曲的钢筋上，像一面小小的旗帜，在风里飘着。</p>
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，然后关掉手机，闭上眼睛。</p>
凌晨两点五十分。</p>
姚池突然醒了。</p>
不是被声音吵醒的，是被一种感觉。空气突然变冷了，不是空调那种冷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，像有人往你的骨髓里灌冰水。</p>
他睁开眼睛，看向病房中央。</p>
天花板的日光灯开始闪烁。一明一暗，一明一暗，像呼吸一样有节奏。每一次熄灭，病房的轮廓就变得模糊，仿佛一切都看不真切。</p>
张德宏突然惊醒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。那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闷在喉咙里，发不出来却又憋得难受。他死死盯着房间角落，整个人缩成一团，绷带下露出的眼睛里满是恐惧。</p>
姚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</p>
一个女人的身影，从墙角慢慢浮现。</p>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孕妇裙，肚子高高隆起，像揣着一个西瓜。鲜血从裙摆上滴落，吧嗒，吧嗒，吧嗒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，但很快又诡异地消失，像被地板吸了进去。</p>
她的脸色苍白如纸，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但露出的那半张脸还能看出轮廓——生前应该是个好看的女人。一双眼睛异常明亮，像两盏灯，亮得不像一个死人该有的眼睛。</p>
她一步一步走到张德宏床前，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，脚印亮了一下，又淡下去，消失无踪。</p>
“德宏。”她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哄孩子入睡，又像是在说悄悄话，“为什么不救我们娘俩，而救你那个白月光前女友苏晓，为了她把我唯一的生路给断送了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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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德宏已经说不出话。他拼命摇头，眼泪从绷带下滚落，顺着脸颊淌下来，滴在枕头上，洇出两团湿痕。</p>
姚池从行军床上站起来，慢慢走到女人身边。他的心跳得很快，能感觉到血管在脖子上突突地跳，但他的声音很稳：</p>
“林秀芝，我想和你谈谈。”</p>
女人转过头，第一次把目光从张德宏身上移开，看向姚池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，没有怨毒，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悲伤——像深不见底的井，里面装的都是眼泪。</p>
“你是谁？”</p>
“一个想知道真相的人。”姚池说，“我知道你死得很惨，我也知道他不值得你原谅。但你每天这样折磨他，也折磨你自己。你该走了。”</p>
林秀芝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，伸手轻轻抚摸。她的手指穿过血肉，接触到了什么，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，像是哭，又像是笑，但比哭还难看。</p>
“我走不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风拂过耳畔，“我的孩子还在这里。”</p>
姚池看着她的动作，突然明白了什么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过了很久，他轻声问：“你希望我做什么？”</p>
林秀芝沉默了一会儿，开口时声音很轻：“我要你带我去那个地方，地震发生的地方。让张德宏和苏晓一起来，我要他们跪在我和孩子死的地方，跪着忏悔。”</p>
??姚池没有马上接话。他看了眼病床上的张德宏，那人吓得浑身发抖，绷带下露出的眼睛里全是恐惧，像被逼到墙角的老鼠。他又看了看林秀芝，这个女人和她的孩子，两团困在人间的鬼火，散不开，也吹不灭。</p>
??“好。”姚池说，“我答应你。”</p>
??林秀芝盯着他看了几秒，那种目光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，然后她化成一股青烟，散了，只留下一股阴冷的气息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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