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找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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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初的长白山，雪化了大半。</p>
向阳坡上的雪壳子已经变成了湿漉漉的黑泥地，踩上去吧唧吧唧响，鞋底沾满了黏糊糊的腐殖土。背阴坡还留着几片残雪，白花花地嵌在树根和石头缝里，像一块块没化完的补丁。风吹过来已经不是冬天那种割脸的冷劲儿了，带着一股子泥土翻新的潮润气，混着枯草底下钻出来的新鲜草芽的涩味儿。</p>
赵铁军出门之前去找了一趟二叔。赵万海昨晚上那顿酒的后劲儿还在，早上起来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，听见赵铁军问找棒槌往哪个方向走，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，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：柞树和椴树混着长的阴坡，不要阳坡，阳坡的棒槌瘦。你去找那种树底下腐殖土厚的地方，摸摸土底下是不是松软的，松软的才有货。说完裹紧被子又缩回去了。</p>
赵铁军记在心里，背上背篓出了门。黑风从院门口站起来抖了抖毛，跟在他脚后跟位置。一人一狗沿着屯子后面的山路往西走，走了约莫三里地，翻过一道山梁，面前出现一片混交林——左手边是柞树，右手边是椴树，两片林子交界的地方有一道不算陡的坡，正对着东北方向，太阳从南边照过来的时候坡面被树冠挡住了大半，属于典型的阴坡。</p>
赵铁军放慢了步子，跟黑风说了句找棒槌。黑风耳朵转了转，鼻尖贴到地面上，开始一寸一寸地嗅。赵铁军自己也弯着腰走，目光从树根底下的腐殖土表面一寸一寸地扫过去。二叔说过，找棒槌不能急，一急就漏货，得耐着性子慢慢趟。棒槌幼苗小的时候叶子和周围的杂草差不多，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，只有经验丰富的老药农才能在满地的野草里一眼认出来。</p>
赵铁军这辈子没有找棒槌的经验，但他上辈子在边境地区执行任务时跟着当地的山民进山采过草药，知道怎么观察植物群落的分布规律——某种药材周围往往伴生着特定的植物群。人参在东北的生长习性很挑剔，它不喜欢强光直射，喜欢疏松肥沃的腐殖土，喜欢有柞树和椴树遮荫的环境，而且通常长在坡度不太大、排水良好的地方。</p>
他沿着坡面慢慢往前走，每走十来步就停下来扫视一圈地面。黑风在他侧前方探着路，偶尔停下来闻一闻某处泥土，然后抬头看看赵铁军，等他也蹲下来察看过那片地方才继续往前走。走走停停持续了大半个钟头，赵铁军的腰弯得发酸，眼睛在满地的枯草和苔藓之间搜得发涩，但始终没看见任何像人参幼苗的东西。</p>
他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脊背，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形。这面坡朝着东北，但坡度比二叔说的不太陡要大一些，上方的树冠虽然密，但下方的腐殖土被雨水冲刷过，表面有一层浅浅的冲沟。赵铁军转了个方向，沿着坡面横着走了一段，坡度放缓了一些，脚下的腐殖土明显厚了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像踩着一层厚棉被。</p>
他重新弯腰继续搜寻。这一片地段的树更密，柞树和椴树交错生长，树冠层层叠叠地遮着天光，地面上只有零星的碎光斑洒在枯叶之间。赵铁军扫了两圈，正要把目光移开换个方向，忽然发现黑风不走了。</p>
黑风蹲在五六步外一棵老柞树根底下，脑袋低着，鼻尖凑在一小片黑褐色的腐殖土表面反复抽动，抽了两下又抬头看了看赵铁军，尾巴尖轻轻晃了晃。赵铁军走过去蹲下来，顺着黑风示意的方向看过去——那片腐殖土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，表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去年落的柞树叶，叶子底下微微隆起，像有什么东西从土里钻出来顶开了落叶。</p>
赵铁军伸出手指，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层枯叶，又用指肚拨开表层的浮土。动作很轻，一根一寸来长的细茎从土里露出来，淡绿色，茎顶端分开三片复叶，每一片复叶又由三片小叶组成，叶片边缘呈细密的锯齿状，表面有一层细绒，在碎光里泛着柔和的绿。茎的根部微微膨大，连着下面更深处的肉质根。</p>
三花。</p>
赵铁军的手指停住了。他屏着呼吸把周围更多枯叶拨开，确认了这株幼苗的形态——三片复叶，每一片由三张小叶组成，整体株高不到两寸。按照二叔教的分类标准，野生人参从种子破土开始算，第一年长出一片复叶叫一片叶，第二年两片复叶叫二片叶，第三年三片复叶就是。这株三花正好三年生，还远没到能采挖的年份。</p>
赵铁军没有碰那株幼苗的根部。他只是用手指把周围的腐殖土拢了拢，让那株三花的根系被土层覆盖得更实一些，然后从背篓里摸出一小截红布条——出门前赵母给的，说进山带点红布吉利。赵铁军把红布条拴在那棵老柞树朝南一侧的枝条上，打了个结实的活扣，系得不高不矮，回头来一眼就能看见。他又在红布条下方的树干上用小刀划了一横，作为年份记号。</p>
做完标记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低头又看了那株三花一眼。细茎顶端的复叶在风里微微颤了颤，三片小叶分开的角度精巧又对称，晨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照在叶片上，叶脉清晰可见。赵铁军蹲在那儿看了几息，心里盘算了一下。三年苗，至少再长四年才能到四品叶五品叶的品级，那会儿才有采挖的价值。野生人参这东西急不得，它一年就长那么一截，拔苗助长没用，只能等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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棒槌这东西，三年苗七年货，急不得。赵铁军自言自语着站起来，冲黑风招了一下手，记着这地方，过两年再来看。</p>
黑风在那棵老柞树底下绕了一圈，记住了气味，然后转身跟上赵铁军继续沿着坡面往前走。赵铁军把刚才的发现记在心里，继续弯腰搜寻。这一片阴坡的腐殖土厚实，遮光条件也好，既然能长出一株三花，周围说不定还有别的。</p>
果然，又走了不到百步，赵铁军在一棵老椴树根旁边发现了第二株。这一株比刚才那株大了一圈，复叶四片，每一片五张小叶——或者二甲子之间的过渡形态，大约四五年的苗龄。赵铁军弯腰确认了形态之后照样做了标记，用红布条系在椴树干上，又在树皮上划了一横。</p>
再往前走，赵铁军的眼睛已经养出了感觉，在枯叶和杂草之间分辨人参幼苗的准确率越来越高。一上午的时间，他在这片阴坡上陆续发现了六株人参幼苗，最小的是一株二片叶（两年生），最大的一株已经长出了五片复叶，每一片由五张小叶组成——五品叶，苗龄至少七八年往上。那株五品叶长在一丛灌木根部的背风处，周围被一层厚实的苔藓覆盖着，赵铁军拨开苔藓看见那株参的时候，呼吸顿了一下。</p>
五品叶，八到十年的野生人参。这株要是再长五年到十年，挖出来至少能卖上三位数甚至四位数的价钱。他伸手触碰了一下那株参叶片上方覆盖着的苔藓和枯叶，确认它生长良好，然后像前几株一样做好了标记，拴上红布条，树干上刻了年份。</p>
赵铁军蹲在那株五品叶前面歇了一会儿，从背篓里掏出水囊喝了两口水，又把掰碎的饼条扔了几块给黑风。黑风蹲在旁边嚼着饼条，尾巴扫着地面，耳朵竖着听林子里的动静。</p>
赵铁军靠着树干坐着，目光越过那株五品叶的植株顶部望向远处更深的林子。那片林子他还没进去过，从脚下的坡面往下延伸，腐殖土越来越厚，树冠越来越密，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朽木混合着苔藓的潮湿气息，是人参最</p>
四月初的长白山，雪化了大半。</p>
向阳坡上的雪壳子已经变成了湿漉漉的黑泥地，踩上去吧唧吧唧响，鞋底沾满了黏糊糊的腐殖土。背阴坡还留着几片残雪，白花花地嵌在树根和石头缝里，像一块块没化完的补丁。风吹过来已经不是冬天那种割脸的冷劲儿了，带着一股子泥土翻新的潮润气，混着枯草底下钻出来的新鲜草芽的涩味儿。</p>
赵铁军出门之前去找了一趟二叔。赵万海昨晚上那顿酒的后劲儿还在，早上起来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，听见赵铁军问找棒槌往哪个方向走，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，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：柞树和椴树混着长的阴坡，不要阳坡，阳坡的棒槌瘦。你去找那种树底下腐殖土厚的地方，摸摸土底下是不是松软的，松软的才有货。说完裹紧被子又缩回去了。</p>
赵铁军记在心里，背上背篓出了门。黑风从院门口站起来抖了抖毛，跟在他脚后跟位置。一人一狗沿着屯子后面的山路往西走，走了约莫三里地，翻过一道山梁，面前出现一片混交林——左手边是柞树，右手边是椴树，两片林子交界的地方有一道不算陡的坡，正对着东北方向，太阳从南边照过来的时候坡面被树冠挡住了大半，属于典型的阴坡。</p>
赵铁军放慢了步子，跟黑风说了句找棒槌。黑风耳朵转了转，鼻尖贴到地面上，开始一寸一寸地嗅。赵铁军自己也弯着腰走，目光从树根底下的腐殖土表面一寸一寸地扫过去。二叔说过，找棒槌不能急，一急就漏货，得耐着性子慢慢趟。棒槌幼苗小的时候叶子和周围的杂草差不多，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，只有经验丰富的老药农才能在满地的野草里一眼认出来。</p>
赵铁军这辈子没有找棒槌的经验，但他上辈子在边境地区执行任务时跟着当地的山民进山采过草药，知道怎么观察植物群落的分布规律——某种药材周围往往伴生着特定的植物群。人参在东北的生长习性很挑剔，它不喜欢强光直射，喜欢疏松肥沃的腐殖土，喜欢有柞树和椴树遮荫的环境，而且通常长在坡度不太大、排水良好的地方。</p>
他沿着坡面慢慢往前走，每走十来步就停下来扫视一圈地面。黑风在他侧前方探着路，偶尔停下来闻一闻某处泥土，然后抬头看看赵铁军，等他也蹲下来察看过那片地方才继续往前走。走走停停持续了大半个钟头，赵铁军的腰弯得发酸，眼睛在满地的枯草和苔藓之间搜得发涩，但始终没看见任何像人参幼苗的东西。</p>
他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脊背，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形。这面坡朝着东北，但坡度比二叔说的不太陡要大一些，上方的树冠虽然密，但下方的腐殖土被雨水冲刷过，表面有一层浅浅的冲沟。赵铁军转了个方向，沿着坡面横着走了一段，坡度放缓了一些，脚下的腐殖土明显厚了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像踩着一层厚棉被。</p>
他重新弯腰继续搜寻。这一片地段的树更密，柞树和椴树交错生长，树冠层层叠叠地遮着天光，地面上只有零星的碎光斑洒在枯叶之间。赵铁军扫了两圈，正要把目光移开换个方向，忽然发现黑风不走了。</p>
黑风蹲在五六步外一棵老柞树根底下，脑袋低着，鼻尖凑在一小片黑褐色的腐殖土表面反复抽动，抽了两下又抬头看了看赵铁军，尾巴尖轻轻晃了晃。赵铁军走过去蹲下来，顺着黑风示意的方向看过去——那片腐殖土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，表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去年落的柞树叶，叶子底下微微隆起，像有什么东西从土里钻出来顶开了落叶。</p>
赵铁军伸出手指，小心翼翼地拨开那层枯叶，又用指肚拨开表层的浮土。动作很轻，一根一寸来长的细茎从土里露出来，淡绿色，茎顶端分开三片复叶，每一片复叶又由三片小叶组成，叶片边缘呈细密的锯齿状，表面有一层细绒，在碎光里泛着柔和的绿。茎的根部微微膨大，连着下面更深处的肉质根。</p>
三花。</p>
赵铁军的手指停住了。他屏着呼吸把周围更多枯叶拨开，确认了这株幼苗的形态——三片复叶，每一片由三张小叶组成，整体株高不到两寸。按照二叔教的分类标准，野生人参从种子破土开始算，第一年长出一片复叶叫一片叶，第二年两片复叶叫二片叶，第三年三片复叶就是。这株三花正好三年生，还远没到能采挖的年份。</p>
赵铁军没有碰那株幼苗的根部。他只是用手指把周围的腐殖土拢了拢，让那株三花的根系被土层覆盖得更实一些，然后从背篓里摸出一小截红布条——出门前赵母给的，说进山带点红布吉利。赵铁军把红布条拴在那棵老柞树朝南一侧的枝条上，打了个结实的活扣，系得不高不矮，回头来一眼就能看见。他又在红布条下方的树干上用小刀划了一横，作为年份记号。</p>
做完标记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低头又看了那株三花一眼。细茎顶端的复叶在风里微微颤了颤，三片小叶分开的角度精巧又对称，晨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照在叶片上，叶脉清晰可见。赵铁军蹲在那儿看了几息，心里盘算了一下。三年苗，至少再长四年才能到四品叶五品叶的品级，那会儿才有采挖的价值。野生人参这东西急不得，它一年就长那么一截，拔苗助长没用，只能等。</p>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</p>
棒槌这东西，三年苗七年货，急不得。赵铁军自言自语着站起来，冲黑风招了一下手，记着这地方，过两年再来看。</p>
黑风在那棵老柞树底下绕了一圈，记住了气味，然后转身跟上赵铁军继续沿着坡面往前走。赵铁军把刚才的发现记在心里，继续弯腰搜寻。这一片阴坡的腐殖土厚实，遮光条件也好，既然能长出一株三花，周围说不定还有别的。</p>
果然，又走了不到百步，赵铁军在一棵老椴树根旁边发现了第二株。这一株比刚才那株大了一圈，复叶四片，每一片五张小叶——或者二甲子之间的过渡形态，大约四五年的苗龄。赵铁军弯腰确认了形态之后照样做了标记，用红布条系在椴树干上，又在树皮上划了一横。</p>
再往前走，赵铁军的眼睛已经养出了感觉，在枯叶和杂草之间分辨人参幼苗的准确率越来越高。一上午的时间，他在这片阴坡上陆续发现了六株人参幼苗，最小的是一株二片叶（两年生），最大的一株已经长出了五片复叶，每一片由五张小叶组成——五品叶，苗龄至少七八年往上。那株五品叶长在一丛灌木根部的背风处，周围被一层厚实的苔藓覆盖着，赵铁军拨开苔藓看见那株参的时候，呼吸顿了一下。</p>
五品叶，八到十年的野生人参。这株要是再长五年到十年，挖出来至少能卖上三位数甚至四位数的价钱。他伸手触碰了一下那株参叶片上方覆盖着的苔藓和枯叶，确认它生长良好，然后像前几株一样做好了标记，拴上红布条，树干上刻了年份。</p>
赵铁军蹲在那株五品叶前面歇了一会儿，从背篓里掏出水囊喝了两口水，又把掰碎的饼条扔了几块给黑风。黑风蹲在旁边嚼着饼条，尾巴扫着地面，耳朵竖着听林子里的动静。</p>
赵铁军靠着树干坐着，目光越过那株五品叶的植株顶部望向远处更深的林子。那片林子他还没进去过，从脚下的坡面往下延伸，腐殖土越来越厚，树冠越来越密，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朽木混合着苔藓的潮湿气息，是人参最</p>